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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碩,汝與子仲今夜設宴款待曹使。”()
第一百三十節
使臣南下
劉琰得了劉備的指示當夜便與糜竺擺下酒宴邀請劉曄、楊修一同宴飲。許是沒了諸葛亮在場冷嘲熱諷,亦或是曹仁的來援讓劉曄和楊修吃了一顆定心丸,總之席間劉琰與糜竺的頻頻勸酒,劉曄和楊修妙語如珠,一時間帳內氣氛融洽全然不見百里外兩軍對壘的劍拔弩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后,糜竺借故離席,并且屏退了侍從,只留下劉琰一人招待劉曄與楊修。莫看劉琰是劉備帳下的頭號清客,可他那點幫閑湊趣的本事在劉曄、楊修這兩位真名士面前還真上不了臺面。好在這會兒的劉曄和楊修并沒有在學識方面刁難劉琰,而是一左一右將劉琰夾在中間推杯換盞,猜起了字謎。
此刻就見楊修手持酒樽,帶著三分醉意七分自得地朗聲問道,“聞江東有曹娥碑,上書黃絹幼婦,外孫鎣臼。威碩可知其意?”
在酒精的作用下劉琰張紅著一張俊臉,連連搖頭,“不知,余自罰一杯。”
言罷劉琰爽快地將杯中水酒一飲而盡。一旁的劉曄則不失時機地提起酒壺將劉琰的耳杯再次斟滿。渾然不覺的劉琰卻是盯著向楊修追問道,“還請德祖賜教。”
楊修笑而不語舉杯輕磕了一下劉琰的耳杯,劉琰醉眼朦朧地低頭看了看杯中水酒,二話不說仰起脖子又是一杯。楊修見狀這才眉飛色舞著解開謎底道,“黃絹,色絲也,于字為‘絕’。幼婦,少女也。于字為‘妙’。外孫,女子也,于字為‘好’。臼,受辛也,于字為‘辤’,所謂‘絕妙好辤’也。”
“妙解!妙解!真乃妙解!”劉琰拍案叫絕。
“為妙解干杯。”劉曄微笑著舉杯相邀。
劉琰自斟滿滿一杯酒水哈哈大笑,“同飲!同飲!”
就這樣在楊修和劉曄的輪番灌了劉琰兩、三斗酒。直到這位劉備的清客舌頭開始打結。劉曄方才湊到其耳邊壓低了聲音問道。“今日宴飲怎不見孔明身影?”
“諸葛軍師忙于征糧,無…無暇招待,嗝~”劉琰打了個酒嗝。再次舉杯道,“來,來,來!再干一杯。今日一別,怕是再難相聚。”
楊修與劉曄聽罷劉琰所言。不約而同地神色一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跟著就見楊修擱下耳杯又試探著問道,“再難相聚?威碩此話何解?”
哪知劉琰只含含糊糊地重復了一句,“就…就是再難相聚”,便一頭栽在食案上打起呼嚕來。
劉曄和楊修見狀心知已無法再向劉琰打探消息。于是便朝帳外守候的侍從大聲招呼道,“來人!來人!快扶劉從事下去歇息。”
侍從聞聲趕緊入帳將儼然已經醉得不醒人事的劉琰一把架起扶出了大帳。不過侍從出帳后并沒將劉琰送回他所住的營帳,而是一路架著劉琰七拐八轉地來到了劉備的帥帳。
只見前一刻還醉得好似一灘爛泥的劉琰一跨入帥帳。立馬就像換了一個人似地一把推開扶著他的侍從,信步走到劉備面前躬身一揖道。“臣已遵主公之命將話傳于曹使。”
“辛苦威碩也。”劉備一邊夸贊著劉琰,一邊手捻長須露出了得意地笑容。原來劉琰看似溫文爾雅,酒量卻是大得驚人。劉備之所以喜好帶著劉琰出去應酬交際,除了看重他的風度翩翩與談吐不凡之外,也與劉琰酒量大能替劉備擋酒有關。這會兒眼見劉琰運用他的酒量成功放出了風聲,劉備不由躍躍欲試著向諸葛亮問道,“孔明,汝說楊德祖與劉子揚會否入局?”…
諸葛亮卻不似劉備這般樂觀,但見他搖了搖頭,謹慎地說道,“劉子揚明智權計,僅憑只言片語,恐難令其入套。”
事實證明諸葛亮的判斷還是相當精準的,就在劉琰向劉備復命的同時,回到營帳歇息的劉曄與楊修正在就劉琰先前的那番“醉言”展開討論。
且見滿身酒氣的楊修在帳內來回晃了一圈,繼而興匆匆地湊到劉曄面前斷言道,“劉備定是糧盡,欲退兵也!”
劉曄卻是不置可否地將一碗醒酒湯遞給楊修道,“酒后胡言豈可當真。”
楊修接過醒酒湯隨手往案上一擱挑眉道,“子揚此言差矣!君不聞酒后吐真言呼?”
“余只知以不變應萬變。”劉曄自顧自地灌了一口醒酒湯道。在他看來劉備缺糧固然是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但以曹操目前所處的境遇而言,還是以靜制動為妙。
“以不變應萬變?”楊修坐在蒲席上側頭琢磨了一番,旋即懶腰一伸打了個哈氣道,“罷也。余等在此待不了幾日。”
劉曄這次沒有反駁楊修的判斷,因為他也認為無論劉備是否如劉琰所言兵糧將盡,還是對方故意設下圈套,他和楊修在劉營的日子都不會太長。
之后的數日,劉備又命人旁敲側擊著向劉曄和楊修暗示他有心退兵。而劉曄與楊修也借機旁敲側擊打探劉備的虛實。雙方如此這般斗智斗勇了五天左右。可就在劉備滿心期待劉、楊二人入套之時,本該在長坂坡協助關羽阻擊曹仁的徐庶卻是心急火燎地替劉備帶回了一則消息。正是這則消息徹底打亂了劉備與諸葛亮的悉心部署。
“天子遣使南下招孤與曹孟德、孫伯符、蔡安貞一同上京護駕遷都?此話可當真!”牙帳內前一刻還在盤算如何引蛇出洞的劉備乍一聽聞朝廷遣使南下,忍不住拍案而起,長袖帶起案上的令簽嘩啦一聲撒了一地。
徐庶雖知朝廷的使節來得極不是時候,但怎奈事實如此,這會兒的他也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拱手作答道,“千真萬確。少府孔融與議郎司馬朗已攜天子手諭入駐長坂曹營。”
耳聽朝廷派來的使者乃是自個兒的老相識孔融,劉備不由愣在了原地。須知孔文舉乃是世人公認的名士帝黨,由其出面頒旨,至少說明天子知曉此事。而非曹昂假傳圣旨。難道真要遵從朝廷旨意與曹操握手言和?
