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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全忠孝?眼瞅著郭嘉睜著眼睛說瞎話,魯肅差一點就要笑出了聲來。先前蔡吉受困遼西之時曹操便已鼓動徐州的侯成、臧霸侵掠齊軍治地。之后兩者又為爭奪并州而鬧得勢同水火。最近魯肅還聽說占了常山的張燕時常與周邊的齊軍勾勾搭搭。總之蔡吉和曹操之間有利益,有恩怨,卻唯獨沒有孝道可言。不過郭嘉作為蔡吉的謀主做出以上表態,可能表明蔡吉并不打算對曹家落井下石。于是魯肅便換了一種方式,突然揚起劍眉對著郭嘉怒目而視道,“齊侯是要助紂為虐,欲與天下為敵乎!”

“非也。”郭嘉再次搖起了頭。待見魯肅的臉上浮起了溫怒,郭嘉方才將話鋒一轉,一字一頓道,“齊侯是欲與吳侯共富貴。”

“共富貴?”魯肅冷笑了一聲。此時的他已然可以確定蔡吉是打算給曹家當說客助曹操脫困。

然而郭嘉卻是無視魯肅譏諷的笑意,繼續自顧自地講解道,“吾家主上欲邀吳侯攜手上京,護送天子遷都襄陽親政,介時兩家便可共享救駕之功。”

上京、遷都、親政、救駕一系列詞匯徹底顛覆了魯肅之前的判斷。但他旋即也從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機遇的味道。須知孫策之前雖也曾上書朝廷向曹昂討要天子,但在魯肅看來這等虛張聲勢之計根本無法逼迫曹昂就范。反觀荊州的劉備卻是實打實地圍困住了曹操。除非許都的曹昂下定決心玉石俱焚,否則不出意外劉備必能抱得天子歸。而站在孫策的角度上而言讓劉備得到天子可不是一樁好事。荊揚兩州本就互相毗鄰,一旦劉備手握天子,其必會聲勢大漲,近而動搖到孫策在揚州的統治。要知道就在兩年多前孫策和劉備還在為爭奪揚州的郡縣大打出手呢。

不過郭嘉此刻的提議倒是給了孫策破局的機會。首先依照郭嘉的說法。蔡吉上京乃是護送天子遷都親政,而不是將天子據為己有。并且她提議的新都位置遠離她的治地,也不存在挾持天子的貓膩。光憑這一點蔡吉在姿態上就比劉備高出了一截。使得那位劉皇叔無法再挾大義來用曹操換天子。

再來蔡吉的釜底抽薪之策固然也讓孫策無法挾持天子,但只要孫策與蔡吉一同前往許都迎出圣駕,那便是占了從龍之功。作為回報劉協必會對孫、蔡兩家有所賞賜。而從郭嘉劃荊北三郡為王畿的說法上來看,魯肅判斷蔡吉和她帳下的謀臣們多半是想讓天子將青、徐、冀、幽四州分封給蔡氏,從而在法理上令身為女子的蔡吉能將爵位與封地傳承給她的子嗣。這當然也是孫氏一族夢寐以求的東西。反正荊北本就不是孫家的勢力范圍,用慷他人之慨來換取天子割許江南以封孫氏,何樂而不呢?

此刻的魯肅雖已然被郭嘉說動了心。恨不得立刻就快馬加鞭趕去孫營撮合孫蔡聯盟,但表面上他還是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故做矜持地發問道,“曹子修肯放天子乎?”

郭嘉又豈會不知魯肅心中所想。就見他一展白扇悠然笑道,“曹子修會否放天子,未有定論,然若由劉玄德拿下曹孟德。則萬事休矣。”

魯肅被郭嘉一語點穿軟肋。只好打消了討價還價的念頭。畢竟就如郭嘉所言,眼下時間緊迫,孫、蔡兩家若不能趕在劉備擒獲曹操之前搶得先機,則一切都是白談。于是魯肅當即便將手中的魚竿往山澗一扔,進而轉過身鄭重其事地朝著郭嘉抱拳一拜道,“齊侯即有此決心,肅自當竭盡心力,促成孫蔡結盟。”

郭嘉亦是調整了坐姿拱手還禮道。“善,嘉便在青州靜侯子敬佳音也。”

且就在郭嘉游說魯肅成功的同時。睡了個回籠覺的蔡吉亦是精神奕奕地在侯府的花園之中請孫權喝起了早茶。九月的龍口已然褪去暑氣,一樹金桂下鈴蘭一邊守著一尊紅泥小火爐,一邊將一團茶餅放進小鍋里悉心搗碎。不過她并沒有立即就用沸水沖調茶粉,而是又陸續往鍋里擱了些鹽、蔥、姜和一小把糯米之后方才加水,繼而將小鍋架到爐子上烹煮起來。不一會兒的功夫一盞熱氣騰騰混合著糯米甜香的茶湯便被端到了孫權的面前。

除了鈴蘭精心烹煮的茶湯之外,此刻孫權眼前的食案上還依次擺放著角黍、蒸餃、湯包、饅頭、白糖糕、桂花糕、紫菜包飯等七八種點心。這些糕點有些是時令小吃,有些則是齊侯府的特色佳肴。但無論是何種點心都被做成一口大小裝在由楠竹編成的蒸籠之中,乍一看起來是既精致又讓人食欲大增。而在齊侯府的諸多特色點心中,孫權最喜歡的點心莫過于湯包。這種用細面面皮包裹著餡料制成的面點,有著滾圓的外表和濃郁的湯汁。以至于孫權第一次看到湯包時還用其來比擬過曹丕的臉型,惹得后者頗為不快。只是到目前為止孫權都沒搞明白齊侯府的廚子是如何將湯汁包裹進面皮里的。

然而今天面對滿眼的美食孫權卻遲遲沒有動筷意思。端坐在對面的蔡吉見此情形不由擱下手中的奶茶,好奇地向孫權詢問道,“今日茶點不合仲謀口味乎?”