正當劉備遲疑之際,就聽諸葛亮朗聲進言道,“天子身陷囹圄,豈有遷都一說。定是曹昂挾天子矯詔,主公萬不可當真!”
諸葛亮此話一出立馬就獲得了在場絕大多數文武的認同。圣旨又如何?許都的天子不過是曹家父子的應聲蟲。所謂的“上京護駕遷都”之說,怎么看都像是曹昂在借天子的名義故意拖延時間。試想以曹家父子目前好似落水狗一般的境遇又有哪家諸侯會響應此等矯詔。
然而徐庶卻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道,“曹子修是否挾天子矯詔尚不得而知。據聞青州蔡安貞已然應召。并倡言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
從徐庶口中緩緩吐出的十六字倡議宛如一場旋風在牙帳內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但見前一刻還在對“圣旨”嗤之以鼻的劉備部文武。頓時眾議洶洶,全堂嘩然。與此同時,劉備本人則是以五味具雜的口吻感嘆道,“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蔡安貞終于長劍出鞘也!”…
作為一個看著蔡吉由一介孤女步步成長為一方霸主的諸侯,劉備深知盤踞在北地的那位女諸侯是個極其難纏的對手。誠然從四家聯盟到劉表過世,從赤壁之戰到水淹當陽,蔡吉從未插手過南方的亂局。好似與其他袖手旁觀的諸侯沒什么兩樣。可劉備始終覺得有一雙犀利如鷹的眸子正從千里之遙的北方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宛如跗骨之蛆令其深感不安。所以此刻聽罷蔡吉提出的十六字倡議,劉備在驚詫的同時。總算也擱下了一直以來壓在心頭的一塊重石。畢竟不知何時會射來的上弦之箭遠比出鞘利刃更為兇險。
相較如釋重負的劉備,此刻諸葛亮的心境只能以“如墜冰窟”四個字來形容。一直以來諸葛亮都對自己的計劃甚是自信。哪怕在吳營被周瑜拆穿。哪怕圍攻當陽受阻都未曾令其產生過動搖。因為在諸葛亮看來這些突情況都是包含在他算計之內的小挫折,只要稍加調整便可令局勢回歸正道。然而現在蔡吉的這招釜底抽薪卻是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莫看“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只有短短十六個字,卻為世人勾勒出了一篇極為宏大的格局。在此寥寥數語中蔡吉不僅巧妙地占據了道德高地,還深諳人心地拋出“分封諸侯”為餌拉攏天下間存有割據之心的諸侯與世家。須知盤踞在地方上的世家豪強素來以家族利益為上,在他們的眼里自家占據的一畝三分地遠比統一天下來得重要。所以越是依賴世家豪強的諸侯越是趨于割據自保,不積極進取,只消息防御。哪怕是漢朝自漢武帝起就開始實踐的異地為官制也沒能阻止這一大趨勢。
所謂異地為官制指的是官員不得在原籍為官,不能在一地久任的流官制度。自從漢武帝中葉起,漢朝地方官任用的籍貫就開始按“凡中央任命之地方官,上自郡國守相,下迄縣令、長、丞、尉、邊侯、司馬均用非本郡人,刺史用非本州人”的原則來篩選。待到漢靈帝時期,漢廷更是明文規定立了“三互法”,從而在異地為官的基礎上增加了婚姻之家及兩州不得交互為官。婚姻之家不得為官自然指的是官員不得在配偶的娘家當官。兩州不得交互為官簡單點來說就是不允許張三在李四的老家當官,同時李四又在張三的老家當官。
然而枉費漢廷如此絞盡腦汁地防止官員在地方坐大割據,哪曾想大漢帝國最先崩壞的部位卻是離帝王最近的中央。自董卓亂政后喪失中央壓制的地方豪強很快便對朝廷派遣到地方的官吏起了反噬。于是乎,在漢末一番大浪淘沙之下,無能的官吏或是被世家豪強趕下臺或是干脆死于非命。唯有真正擁有才干與氣魄的豪杰梟雄方能從殘酷廝殺中脫穎而出成為稱霸一方的諸侯。
只是成為諸侯并不代表這些豪杰梟雄就能壓制住其治下的豪強世家。像是孫策雖號稱江東小霸王,但他治下江東諸郡的大量土地與人口卻掌握在以張、朱、6、顧四大家族為的江東世家手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寒門素族出身的孫家不過是因武力被江東世家看中,從而被他們推到臺前的代理人而已。所以諸葛亮就算沒有出席豐西澤會盟,也能料想得到眼下的孫策定會響應蔡吉“分封諸侯”的倡議。勇蓋天下的孫伯符尚且如此,其他一些碌碌無為的諸侯就更不用說了。
事實上在諸葛亮眼里曹操是天下間唯一能壓制住豪強世家的諸侯。這位挾天子以令天下的梟雄,厲行名法之治,打擊世家豪族,將權利牢牢地掌控在以他曹孟德為代表的朝廷手中。可是倘若曹操遭遇不測,留守中原的曹昂還能否壓制得了中原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從此番天子下達的旨意來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然則一個四分五裂徒有共主之名的大漢是否還是大漢?
擅權的曹孟德與分封割據的蔡安貞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漢賊?