孫權趕緊小心翼翼地答道,“未免失儀于特使,權不敢飽食。”

“吳大夫為人素來和善,仲謀無須緊張。”蔡吉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再一次端起奶茶品了起來。

孫權卻是在心中暗暗叫苦。原來寄居侯府的他一大早便被蔡琰請來花園陪蔡吉喝茶,并且還被告知喝完早茶后就要和蔡吉一同去面見天子派來的特使。試問對此毫無準備的孫權又哪兒會有胃口大吃特吃。

所謂天子特使究竟是天子所派?還是曹昂所派?其來龍口有何目的?是求援乎?還是另有圖謀?嗚呼!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子敬搬進侯府同住!孫權一邊暗自懊悔著身邊沒有問計之人,一邊心不在焉地喝茶吃點心。饒是鈴蘭煮得一手好茶,齊府的點心更是堪稱天下一絕,可這會兒在孫權嘴里卻都味同嚼蠟。

不過更令孫權糟心的是齊侯好像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這不孫權才剛咬了一口桂花糕,就聽對面的蔡吉突然發問道,“仲謀可知孤為何與汝一同面見特使?”

孫權趕緊將嚼兩口的桂花糕硬吞了下去,繼而拱手道,“還請齊侯賜教。”

就見蔡吉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怡然自得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孤決意同令兄攜手上京,護送天子遷都襄陽親政,故需汝這江東特使在場。”

“咳!咳!”差一點被噎著的孫權,趕緊咽了兩口唾沫追問,“家兄可知此事?”

“不知。”言罷蔡吉擱下茶杯,抬起頭望著一臉哭笑不得的孫權,悠然一笑道,“然則孤已派奉孝先生已前往陽丘山請子敬先生趕赴豫州游說吳侯。”

耳聽蔡吉竟跳過自己直接郭嘉去見魯肅,孫權不由眼皮一跳反問道,“子敬先生同意乎?”

“子敬先生不會拒絕。”蔡吉自信地強調道。而她之所以會如此篤定地堅信郭嘉能說服魯肅,魯肅能說服孫策。一來是因為無論是歷史上的孫權,還是這個時空的孫策,都以割據一方為己任。二來在原有歷史上魯肅曾向孫權獻《榻上策》,其中有一段記載如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由此可見相比復興漢室魯肅更傾向于輔佐孫氏一族割據江東。

然而孫權卻是覺得蔡吉太過想當然。憑什么子敬就會被郭嘉說動?又憑什么他孫氏兄弟要照著她蔡安貞的劇本行事。心氣上來的孫權當即賭氣著問道,“若家兄拒絕?齊侯又當如何是好?”

“無論吳侯答應與否,孤皆會上京。若吳侯執意與孤為敵,孤亦不介意兌現曹蔡盟約。”蔡吉瞥了一眼孫權傲然道。

一瞬間孫權只覺面前女子的笑容寒徹刺骨。再一想到齊軍的水師以及蔡吉在幽州殺伐果斷的表現,孫權當即便將話鋒一轉服軟道,“齊侯勿慮,吾孫氏兄弟遠比曹氏父子識時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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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節

因勢利導

昨日在書房中賈詡曾問蔡吉“可知成事關鍵在何處”,最后得出的答案是吳碩。因為蔡吉自信可以用分封諸侯來促使孫策、曹昂乃至劉備互相妥協,以實現四家分封奉漢帝為共主的格局。但她卻無法保證作為帝黨的吳碩接受得了“分封諸侯,以藩屏漢”的提議。要知道劉協現在雖然只是個傀儡皇帝,但在理論上他還是有翻身中興的機會的。而劉協一旦分封諸侯則等于是將祖宗傳下的基業拱手相讓給了外姓人。

誠然無論是出于歷史的記載也好,還是劉協本人在這個時空的表現也罷,都讓人覺得許都的那位漢天子不像是能中興漢室的模樣。卻并不代表劉協身邊的帝黨就會甘心放棄復興大業,轉而輔佐這位有名無實的漢天子效仿周室偏安一隅。倘若吳碩因此而固執地拒絕同蔡吉合作,或是陽奉陰違故意拖延時間致使蔡吉錯過時機,那可就麻煩了。

好在之前的衣帶詔事件極大地打擊了帝黨的勢力,以董承為首的死硬派更是已被曹操屠戮殆盡。蔡吉相信那些血腥的過往應該能讓吳碩看清現實,從而替天子作出更務實的選擇。另一方面未免刺激到吳碩身為漢臣的自尊心,蔡吉一開始并沒有將孫權介紹給吳碩,而是屏退左右同吳大夫先來個單獨會面。

不過待兩人坐定一番寒暄過后,倒是吳碩先將一只小巧玲瓏的檀木匣子擺到了蔡吉面前,“臨行前陛下托老夫將此物帶給齊侯。”

蔡吉伸手接過匣子打開一看,就見匣中靜靜地躺著一枚色澤醇厚的美玉,正是昔年她在云臺殿內贈予劉協的那枚玉佩。剎那間往事就想潮水一般涌上了蔡吉的心頭。那時的劉協意氣奮發,對大漢和他自己的未來充滿了希望。而蔡吉本人也曾一度以為自己的介入能改變劉協的命運。然而那位漢家天子之后數年的表現卻是令她深感失望。劉協既沒有接受她的進言在曹操面前忍辱負。也沒抵住董承等人的鼓動,最終還是像原有歷史記述的那般倉促行動一敗涂地。正如后世所言性格決定命運,或許劉協性格之中就是缺了一份韌勁使得他注定無法成為一個中興之主。

不過在透過玉佩追憶往昔的同時蔡吉倒也沒忘會見吳碩的目的。此刻但見她如接圣旨一般將手中裝有玉佩的木匣高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頂禮膜拜道,“臣蔡吉聽候天子差遣。”

眼見蔡吉時值今日還對天子如此恭敬,吳碩頓時鼻子一酸哽咽道,“齊侯真乃大漢忠良!忠良也!”

吳碩老淚縱橫的模樣讓蔡吉心里一陣汗顏。心虛之下她連忙收起匣子探問道。“吉當不得此謬贊。卻不知天子有何圣諭?”

面對蔡吉的詢問吳碩趕緊擦了擦眼角的濁淚。跟著唏噓道,“不瞞齊侯,老夫此番來訪乃是受曹子修所托。來向齊侯求援解救其父。曹子修恐齊侯推脫,命老夫入宮向天子求旨。天子便賜下此玉,言齊侯見得此物必會救駕。”

見得此物必會救駕蔡吉細細回味著劉協的口諭陷入了沉思。吳碩所說的情況與蔡吉之前的判斷相差無幾。吳碩明面上的身份是曹營的特使,暗地里則是替劉協傳旨的欽差。當然曹昂應該也料到劉協會趁機向蔡吉求援。但他顯然默認了劉協與吳碩的小動作。也就是說曹昂儼然已經做好了出讓天子的打算。對于蔡吉而言這當然是樁利好的消息。但相比曹昂,劉協的反應卻是有些耐人尋味。

本來依蔡吉的判斷劉協多半會抓住曹操受困荊州的機會。發血詔歷數曹氏父子的罪狀進而命她入京勤王。誰曾想這一次劉協竟僅讓吳碩帶了一枚玉佩來求她兌現當年的承諾。不可否認劉協這一手確實是比一紙洋洋灑灑的血詔更能打動人心。換做其他沒有準備的諸侯此刻多半已被裹挾著照吳碩的思路行事了。然則對于蔡吉而言劉協此舉倒是給了她發揮的空間。于是就見蔡吉微微簇起了眉頭假意為難道,“救駕之事,事關重大,大夫可有章程?”

蔡吉這話還真叫是問住了吳碩。對于現下紛繁復雜的局勢吳碩心里其實也沒個底。所以他只得斟酌著回應道。“曹子修欲以天子換其父。然則劉玄德與孫伯符皆有迎奉天子之志,各懷心計,互不相讓。故還需齊侯出面調停三家紛爭。”

吳碩所說的情況與蔡吉掌握的情報相差無幾。說白了就是劉備和孫策都想將學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但目前是劉備搶得先機將曹操困在了當陽。于是心有不甘的孫策便出手拖后腿阻撓劉備得到天子。同樣的倘若劉備與孫策易位處之。相信那位劉皇叔也不會善罷甘休。畢竟有曹丞相這塊金玉在前,但凡有點實力有點野心的諸侯都會對漢帝垂涎三尺。然而天子只有一個。能夠挾天子以令諸侯者的也僅有一家。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在各家實力相差無幾的情況下獨霸天子者必會成為眾矢之的。事實上莫說“挾天子”,哪怕是蔡吉現下謀劃的“分封”也容不得她一家吃獨食。所以在蔡吉的計劃中分封諸侯絕不是單指她一人,而是涉及了此次爭奪天子的曹、孫、劉三家。

此刻吳碩既已提出要她蔡吉調停三家紛爭,蔡吉自然是因勢利導地引出了她的計劃,“若是如此,吉有一策,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吳碩聽罷蔡吉所言便知對方這是要提條件了。不過吳碩并非迂腐之人,在他看來蔡吉肯提條件就代表面前的女子必有解救天子的良策。想到這里,吳碩當即長袖一撩,虛懷若谷地作揖道,“齊侯請指教。”

蔡吉亦是調整了一下情緒,揚起頭正視著吳碩抑揚頓挫道,“天子成年已久,為避王莽之嫌。曹公理應致政。且許都彈丸之地,亦非王都之選。故吉以為可效周制,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至于遷都之選。長安、雒陽久經兵災,早已荒蕪。倒是襄陽乃世祖龍興之地。未經戰火。實為天子中興養息之處。”

蔡吉這一席話吳碩剛開始聽著還連連點頭,覺得眼前的女子字字珠璣一針見血。須知劉協和曹操之間的矛盾歸根結底還是一個要親政,一個不肯放權。再聯想到其他幾方諸侯這些年的表現。顯然需要避嫌的遠不止曹操一人。而許都也確實遠不及長安、雒陽乃至鄴城有王都之相。一旦曹昂與蔡吉等人達成協議那遷都更是鐵板釘釘之事。然而越聽到后頭吳碩便越覺得不對勁。特別是當蔡吉道出“分封諸侯,以藩屏漢”之時,吳碩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以至于后頭蔡吉有關遷都襄陽的提議他都沒怎么聽進去。

說實話令周室江山傳承八百年的周制歷來都對于華夏的士大夫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否則當初王莽也不會借復古周制之名推行他的新政。然而劉協終究不是克商的周武王,如今的大漢也早已日薄西山。吳碩相信一旦劉協效仿周制放手蔡吉等諸侯封邦建國。那等待漢室的絕非中興之世,而是列國紛爭。