意識到大漢儼然已在蔡吉的推波助瀾下不可逆轉地走向分裂,諸葛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昔年龐統在書信中對這位女諸侯的評價“權智英略,有逾齊桓、晉文,乃達政之主。”現如今的諸葛亮自是不再懷疑蔡吉擁有越春秋五霸的膽略,但他同時也將蔡吉與曹操一并劃作顛覆漢室的心腹大患。
仿佛正是要印證諸葛亮有關世家態度的判斷,荊州本地的世家已然在蔡吉十六字倡議的誘惑之下開始向劉備鼓動起分封割據來。這會兒就見別駕張存忙不得地向劉備拱手進言道,“此乃天賜良機,將軍萬不可錯過!”()
第一百三十一節
荊州名士
張存,字處仁,南陽人,擅長謀劃及臧否士人,本為前荊州牧劉表帳下官員。劉表過世后張存并沒有隨大流投降曹操,而是南下投奔了劉備。張存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選擇,除了仰慕劉皇叔的仁義之名外,也與劉備占據長沙名噪荊南有關。
須知張存所在的南陽張家乃是荊州的名門望族。其從祖張溫,官至東漢太尉,歷職三公。其從兄張羨更是在孫堅戰死后被荊南軍民推舉為長沙太守,盤踞荊南四郡與劉表長期分庭抗禮,若非染疾病故,此刻儼然已是一方諸侯。
正如東吳的少年名士6遜為了吳郡6家摒棄前嫌投效孫策。張存在劉備帳下出仕也是代表了南陽張家在荊南的利益。劉備作為一個逐鹿多年的諸侯,自然清楚其中門道。所以張存一來就被劉備辟為了別駕從事。莫看劉備的豫州牧只是個虛銜,張存的別駕頭銜卻是實打實地身份象征,令其在職位上一舉壓過了孫乾、簡雍、糜竺等老臣。此刻面對張存的進言,劉備更是收斂起了心中不快,虛心向張求教道,“還請先生賜教。”
眼見劉備如此知趣,張存當即手捻長須,搖頭晃腦道,“昔幽王失國,鎬京殘破,鄭、秦、晉三公,逐戎狄,擁平王,護周室東遷,奠百年霸業。而今漢室傾頹,天子蒙塵,將軍何不應召北上,與孫伯符、蔡安貞一同奉天子遷都,屆時封疆列國,封妻蔭子,指日可待!”
劉備曾拜大儒盧植為師求學,多少還能聽得懂張存這是在引用平王東遷的典故來勸他接受蔡吉“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的十六字倡議。不過劉備總覺得張存的說法欠缺了一些東西,有點隔靴搔癢。
在劉備看來他的實力不及孫、蔡兩家,實際控制的地盤滿打滿算也就半個荊南。一旦喪失圍困曹操的優勢。其他諸侯還會與他劉玄德共謀大業乎?此外劉備身為漢宗室一直以來都以復興漢室為
口號對外招賢納士。倘若他就此同人稱漢賊的曹操達成和解,并與一干異姓諸侯一起分封列國,放任漢室成淪為周室,那天下間的忠漢人士又會如何看待他這位皇叔?
一旁同為荊州名士的習禎眼見劉備低頭不語。料想劉備可能是顧忌實力不夠,不想輕易放跑曹操。于是他便順著張存的話頭以富有磁性的聲音朗聲道,“鄭、晉二家皆姬周血脈,王室之后。鄭氏雖弱,然鄭武公。保平王東遷,興滅國,存周祀,功莫大焉。建都開疆,奠鄭國四百年基業,雄才大略,謙儉恤民,國人稱頌。將軍乃中山靖王之后,理應效仿鄭武公,匡復漢家社稷。成就蓋世功德!”
習禎,字文祥,南郡襄陽人。與張存相仿習禎也是先效力劉表后投奔劉備。襄陽習家雖不及南陽張氏顯赫,在荊州只能算是新近崛起的寒門,但習禎本人卻是荊州士林公認的俊杰才子,有風流,善談論,人稱“楚之蘭芳”。此外習禎與鹿門子弟也往來甚密。他的妹妹習氏在不久之間剛剛嫁給了龐統的弟弟龐林。事實證明習文祥確非徒有虛名之輩。隨著他以鄭武公的事跡激勵劉備,前一刻還在猶豫中的劉備頓覺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微微點起了頭。
眼見習禎說動了劉備。牙帳內諸如殷觀、廖立、衛文經、韓士元等荊州名士也跟著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劉備響應蔡吉“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的十六字倡議。并借機在荊州建立封國。連帶著糜芳、劉琰等出身中原的老臣也隨之附和起來。畢竟這些老臣之所以會拋家棄業追隨劉備顛沛流離多年,除了仰慕劉備個人魅力之外,多少也存了封侯拜將的心思。
一干文臣武將的勸進鼓動直聽得劉備心潮澎湃。說到底劉備已經四十二歲了,雖然他在不惑之年好不容易謀得了一方安身之地,擊敗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一代梟雄曹操并將其困于當陽城中。然而在孫策、蔡吉那等二十來歲的就已名動天下稱霸一方的“珠玉”面前,劉備好不容易取得的這點成就顯然就有些黯然失色。以至于兩年前他被曹軍由廬江驅趕到長沙時曾不無憂慮地感慨道。“平常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里肉生,日月如流,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劉備這聲唏噓充滿了對年華逝去的哀嘆。尤其是想到身邊還有兩個比他小了足足二十多歲的對手虎視眈眈更是令他寢食難安。所以當諸葛亮提出以曹操換天子的進言時,劉備毫不猶豫就接受了那位年輕謀士的全盤計劃。然而當陽城雖小,曹孟德卻是極為難纏。在久攻當陽城不下的檔口,驟然得知有機會可以獲得天子認可受賜封國,試問自詡等不起的劉備又怎會不為之心動。
不過就在劉備打算接受張存、習禎等人的進言之時,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掃到了坐在一旁的諸葛亮。就見這位年輕的軍師端坐一枰垂凝思,在周遭興致高漲的眾人面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見此情形劉備的腦中由不得浮現起了昔年諸葛亮在船艙中手搖羽扇指點江山的風流姿態。