列國紛爭?而今這世道與之戰國又有何異?對于腦中兀自冒出的念頭吳碩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此時的他已然明了擺在漢室面前的道路僅有兩條。一條是繼續寄居權臣羽翼之下。直至權臣如王莽那般逼迫天子禪讓,從而令漢室徹底消亡。另一條則是效仿周平王遷都避禍,坐視列國紛爭。此項從長遠來看雖也是條死路,但只要處理得當漢室至少還能像東周那般傳承幾代。

這一刻吳碩深感漢室四百年的江山如千斤之鼎壓在了他的身上。與此同時他腦中亦隨之浮現出了那一日劉協枯坐永寧宮中的模樣以及劉協將玉佩交給他時那雙因求生而黑得發亮的眼眸。

蔡吉坐在對面靜靜地觀察著吳碩的神色由激動變為震驚。再由震驚變為自嘲,并最終陷入沉思。整個過程蔡吉沒有插一句話,沒有打一個眼色。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有關的利害干系吳碩其實都懂。問題是眼前的這位老者肯不肯擔下責任。能不能下得了決心。

半晌過后吳碩臉上的表情終于恢復了平靜,就聽他沉著地探問道。“齊侯既有心效仿鄭武公護天子遷都,卻不知各路諸侯會否相應?”

鄭武公乃春秋時代鄭國的第二任君主,其在周幽王被殺后,與秦、晉、衛三國聯軍擊退犬戎,受封卿士,并因護送周平王遷都雒邑,受賞大片土地。誠然鄭武公的兒子鄭莊公后來憑借周朝卿士和諸侯國君的雙重身份以又打又親的手段削弱了周王室的地位。但后世對于鄭武公的評價還是極其正面的。

因此當聽到吳碩將自己比作鄭武公之時蔡吉胸口懸著的那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要知道歷史上的曹操在建安十七年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囂張之氣直逼昔年的董卓。而在不久之后一些大臣更是在曹操的授意之下,勸曹操進位為魏公。此舉很快就遭到了忠漢人士的一致反對。特別是曹操的謀主荀彧更是指桑罵槐著數落那些勸進的大臣,并直接導致曹操與他徹底翻臉,兩個曾經相互扶持的男人也就此分道了揚鑣。考慮到曹操僅是進位魏公尚且引起如此軒然大波,蔡吉一直都擔憂自己提出“分封諸侯,以藩屏漢”會觸怒到吳碩等忠漢之士。

好在從此刻吳碩的反應上來看,只要不篡皇權、不取漢代之,光是封邦建國還算是在漢室可承受的底線之內。畢竟歷史上的曹操除了進封魏公,還外加了一條“加九錫”。莫看加九錫僅是一種禮儀待遇,但在深層的意義上此舉卻代表著王莽以來的一個潛規則,那便是加九錫乃篡位的信號。因為王莽正是在加九錫后不久便操縱劉嬰禪讓于他。當然倘若加九錫者不在朝堂不是權臣那就另當別論了。正如后來曹魏給孫權加九錫,就被認為是孫權向曹魏臣服的一種象征而非是要篡位。總之相較之下效仿周制封邦建國至少還能保留下漢室的名分。兩弊相衡取其輕,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眼瞅著吳碩已然下定決心,蔡吉自是趁熱打鐵向其鼓動道,“大夫大可放心。孤與吳侯已有密約。”

吳碩沒料到蔡吉動作竟如此之快,不由脫口而出道,“此話當真?”

“大夫若不信,大可問詢于吳侯之弟。”蔡吉說罷,嫣然一笑,朝門外拍了拍手。

早已在屋外等候多時的孫權聽到蔡吉發出的信號,當即翩然而至,脫履入坐,恭恭敬敬地朝吳碩施禮作揖道,“孝廉孫權拜見吳大夫。”

吳碩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這位說話帶著南方口音的年輕男子。但見對方頤大口,目有精光,形貌奇偉異于常人,再聯想到世人有關孫氏兄弟的種種傳聞,吳碩頓時一掃心中疑慮。于是他跟著捻須笑道,“素聞孫破虜之子,皆英杰之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孫權的父親孫堅曾任破虜將軍名揚天下,被世人尊稱為“孫破虜”。此刻耳聽中原的士大夫夸贊他孫氏兄弟為英杰孫權自是頗為得意。不過在蔡吉的面前孫權終究不敢有輕浮的表現,就見他趕緊拱手自謙道,“大夫謬贊也,權一介士子豈敢與兄長相提并論。”

孫權先是以孝廉自稱,后又連連自謙,如此這般的種種表現都給了吳碩以極其良好的印象。令其不僅認同了孫權的身份,還相信了蔡吉有關與孫策有密約的說法。而孫家的加入更是曾強了吳碩的信心。所以吳碩跟著便迫不及待地向蔡吉探問道,“齊侯與吳侯既已聯手,不知何時迎天子遷都?”