“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于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
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那時的諸葛亮雖提出了三分天下的設想,但他在字里行間始終都以統一中原、光復漢室為己任。正是這份意氣奮、力挽狂瀾的氣魄讓感同身受的劉備出了“如魚得水”的贊嘆。如今再看看這會兒在角落里沉默不語的諸葛亮,劉備突然意識到倘若他貿然答應張存、習禎等人的進言,無疑會傷到這位青年謀士的心。想到這里,劉備當即按捺下心中的悸動,轉而環視了一圈帳內文武,揚手一揮道,“事關重大,待孤三思而后定。”
劉備此話一出張存、習禎等人倒也沒有再堅持下去。畢竟正如劉備所言奉天子遷都、分封諸侯之類的大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下決定的。更何況進諫也是要講究技巧的,有時一味的強諫只會適得其反。適當地給主公留有一定的思考空間,才是合理的進諫方式。與此同時諸葛亮詫異地抬頭望了一眼出言推辭的劉備。心頭不禁泛起了層層漣漪。
雖說劉備并沒有當場拍板決定是否接受蔡吉的十六字倡議,但通過張存的暗中布置,天子遣孔融攜旨南下以及蔡吉所提的那十六字倡議,還是在當天夜間時分傳到了劉曄和楊修的耳朵里。張存之所以這么做。主要是想要借劉、楊二人在談判桌上向劉備施壓,從而斷了劉備抓曹操換天子的念頭。不過劉曄和楊修畢竟一直處于軟禁狀態,對外界的情形知之甚少,所以面對張存故意放出的訊息,他二人還是抱著半信半疑的謹慎態度。
“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就這跳動的燈光楊修背手在帳內來回晃蕩了一圈后,終于按捺不住心中的驛動,悄聲向劉曄探問道,“子揚,汝說此事可當真?”
說實在的劉備部這幾日的表現在劉曄看來多少有些自我矛盾。倘若真是天子派人南下調停曹劉紛爭,劉備顯然應該向他們兩位曹軍特使示強才對。因為這樣一來劉備才能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取得先機。可在過去的數日中劉備卻始終都在向他二人示弱。這顯然不符合談判的原則。難道說大公子真被蔡吉、孫策等人說服答應出讓天子?亦或是說孔文舉攜旨南下是劉玄德故意放出的煙霧,旨在引曹公出城?
對于此刻的劉曄而言可以容他分析的情報實在有限。而曹操目前的處境又容不得曹營孤注一擲。于是在手捻長須沉吟片刻后,劉曄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此事尚難定論,余等宜以靜制動。”
楊修見劉曄回應得如此謹慎,當即劍眉一挑以輕佻的口吻追問道,“若此事當真耶?”
“若此事當真……”劉曄呢喃著重復了一遍楊修的問話,旋即深吸了一口氣肅然道,“則山河變色也!”
劉曄此話一出楊修頓時收斂起了輕浮的笑容,因為他深知劉曄的山河變色之說一點都不為過。作為出身世代簪纓之家的世家子弟,楊修對于漢室多少還是有點感情的。遙想當年曹操奉天子入許之時,楊修也曾立志報效朝廷。然而現實很快就將他的那點理想撕裂得七零八落。特別是衣帶詔事件爆后天子與曹操徹底決裂,使得他們這些個朝臣每天都得在漢室與曹氏之間做著如履薄冰的抉擇。如今蔡安貞拋出了分封諸侯的倡議。想來許都不少人都會為之歡呼雀躍吧。可如此一來漢家天下也將隨之名存實亡。
正當楊修黯然神傷之際,夜空中忽然飄來了一陣如泣如訴的琴聲,仿佛是在為漢家的末路而哀鳴。被勾動心弦的楊修忍不住抬手撩起門簾,迎著皎潔的月光閉目傾聽了片刻。繼而回味著感嘆道,“未曾想劉營之中也有此等善琴者。”
“諸葛孔明善音律,許是其在撫琴。”劉曄信步走到楊修的身后提點道。
楊修驚詫地睜開了眼睛,隨即若有所思地自語道,“諸葛村夫有心事乎?”
一輪皓月下,諸葛亮端坐帳前。將一張梧木琴架于膝上,任由紛亂的心緒隨著指尖輕弄琴弦宣泄而出。誠然一早便知荊州世家會鼓動劉備接受蔡吉分封諸侯的倡議,但白天群臣的表現還是令他深感齒冷。在一干勸進者中既有譽滿荊州的名士,如張存、殷觀;也有與諸葛亮關系密切的好友,如習禎、廖立。然則無論這些荊州名士身份如何,與諸葛亮的關系如何,都無一例外地對割據分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一刻作為寓居人士的諸葛亮與荊揚本地士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也由此顯現了出來。正如寓居東吳的張昭不論再怎么受孫策器重,始終都會心向朝廷。而南陽張氏哪怕出過歷職三公的張伯慎,其子弟張存依舊會為了自家利益鼓吹分封。諸葛亮作為從瑯琊南遷荊州的寓居人士,在感情上自然也是更偏向于大統一。
如今唯一讓諸葛亮略感慶幸的便是徐庶并沒有參與勸進并且劉備也沒有當場表態。不過諸葛亮也敏銳地意識到劉備白天之所以沒有表態,不是不想在荊州建立封國,而是在顧忌他的情緒。不可否認劉備的這份體貼令諸葛亮甚是感動。畢竟像劉備這般在乎臣下心思的君主世間少有,更勿用說還是在這等事關天下大局的重大問題上。
因此諸葛亮一方面在情緒上對列國分封始終存有抵觸;另一方面他又深感劉備的知遇之恩,不忍坐視這位仁德之君繼續蹉跎下去。矛盾間諸葛亮沒由來地心情一陣浮燥,指下一澀,琴弦應聲而斷。
隨著琴聲嘎然而止,諸葛亮的耳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孔明有心事乎?”