八字未有一撇,何來聯手之說孫權一邊在心中暗暗腹誹了一下所謂的“齊吳聯手”,一邊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蔡吉。卻見蔡吉臉不紅心不跳地欣然作答道,“事關天子安危,遷都時機需大夫出面與子修斡旋后方可定奪。”()

第一百二十四節

荊揚群英

站在蔡吉的立場上而言,不論孫氏兄弟也好,曹家父子也罷,都是她計劃中的一環,沒有敵我之分。但是在諸葛亮眼里曹操始終都是意圖篡漢的逆賊,而對付逆賊自然是不用講什么道義的。所以就算曹操已然派遣劉曄、楊修為使赴劉營議和,諸葛亮還是在談判陷入僵局之時對當陽城發起了突然襲擊。

咚!咚!咚!伴隨著沉著有力的鼓點,一撥撥箭矢應聲而出,如飛蝗一般射向當陽城頭,壓得城上的曹軍無法抬頭。與此同時數十艘以生牛皮蒙船覆背的小舟在箭雨的掩護下載著近千名劉備部軍士一路突擊到當陽城下開挖城墻。倘若在尋常時節讓千把人冒著滿天箭矢用鋤頭、鏟子開挖城墻無疑是樁滑稽的蠢事。但是眼下的當陽城儼然已被洪水浸泡了一個多月,夯土城墻在水的滲透下墻根已然松軟,甚至有些部位還出現了大面積的裂痕與脫落。而這些位置自然也就成了劉備軍重點照顧的對象。

城頭上的曹軍當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對手掄起鋤頭甩開膀子開挖自己腳下的城墻。因此不多時大小石塊便如雹子一般落到了劉備軍的頭上。被砸中的兵卒哀嚎著跌入水中,后續的袍澤卻無視眼前血腥的場面趕緊補上繼續開挖。而在一些舟船密集的位置,曹軍甚至不惜血本撒下滾油和火把,直將整片水域連同舟船、兵卒化作一片火海。

劉曄和楊修并肩站在營帳前遙望遠方殺聲震天的當陽城,臉上的表情瞧不出悲喜。作為弱勢的一方,他們的抗議無人傾聽,他們的存在也好似早已被人遺忘,只能像現下這般待在劉營無奈地坐視對手耀武揚威。

驟然間前方傳來一聲轟隆巨響。緊接著就聽劉營上下此起彼伏地爆出了陣陣歡呼之聲“城塌也!城塌也!”

聽聞“城塌”二字楊修的神色頓時為之一變。就見他一把拉住劉曄的袖子小聲問道,“這可如何是好?”

劉曄此刻的臉色雖也是慘白如紙,但擅長守城的他終究還是比楊修多了一份冷靜,“德祖莫急!還有子城。”

子城指的是大城所屬的小城,即內城及附郭的甕城或月城。劉曄在出使劉營之前就已經開始組織城內民夫沿著當陽城城墻用木石搭建一層子墻以備不測。劉曄相信以曹操的脾性絕不會因為議和而放松警惕,反而會抓緊時間加固城池。

事實也確如劉曄所料,劉備部雖然拼死在當陽城西扒開了一道口子。但是隨洪水一同涌進城池的劉備軍將士很快便發覺在他們的面前還當著一道墻。這道墻不算高。看上去也頗為簡陋,卻給攻城的軍隊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由于水位不夠沖入城內的劉備部將士不得不下船趟著及腰的泥水向前進攻。而守城的曹軍卻可以攀在子墻上放箭或是用槍將來犯之敵扎落墻下。經過一個多時辰血泥飛濺的苦戰,曹軍終于擊退了涌入城中的劉備部。同時也用磚木和尸體堵住了城墻上的口子。

眼瞅著好不容易掘開的口子又被堵了起來,河面上更是漂浮著數不清的尸首和舟船殘骸,策馬立于陣前督戰的劉備只覺口中泛苦頭皮發麻。話說從戎至今劉備還從未經歷過如此艱辛的鏖戰。想當年他還曾覺得袁紹以數十萬大軍歷時近兩年才攻下易京城太過夸張。而今輪到自己攻城劉備這才意識到昔年有天崩地裂之術相助的袁紹是多么的幸運。

“主公,關將軍云。右軍損傷過半,可否增派援兵?”

傳令兵捎來的口信。猶如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劉備打消了繼續攻城的心思。但見他心有不甘地瞥了一眼滿目瘡痍的當陽城,咬牙切齒道,“鳴金收兵!”

銅鑼一響不僅昭示著劉備部的進攻暫時告一段落。同時也讓劉曄和楊修長舒了一口氣。要知道先前看到劉備部蜂擁入城之時楊修可是嚇得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過還未等他開口向劉曄道賀,就聽身后傳來了一個清朗的聲音。

“素聞劉議郎擅長墨學,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楊修與劉曄雙雙回頭一看。就見諸葛亮正手搖羽扇站在二人身后似笑非笑。楊修本就討厭諸葛亮,再聯想到先前劉備部的不宣而戰。他當即板起臉揚手一指當陽城厲聲質問,“此乃劉公誠意乎?”

面對楊修的指責諸葛亮揚起劍眉針鋒相對,“爾等百般拖延在先,何來誠意之說?”

楊修被諸葛亮一語點穿心事,只得長袖一甩,冷哼著撇過了臉去。劉曄則順勢接過話題,沉聲警告道,“洪水將退,諸葛軍師莫要欺人太甚!”

諸葛亮橫掃了一眼看不遠處似平靜的河面,不得不在心中承認劉曄確實觀察入微。掐指算來雨勢已然停歇了十多天,雖然期間諸葛亮也曾派遣民夫筑起堤壩蓄水,卻依舊無法阻止當陽城外的水位逐漸降低。至于南郡其余各縣的洪水更是早已退得一干二凈。而原本被洪水拖累的曹仁也趁機集結起了數萬大軍再次南下進逼當陽。諸葛亮相信此刻的劉曄和楊修之所以還能如此神定氣閑地同自己周旋,主要還是仗著有曹仁這支援軍在側。想到這里,他便開門見山著向劉曄發問道,“議郎在等曹子孝乎?”