諸葛亮循聲抬頭就見劉備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他的面前。月光下的劉備既不高大威猛,也不風流倜儻,身著一襲布衣的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好似一位平易近人的長者。卻令諸葛亮心念一動,由不得擱下手中的桐木琴,趕緊起身相迎道,“見過主公。”
“孔明無需多禮。”劉備伸手扶起諸葛亮,橫掃了一眼斷弦的桐木琴,旋即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孤令孔明為難也!”(。)
第一百三十二節
何為忠漢
一句“孤令孔明為難也”,瞬間觸碰到了諸葛亮心底深處最為柔軟的部分。如果說早先他選擇輔佐劉備是看中劉備的漢宗親身份以及劉備本人以光復漢室為己任,百折不撓的精神。那經過一年來的相識相知,諸葛亮已然深切地感受到劉備有別于其他諸侯的魅力,不在于宗室血統,不在于雄心壯志,而在于劉備“濟大事以人為本”的寬厚胸懷。
須知一個人若想成就一番偉業,光靠一己之力單打獨斗是萬萬不行的。身為君主必須禮賢下士,知人善用,如此方能得天下能人賢士輔佐。劉備本著“以人為本”的信念,寬厚待人,重情重義,令他在諸葛亮眼中頗具高祖遺風。反觀其他出身宗室的諸侯,劉繇徒有虛名,劉表志大才疏,劉焉任人唯親,劉璋懦弱無能。便是許都皇宮內的劉協亦不過是董賊、曹賊擁立的“更始帝”,想那傳國玉璽早晚也會由其拱手讓人。
既然如此余又何須為分封諸侯而糾結。便是劉協大肆分封最終如更始帝那般失國,玄德公亦可效仿光武帝一統天下,光復漢室!
想到這里,諸葛亮當即一掃心中郁結,轉而拱手朝劉備深深一拜道,“非也!是亮令主公為難。”
“孔明…”劉備詫異地望著諸葛亮,一時間有些弄不清這位年輕軍師的真實想法。在劉備看來諸葛亮對漢室頗有感情,且年紀輕輕就一手策劃了名動天下的當陽之圍,恐怕一時間會難以接受劉、曹、蔡、孫三家一同護送天子遷都,并受賜封國的現實。所以劉備在白天并沒有當場拍板接受張存等人的進言,而是在入夜后單獨來找諸葛亮談心,希望經過一番推心置腹交流能讓諸葛亮理解他的苦衷。
且就在劉備不知該如何應答之時就見諸葛亮直起身,帶著他那一貫自信的笑容向劉備問道,“主公可是為分封諸侯而來?”
望著那雙亮若星辰的眸子,劉備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與諸葛亮對策的那葉扁舟上,就聽他脫口問道。“孔明有何高見?”
諸葛亮并沒有直接回答劉備的問題,而是如白天的張存、習禎那般同劉備講起了典故,“主公明鑒,昔年綠林滅新室。誅王莽,擁更始為主。然天下憤漢之亡而望劉氏之再興,乃人之同情也,非綠林之情也。更始不思其反,受其推戴而尸乎其位。恃諸將,廣封王,親小人,陷忠良,終落得眾叛親離,國破身亡。若非光武出巡河北,延攬英雄,一舉擊滅赤眉,掃平關東,則漢室亡矣。”
諸葛亮所提到的更始乃是光武帝劉秀的族兄劉玄。因其被綠林軍立為皇帝,年號更始,故人稱更始帝。劉玄登基后沒多久,綠林等義軍便攻破長安斬殺了王莽,漢家江山也好似就此光復。在一片歌功頌德聲中,以李松、趙萌為的大臣向劉玄進言,建議將勤王有功的軍閥一并封王。唯有將軍朱鮪以漢高祖有約“異姓不得封王”主動推辭。不過在眾軍閥的施壓之下劉玄最終還是違背祖訓分封異姓軍閥為王。
倘若僅是如此劉玄的境遇與舉動,同眼下身處許都的劉協還真有幾分相似。然而劉玄并不像諸葛亮形容的那般無能,相反他還是一個頗有權謀的人物。在大肆封王之后不久劉玄便仗著有綠林諸將支持,開始動手剪除對他皇位造成威脅的權臣。
當其沖的便是漢信侯劉縯。劉縯是劉秀的同胞兄弟。生性剛毅,好俠養士。早前在綠林軍剛剛展到十萬之眾時,義軍內部曾為立劉玄為帝,還是立劉縯為帝的問題上產生過分歧。最后由于綠林統帥忌憚劉縯的威名。生怕其一旦被立為皇帝就不易左右,而劉玄性格怯弱,立他為皇帝較易控制。于是綠林統帥便故意支開劉縯,擁立劉玄為帝。劉縯雖然沒能當上皇帝,但他與其弟劉秀之后在昆陽城下大破王莽精兵四十萬,可謂名滿天下。深感威脅的劉玄便借大會諸將之機。舉玉佩為號,使武士乘劉縯不備,一舉將其擊殺。
劉縯死后,劉秀能強忍悲傷,隱忍負重。為了不受更始帝的猜忌,他急忙返回宛城向劉玄謝罪,對大哥劉縯部將不私下接觸,雖然昆陽之功推劉秀,但他不表昆陽之功,并且表示兄長犯上,自己也有過錯。劉玄本因劉縯一向不服皇威,故而殺之,眼見劉秀如此謙恭,考慮到謀殺劉縯已然在民間引起公憤,故非但沒有治罪于劉秀,反而封其為武信侯。劉秀受封后在河北的封地招賢納士,務悅民心,暗中積蓄實力。
另一方面劉玄卻是自詡高枕無憂,終日與婦人在后庭飲酒取樂,無視民間疾苦。三年后來自青州的赤眉軍攻破長安,劉玄肉袒出降向赤眉軍擁立的漢帝劉盆子獻上玉璽,但在不久之后還是被赤眉軍縊殺于牧馬途中。此時的劉秀早與劉玄決裂自立為帝,并在綠林與赤眉兩方鷸蚌相爭得差不多后,一舉出手將這兩大為害中原十數載的兵禍徹底鏟除,從而成為了軍閥混戰的最終贏家。
更始與光武的典故顯然比平王東遷更為劉備所熟悉。兩個典故與眼下的局勢多少都有點暗合之處,不過前者的結局是光武中興天下一統,后者的結局則是周室衰微列國紛爭。由此也隱射出諸葛亮與張、習等人對未來的兩種不同期待。此刻就看劉備如何選擇了。
“孔明要孤效仿世祖乎……”劉備低頭回味了一番諸葛亮所提的典故,跟著又兀自搖了搖頭道,“當今天子天性慈愛,絕非更始之流,孤又豈能與之決裂。”
對于劉備對天子劉協的評價諸葛亮持不置可否的態度。在他看來劉協的品行或許優于更始帝,然而光靠純良的天性并不能力挽狂瀾光復漢室。更何況劉協連名義上的大一統都保不住,只能以“共主”之名勉強維系皇帝的身份。所以眼見這會兒的劉備面對劉協還有些猶豫不決,諸葛亮當即跨前一步,鄭重其事地進諫道,“當今天子雖非更始,然其封疆列國,終會為禍天下。亮在此懇請主公以光武為例,封疆列國之余,勿棄興漢之志!”
諸葛亮一席進言直說得劉備血脈僨張。由不得在心中暗自忿然同為高祖后裔,許劉協小兒列土封疆,就不許孤復興大漢乎!想到這兒,劉備一把抓住諸葛亮的雙臂。沉聲起誓道,“蒼天在上!孤定不負孔明所托!”
此時此刻身處許都的劉協并不知曉他已被劉備、諸葛亮視作為當世更始帝。事實上,這位重獲自由的漢天子非但沒對即將到來的封疆列國感到羞愧,反而懷揣著雀躍地心情在云臺殿內同心腹大臣吳碩討論起了新都的位置。
“蔡安貞提議遷都襄陽?”劉協坐在龍榻上,俯身看著案上的錦帛地圖。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為難之色。顯然位于荊州的襄陽對于從未到過淮河以南的劉協而言實在是偏僻得很。
“蔡安貞言,襄陽乃世祖故里,金城湯池。故倡議遷都襄陽,劃荊北三郡為王畿。”吳碩說到這兒見天子皺起了眉頭,于是連忙又將話鋒一轉拋出了另一處候選地,“吳侯孫伯符則提議遷都沛城,劃沛郡、彭城二郡為王畿。沛郡乃高祖龍興之地,較之襄陽更具王氣。”
劉協聽完吳碩的介紹,看了看地圖上襄陽的位置,又瞅了瞅沛郡的方位。非但沒有做出選擇,兩道劍眉反倒是越擰越緊。正如吳碩所言,沛郡作為高祖的龍興之鄉,又地處中原,本該是遷都的最佳之選。但是從地圖上看沛郡幾乎位于曹家勢利的腹地,唯有東北一角與蔡氏控制的徐州接壤。懾于曹家父子的淫威,劉協實在是不敢將新都遷入此等虎穴之中。反觀襄陽雖也與曹家勢利有所接壤,但勝在地處偏遠又有劉備、孫策兩方勢利從旁協助,且曹軍不善水戰,北地兇悍的騎兵又無法在水網縱橫的荊州施展開手腳。論安逸自然是襄陽更勝一籌。
于是在權衡了一番利弊之后。劉協最終還是將白皙的手指點在了襄陽的位置上,“襄陽真如蔡安貞所言,堪稱金城湯池乎?”
眼見劉協傾向于遷都偏南偏安的襄陽,吳碩在內心深處多少有些失望。但考慮到劉協自小寄人籬下。顛沛流離的經歷,這位漢家老臣最終還是認可了天子的選擇,進而拱手介紹,“回陛下,襄陽城三面環水,一面靠山。形勢險要,易守難攻。加之初平元年,劉表曾擴建筑城池,挖溝渠引漢水護城。稱其金城湯池并不為過。”
聽聞襄陽如此牢不可破,劉協板著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就見他一面摩挲著地圖上的襄陽城,一面興致勃勃地話道,“若得此城,朕高枕無憂也!吳卿,齊、吳使節何時進宮?”
吳碩俯身作答道,“回陛下,荀令君已安排齊、吳使節入住驛館,明日便可進宮面圣。”
哪知劉協一聽是荀彧安排接待齊吳兩家的使節,立馬就收斂起笑容,眉頭一皺不滿道,“朕聽聞荀彧竭力反對朕遷都分封,怎可由其接待齊、吳使節?”
吳碩見狀趕緊替荀彧向劉協解釋道,“陛下明鑒,荀令君素來守正持重,其持異議乃是出于謹慎,絕非有意冒犯陛下。”
然而吳碩哪里知曉這會兒劉協對荀彧的厭惡絲毫不亞于其對曹操父子的憤恨。在劉協看來荀彧雖口口聲聲自詡忠于漢室,卻從未將他這位正牌漢天子放在眼里。不僅如此荀彧還助紂為虐替曹操出謀劃策多次阻擾劉協親政。哪怕曹家父子落到如今這等山窮水盡的地步,荀彧依舊固執地想要代曹操阻止劉協遷都。
正所謂疑鄰盜斧,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主觀成見之后,他看對方做任何事都不會順眼。劉協現在就陷于疑鄰盜斧的怪圈之中。除了吳碩、孔融等帝黨人士,劉協對于曹家父子一手提拔上來的許都文武皆持懷疑甚至敵視的態度,認為這些人都是投靠曹家父子的叛逆隨時可能充當曹家父子的細作甚至加害于他。
劉協的這種態度恰是荀彧等諸多中原忠漢人士的共同悲哀。他們雖在感情上忠于漢王朝,卻怎奈龍榻上的劉協能力有限無法擔負起中興大業。于是像荀彧、沮授這等有才華有抱負的士人便主動前去輔佐曹操、袁紹之類的當世豪杰,想要借助他們的力量來光復漢室。然而豪杰之所以能被稱之為豪杰,是因為他們擁有尋常人等無可比擬的膽識與野心。所以一旦豪杰們羽翼豐滿,勢必就會與天子爭奪天下的控制權,從而轉變為威脅漢室存亡的梟雄。于是曹操成了囚天子弒貴妃的權臣逆賊。而袁紹則干脆自立為王。站在劉協的角度不忠于他個人的“忠漢”毫無意義。于是夾在天子與梟雄之間的荀彧、沮授等人便兩頭不落好,一方面他們被劉協視作為叛逆,另一方面卻又因傾向于漢室而深受梟雄們的猜忌。就這一點而言諸葛亮無疑是幸運的,至少劉備漢宗室的身份讓他可以心無旁騖地輔佐心目中的“光武帝”中興漢室。
然而劉協本人并不認為自己能力有限。在這位漢天子看來他只是缺乏一方可以施展才華舞臺。只要給他一支忠誠的兵馬,一片完全聽令于皇室的王畿,他劉協便能向天下人證明他乃高祖之后無愧于天子之名。所以劉協毫不猶豫地全盤接受了蔡吉“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的倡議。至于外界關于他將漢天子由“德兼三皇,功蓋五帝”的皇帝降格為天下共主的指責,劉協則是完全嗤之以鼻。足不出內苑,令不出宮門的皇帝又算哪門子的皇帝!