“諸葛軍師以為呢?”劉曄故作矜持地反問道。其實無論是劉曄還是楊修心里都清楚,經過今日一戰留給曹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而今他們唯一能指望的籌碼只有同在南郡的曹仁。好在關羽現下正在主持圍攻當陽,張飛則在長沙坐鎮后方。哪怕是曾經與許褚、趙云一同誅殺呂布的陳到也被劉備留在身邊充當護衛。在劉曄和楊修看來除了擁有萬人敵之稱的關羽、張飛以及藝高膽大的陳到,劉備麾下的其余將領皆是平庸之輩絕非曹仁的對手。

諸葛亮并沒有直接回答劉曄的反問,而是將話題一轉道,“議郎可知曹公為何會一敗再敗?”

諸葛亮的這個問題無疑是吊起了劉曄與楊修的胃口,引得二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面前的青年軍師。下一刻就見諸葛亮羽扇一揮昂首傲然道。“皆因爾等小覷荊揚群英!”

諸葛亮這話倒是沒有冤枉曹操。由于赤壁之戰前曹操在荊州、揚州沒打過什么硬仗,劉備在曹操面前也是屢戰屢敗的手下敗將,所以曹營上下一直都沒有把荊揚兩地的文武名士放在眼里。赤壁一役以及稍后的水淹當陽倒是讓曹營君臣見識到了荊揚兩地謀士的厲害。可論起武將不管是眼前的劉曄、楊修二人,還是南下馳援的曹仁等曹營將校眼中都只有關羽、張飛、陳到等北地宿將。

這不,就在劉備圍攻當陽的同時,曹仁麾下的先鋒戰將朱蓋已然率部撲向劉備在當陽東北方向上的城寨章鄉。上一次關羽曾在此地成功阻擊南下的曹仁,使得曹軍錯過了解救曹操的最佳時機。不過考慮到現下的章鄉沒有關羽坐鎮。朱蓋當即抓緊時機命令全軍全速前進。力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制住章鄉的守軍,為后續趕來的主力大軍掃清障礙。

頂著正午炙熱的烈日朱蓋連同三千曹軍一路風塵仆仆地趕到了漳水畔。而他們此次的目標章鄉城就佇立在河的對岸。據探子所報眼下章鄉城內共駐扎有劉備部兩千余人,守將糜芳是劉備的小舅子。這部兵馬人數雖不算多卻占有地利優勢。卡在曹軍救援當陽的糧道上令曹仁如鯁在喉。但是曹軍若出兵攻打此寨又會耗費時日影響救援曹操。于是曹仁便命令朱蓋領一票兵馬來此牽制章鄉的劉備部,令對方無法威脅曹軍的后路。

然而朱蓋卻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靠裙帶爬上位的糜蘭。在他看來劉備的這位小舅子根本沒有行軍打仗的經驗,只要自己擺出攻城的架勢稍一威嚇必能將其嚇得落荒而逃。如此一來便可一勞永逸地解決章鄉這邊的麻煩。所以在粗略打探了一番周遭的情況之后,朱蓋便果斷地下令全軍泅水渡河。

許是受諸葛亮引水淹當陽的影響。眼下漳水的水位并不算高,曹軍很快就找到了一處僅有齊胸水深的河道來渡河。不過朱蓋并沒有立即渡河。而是先派出一隊斥候擺出警戒的架勢嚴密觀察四周的動靜。其余兵馬則排隊等候渡河。待一切準備就緒之后,就見幾名水性較好的曹兵先行游過河,從西岸的大樹上引了四條繩索在東岸栓好。緊接著在岸上排隊的兵卒便以二十人為一組,背負著盾牌、環首刀等物。扶著繩索小心翼翼地泅水過河。

曹軍的這番動靜很快就驚動了對岸劉備部。伴隨著鼓號齊鳴章鄉城內驟然殺出了一隊騎兵打著旌旗直奔曹軍而來。此時渡河的曹軍人數雖少,卻絲毫不懼來犯之敵。在朱蓋的指揮下這些先頭部隊迅速迅速排成了一個沖鋒的錐型戰陣嚴陣以待。與此同時留在對岸的曹軍則繼續有條不紊地渡河支援已經過河的朱蓋。

對于曹軍的鎮定表現身為指揮官的朱蓋自是得意之極。在他看來刨去陰謀詭計,無論是劉備部也好。孫策部也罷都不是中原精銳之師的對手。然而朱蓋的這份優越感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未等章鄉城內的劉備部殺到跟前。他的背后又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呼喊之聲。深感不滿的朱蓋不由瞪起虎目回頭想要呵斥擾亂軍心之人,卻一眼望見對岸樹林之中儼然已是烈焰沖霄。

在風的助威之下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來勢極其兇猛。面對迅速逼近的烈火,前一刻還陣容整齊的曹軍剎時便亂了陣腳。毗鄰岸邊的曹軍不論是否會游泳,都慌忙跳入水中逃命。離岸邊較遠的兵卒則丟盔棄甲,四散奔走。可饒是如此依舊擁有行動遲緩的可憐蟲被大火吞噬化作一團團哀嚎著的火球。

不過對于東岸的曹軍而言他們的噩夢這時才剛剛開始。伴隨著灼熱的烈焰,從東南方向上又猛然殺出一票兵馬。蹄生動地,嘶鳴震天,與章鄉城內那支虛張聲勢的兵馬不同,眼前的這票騎兵沖鋒的姿勢就好似雨燕撲食般流暢無比。風馳電掣間一隊隊騎手縱馬躍過火墻,揮舞起手上長槍鐵槊像驅使牛羊一般將早已亂作一團的曹軍往河里趕,稍有不從者立即便會腦漿崩裂骨肉分離。