久違小劇場:
大家好,這里是襄陽會盟主會場,請問各位諸侯,乃們的口號是
cc: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小霸王:東據吳會,報仇雪恥,為朝廷外籓。
小蔡:不負天下不負卿。
劉皇叔:以人為本。
眾:(⊙o⊙)皇叔您是賣砸核桃神器的咩?!(。)
第一百三十三節
閑坐對弈
齊吳兩家使節入京的消息不僅令皇城內的天子躍躍欲試,同時也在許都城內掀起了一陣不小旋風。話說早在吳碩回京之初,蔡吉“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的十六字倡議便已在許都的大街小巷悄然流傳,待到曹昂率百官請天子出宮親政,蔡、孫二侯豐西澤會盟,天子遷都諸侯分封儼然已成鐵板釘釘之勢。無怪乎齊吳使節一經入城,便立即引得京師各色商賈豪強乃至宗室勛貴趨之若鶩。
然而無論是代表蔡吉的郭嘉,還是代表孫策的魯肅,對這些異常熱情的拜見者都持避而不見的態度。待到華燈初上,許都驛館外依舊車水馬龍,人頭攢動,驛館內卻是一片寂靜與外界的喧鬧形成鮮明的對比。魯肅自是早早地閉門謝客,手持一卷東萊新近刊印的《呂氏春秋》秉燭夜讀。另一頭的屋舍內郭嘉正與久未謀面的老友荀彧閑坐對弈。
不大的屋舍內兩盞鳧魚燈將居間擱著的一張雞翅木小幾照得透亮。小幾兩側,荀彧執黑子,玄衣峨冠,正襟危坐;郭嘉執白子,白衫拽地,長披肩。幾上棋局已近收宮,一枚枚黑白棋子在厚重的沉香木棋盤襯托下散出瑩潤如玉的光芒,就好似它們各自的主人,一黑一白,一靜一動。
荀彧與郭嘉的形象恰巧代表了前后兩個時代對儀表美的定義。荀彧清秀通雅,恪守禮法,乃漢官威儀之表率。郭嘉則脫離了兩漢儒家禮法的束縛,褒衣博帶,散箕坐,盡顯不羈本色。而這種以張揚個性為美的做派,最終會在未來演變成魏晉風度,并對華夏后世的美學思想產生深遠影響。
然則值此承前啟后的紛亂年代,新舊交替的又豈止儀容舉止。正如荀、郭二人此刻對弈之局,荀彧所執黑子本占據中腹優勢將白子迫入瀕死絕地。卻被郭嘉自角地逆襲,以左下二十枚白子換取中腹受困白子突出重圍。至此盤上局面已由黑子大優變成了頹勢盡現,隱隱之中恰與當今天下之勢不謀而合。占居中腹的黑子便是曹操,論疆域。論人口,皆略強于象征四方諸侯的角地白子。被郭嘉舍去的二十枚白子好似劉表死后被曹操吞并的荊北,至于自中腹突圍的白子赫然便是當今天子。
不過無論是眼前的棋局,還是當下的局勢,荀彧顯然都不甘心就此認輸。但見巍然端坐的他執棋凝思。儼然已是全情投入渾然忘我。然則棋局迫近收宮,可由荀彧盤活空間極為有限。反倒是郭嘉順勢而為在保住角地優勢的同時,
不斷滲透中腹,大有中間開花之勢。
望著兩鬢斑白尤不肯放棄的荀彧,郭嘉不禁回想起了昔年在潁川與荀彧把酒論天下的那段歲月。當時的荀氏一族已有多名成員死于朝堂黨爭,荀彧本人亦因董卓專政而棄官返鄉。但在與郭嘉的交流過程中,荀彧的言談舉止全然不見歸隱者的消極遁世之氣,反而處處透著擁劉扶漢、濟困救民的雄心壯志。連番促膝長談令這兩位以天下為己任的智謀之士惺惺相惜,互相引為知己。在那之后不久荀彧與郭嘉雙雙北上面見袁紹。但在與袁紹接觸過一段時日后,他兩人很快便現這位四世三公。門第顯赫的本初公缺乏對漢室起碼的尊重與忠誠,絕非興漢之良臣。于是荀彧和郭嘉先后決意棄袁南下另謀高就。只是郭嘉萬萬沒料到他與荀彧這一別就是十六載,待到兩人再見面時雙方早已是物是人非,各為其主。
且就在郭嘉追憶往昔兀自分神之際,荀彧卻是抓住時機竭力搜刮,最終以一目半的優勢小勝郭嘉。面對此等結局郭嘉倒也不懊惱,就見他揚手一揮瀟灑地將棋子收歸棋奩道,“余輸也。”
荀彧的臉上卻絲毫沒有贏棋的喜悅。畢竟他雖在棋盤上小勝了郭嘉一局,但在整個天下大局上卻是輸得一敗涂地。加之先前郭嘉晃神的表現,荀彧不由面無表情地回敬道。“奉孝未盡全力,余勝之不武。”
郭嘉被荀彧點穿了心思,只得苦笑著一語雙關道,“世事如棋局局新。文若又何苦執著于一局之勝負。”
“世事如棋局局新……可是出自蔡安貞語?”荀彧橫眉一挑追問道。在他的印象中這種用詞簡練,富含深意的遣詞方式十分符合蔡吉的一貫風格。像是當年那段“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就曾給荀彧和曹操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果然下一刻就見郭嘉頷確認道,“此句確為吾家主上所做。文若兄真乃齊侯知音。”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荀彧低聲吟誦了一遍蔡吉昔年的“名言”,跟著便以嘲諷的口吻笑道,“齊侯志存高遠,神人難測,余又豈敢妄稱知音。”
面對荀彧帶刺的言語,郭嘉平靜地搖了搖頭道,“文若此言差矣。齊侯素以保漢平亂為己任,十年來未曾變心移志。倒是曹公自袁氏敗亡后,不臣之心日益顯現。卻不知周公、王莽,曹公欲仿何人?”