眼瞅著對岸的兵馬在烈火與劉備部的擠壓下徹底潰散成一盤散沙,心急如焚的朱蓋終于意識到他已落入敵手設下的陷阱。但他非但無法控制住局勢,甚至連領兵回援也無法做到。因為對方早已砍斷了連接兩岸的繩索。當然他也可以選擇逃跑。然則就算逃回曹營等待他的也將是嚴厲的軍法。所以朱蓋最終選擇了留下,并且死死地緊盯著著對面的那支兵馬,想要從中找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整個東岸現下已然成了一個偌大的屠宰場,在一片腥風血雨之中有一個身影尤其引人注目。那是一員身披厚重鐵甲體型魁梧、氣魄雄壯的戰將,其胯下的戰馬早已被血泥遮去了原本的毛色,一桿鐵槊更是被他舞得虎虎生威,宛若浴血蛟龍。

莫不是汝南陳到?

許是感受到了朱蓋投來的視線,那員戰將猛然轉身,一雙犀利如鷹隼眸子自朱蓋的臉上橫掃而過。昔年曹操東征呂布之時,朱蓋曾與陳到有過一面之緣,眼前兜鍪下的那張年輕而又陌生臉孔顯然并不屬于陳到。

不是陳到又會是誰?劉玄德麾下何來此等人物!

正當朱蓋心生疑惑之時,對面的戰將突然露出了一絲桀驁的笑容。就見其掄起手中的長槊劃了一道圓弧將槍尖直指朱蓋的鼻尖,高聲通報,“義陽魏延在此!”()

第一百二十五節

天資聰穎

“義陽魏延……”

牙帳內曹仁面色鐵青地在口中呢喃著對他而言極其陌生的一個名字。可就是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卻能讓朱蓋以下近三千名曹軍命喪漳水之畔。更有甚者曹仁還隱約覺得逃回來的那十余騎是對方故意放走來向他示威的。不過不論對方是有意也好,無心也罷,此番出師不利都令曹營本就低迷的士氣愈加雪上加霜。

且就在曹仁兀自煩惱接下來該如何激勵士氣之時,帳外驟然響起了一陣騷動之聲。心情不悅的曹仁當即拍案怒喝,“何人在外喧嘩!”

話音未落就見一員小校興匆匆地跑進牙帳稟報道,“稟大帥,彰公子、植公子押送輜重來援。”

前頭剛損失三千精銳,這廂就有輜重兵馬補充,本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然而聞訊的曹仁卻是大失驚色。須知曹操的四子曹植年僅十一歲,三子曹彰亦是剛滿十四。兩個十來歲的童子押送輜重從襄陽一路穿過叛亂四起的地帶來到南郡,萬一有個閃失那可如何是好!

愈想愈后怕的曹仁趕緊起身快步流星地來到轅門前,果見曹彰、曹植兩兄弟正領著大隊兵馬策馬立于營前。曹彰雖是身形高大乍一看來已與成人無異,但兜鍪下稚氣未脫的面孔還是出賣了他的年齡。至于頭戴沖天冠身身著褲褶服的曹植則從任何一個角度上來看都還是個沒張開童子。不過莫看曹彰、曹植年紀尚幼,這小哥倆卻是已然從軍一年有余。曹彰固然天賦異稟,勇猛過人,未及弱冠便敢搏猛虎驅餓狼,在軍中深得軍士愛戴。曹植更是天資聰穎。年僅十歲就能誦讀《詩經》、《論語》及先秦兩漢辭賦,諸子百家也曾廣泛涉獵。并且曹植思路快捷,談鋒健銳,進見曹操時每被提問常常應聲而對,脫口成章。有一次曹操曾當面質問曹植,“汝倩人邪?”意思是“你找人代寫的吧?”結果曹植跪答,“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柰何倩人?”此事過后曹植在曹營的名聲大振,不少人都將他與十二拜相的甘羅相提并論。

此刻眼見曹仁出得營來。曹彰與曹植當即雙雙翻身下馬,恭恭敬敬地施以軍禮道,“曹彰、曹植見過征南將軍。”

曹仁卻不管曹彰、曹植倆兄弟有多么優秀,直接就板起臉斥責道。“爾等不留守襄陽,來此作甚?”

“吾等奉命押送輜重來援!”面對曹仁的斥責曹彰不服氣地挺身而出指著身后的大隊人馬洋洋自得地說道。“此兩千兵馬乃沿途所募義勇。”

“兩千義勇?”曹仁抬頭越過曹彰、曹植兄弟橫掃了一眼他們身后的兵馬,但見人群之中服色各異的義勇竟比押送輜重的曹軍還要多。詫異之下曹仁不由狐疑地問道,“是何來歷?”

就聽曹植作揖答道,“回子孝叔。此乃綠林山義勇。”

在曹植的引薦之下兩個山賊打扮的魁梧男子趕緊上前畢恭畢敬地朝曹仁行禮道,“草民王安、草民牛參,拜見將軍。”

曹仁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不似善類的所謂義勇。突然爆喝一聲,“爾等真是義勇?”

那倆人被曹仁如此一喝頓時兩腿發軟。撲通一聲雙雙跪倒在地,連連叩頭求饒道,“將軍饒命!小人不該冒犯天兵!小人瞎眼!小人該死!”

曹仁見狀扭頭就向曹彰與曹植質問起來,“這是何故?”