郭嘉一席言語可謂直擊荀彧的軟肋。曹操確實在袁紹覆滅后對漢室多有僭越之舉,其殺貴妃囚天子的惡行更是人神共憤。然而就算是如此,荀彧依舊固執地堅信漢室與曹操可以并存,因為在周公與王莽之間還有著霍光這等亦正亦邪的先例存在。
霍光,字子孟,河東平陽人,乃西漢大司馬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兄弟,歷經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三朝,官至大司馬大將軍。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漢武帝臨終之時明確指定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與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一同輔佐年僅八歲的漢昭帝。但漢昭帝在位僅十三年,且死后未留子嗣。于是當時總攬大權的霍光便決意迎立漢武帝孫昌邑王劉賀即位。可僅僅二十七日后霍光又以無道的理由報請上官太后廢除了昌邑王,改從民間迎接武帝曾孫劉病已繼承帝位,史稱漢宣帝。而霍光也因廢立天子之事,與殷商時期的丞相伊尹一同作為權臣代表,被后世并稱為“伊霍”。
不過漢宣帝即位后,沒有依照群臣提議立霍光之女霍成君為皇后,而是委婉的以尋故劍的名義表示要立自己的元配妻子許平君為皇后。霍光當場沒有反對。只是以許皇后父親許廣漢受過宮刑的緣故反對漢宣帝依照漢朝慣例封后父為列侯。可霍光的繼室顯然對女兒沒有成為皇后不滿,背著霍光趁許皇后生產的機會買通醫生淳于衍毒死許皇后。許皇后死后,宣帝追究醫生責任,淳于衍下獄受審。因害怕而向霍光坦白了此事。霍光驚駭之余,想要追究顯的責任,但最終還是礙于夫妻情分替她掩蓋了過去。事后霍成君則如愿以償地被立為皇后。
故而在荀彧看來曹操送女入宮,誅殺董妃的種種舉動不過是在重復霍光的老路。只要曹操不學王莽篡漢自立那便無傷大雅。畢竟霍光雖為權臣卻終其一生殫精竭慮輔佐昭、宣二帝實現昭宣中興。
想到這里荀彧當即理直氣壯地替曹操辯白道,“曹公雖成事。然其憂國家之危敗,愍百姓之苦毒,率義兵為天下誅殘賊,匡國家,安社稷,終不下伊霍也。”
郭嘉見荀彧將曹操擬作霍光、伊尹,當即劍眉一挑針鋒相對地反問道,“曹公為伊霍,曹氏子弟亦如博6侯乎?”
博6侯乃霍光之子霍禹的封號。霍禹仗著其父霍光的權勢與其諸昆弟諸侄為朝官、給事中,親黨連體。根植于朝廷。結果霍光一死,漢宣帝立即就著手剪除朝中霍氏羽翼。他先是將霍禹任命為右將軍,后又將其遷任大司馬,無印綬,削去兵權。霍氏的其他兄弟親黨也隨之逐漸調任外官,日見削黜。不肯坐以待斃的霍禹遂伙同非霍云、霍山陰謀反叛,結果事被抓,腰斬于市。
郭嘉以霍禹為例無疑是在告誡荀彧,曹操不篡漢并不代表曹操的子孫也不會篡漢。但荀彧顯然并不領情,但見他抱拳肅然道。“昂公子忠厚賢良,絕非霍禹之流!”
“昂公子非霍禹之流,譙沛武人,汝潁世家。亦非霍云、霍山乎?世事如棋,乾坤莫測,文若豈可刻舟求劍?”郭嘉不依不饒地追問道。說到底如今的漢室與昭宣中興時代的漢室根本無法比擬,由譙沛武人和汝潁世家輔佐的曹家勢力也遠勝于當年的霍家。這種情況下用霍光的經歷來硬套曹操的未來無異于刻舟求劍。
荀彧身懷王佐之才,又豈會不明白個中道理。然則引導曹操效仿霍光輔佐漢室,是荀彧一直以來的精神支柱。正如諸葛亮認準了劉備是當世光武。荀彧則認準了曹操是當世的霍光、伊尹。只可惜豐滿的理想往往伴隨著骨干的現實。不管曹操是否存有篡漢之心,他身邊的文武親信儼然已有自立之志。而汝潁世家的背叛更是令荀彧深感憤恨與無奈。現如今荀彧也知反對分封已無可能,可他還是希望能通過郭嘉來說服蔡吉,好將漢帝留在曹操的勢力范圍內。
于是在沉默了半晌之后,荀彧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放緩語氣說道,“余自知天子親政,諸侯分封,已是成定論。然關中殘破,荊揚閉塞,豈如許都據原適中之地,土田沃衍,百信殷阜。不若便由曹公遷出許都,另擇鄴城為幕府,亦可免除齊侯后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