曹彰卻是不屑地白了那倆人一眼,大大咧咧地上前解釋說,“此二人盤踞山林,欲劫輜重。四弟與之打賭,若四弟能以一繩牽動二人,則其部曲受吾等招安,反之吾等則將輜重奉上。”

曹仁聽罷曹彰所言,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兩個壯漢,又瞅了瞅一旁文弱的曹植,心里不禁打起了鼓。若說是曹彰擊敗這兩個山賊曹仁還有點相信。但換做曹植可就匪夷所思了。想到這里,曹仁便向曹植問道,“此話當真?”

曹植倒是揚手一指其身后的兵馬自信地回應說,“子孝叔若不信,可問話于諸將士。”

眼見曹植如此反應,曹仁由不得在心中嘖嘖稱奇,心想難道還真是子建收服了這幫匪徒?于是他便回頭沖著王安與牛參喝問道,“爾等細細說來!若有半句造假,定斬不饒!”

王安與牛參打了個激靈,連忙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原來曹彰和曹植押送輜重途徑綠林山時遇上了王安、牛參這伙山賊。眼見押送輜重的曹軍才一千多人,且隊伍之中還有曹植這等幼童隨行,于是乎一干山賊便起了歹心。那曾想眼前的這支曹軍人數雖不多卻是曹家的精銳護衛,王安、牛參不僅沒有偷襲得手還被對方窮追猛打堵在了山坳之中。

且就在一干困獸猶斗的山賊打算同追擊曹軍決一死戰之時,先前被他們視做魚腩的小公子卻突然挺身而出表示要同他們斗將,簡單點來說就是比臂力,輸的一方要聽從勝者的調遣。眼見一個小娃娃要同自己比臂力,王安與牛參在竊喜之余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同時他們還大方地表示由曹植選擇比臂力的方式。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大大出乎了王安與牛參的預料。就見曹植先是用一根結實的繩子在兩根光滑木棒上繞幾圈,跟著又指示王安、牛參各自抓住一根木棍往相反的方向牽扯,而他本人則遠遠地拉住繩子的另一頭。待一切準備就緒后,就聽曹植一聲爆喝猛地拉動繩索,王安與牛參竟鬼使神差般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動著撞到了一塊兒。

見此情形周遭的山賊各個驚得目瞪口呆,而作為親歷者的王安與牛參更是直接棄了手中的木棍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曹植自然也就毫無懸念地取得勝利將一干山賊納入了麾下。此外在之后的路途中曹彰和曹植又相繼招納了些散兵游勇,這才使得隊伍中的義勇人數上升到了兩千余人。

許是整件事聽起來太過離奇,直到王、牛二人結結巴巴地把來龍去脈說完,曹仁臉上依舊端著一副將信將疑的表情。見此情形。說話還算利索的王安趕緊手指上天連聲賭誓,“小人所言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將軍。”

與此同時王、牛二人的部曲連同押送輜重的曹兵也跟著一起附和了起來。“確實如此!”“四公子以一已之力牽動了兩人。”“四公子神力。”

眼見眾人眾口一致,曹仁亦不得不接受了現實,轉而驚愕地向曹植求證道,“四公子,汝真有神力乎?”

面對周遭將士投來的好奇目光。曹植倒也沒賣關子。直接拱手向曹仁坦言道,“回子孝叔,非植身懷神力。而是滑輪之術顯威。”

“滑輪之術?”曹仁聽得一頭霧水。

“正是,此乃東萊所傳墨學。”曹植頷首道出了此計的出處。話說自打蔡吉將講武堂的教材刊印成冊后,后世的諸多理化知識便借著墨學的名義開始向外流傳。曹植本就好學,加之曹丕在來信中曾多次提起各種有趣的理化現象。一來二去之下這位曹家四公子便對墨學產生了興趣。為此曹植不僅托人從東萊采購了各種與墨學有關的書籍,還在家中同眾兄弟嘗試著做各種理化試驗。而他此番應用的機械原理也不復雜。即兩根光滑的木棒相當于一個滑輪組,把其中任意一個看作定滑輪,另一個則是動滑輪。使用滑輪組本就省力,而王安、牛參不僅沒有準備一開始甚至還心存小覷之心。這便使得曹植輕而易舉地就當眾上演了一場四兩撥千斤的好戲。

曹仁雖不懂墨學,但聞聽此術來自東萊,當即就流露出了了然于心的表情。畢竟東萊的機關之術早已聞名于世。試想東萊既然有能轟塌城墻的山崩地裂之術。那再出現能令小兒拉動力士的滑輪之術也就不足為奇了。倒是曹植小小年紀便能掌握此等秘術并活學活用,令曹仁不禁由衷贊嘆道。“四公子真是博學多才。”

一曹彰眼見曹仁當眾夸贊曹植,不由燃起了爭強之心,也跟著湊上前躍躍欲試道,“此術吾也會。吾能一下拉動四人!子孝叔若不信,可當場比試。”

曹彰的表態雖充滿了孩子氣,卻甚合曹仁的脾胃。就見他捻須大笑道,“三公子臂力驚人能搏猛虎,區區四士何足道哉。”

曹彰被曹仁如此一夸自是得意洋洋地昂起了頭。而在場的曹軍將士更是一掃先前漳水之敗的頹然之氣,在曹仁的起頭下齊聲高呼,“四公子博學!三公子武勇!”

曹植的智慧與曹彰的武勇固然是重新燃起了曹仁部的昂揚斗志。可對于留守許都的曹昂等人而言,現如今的危局卻不是略施小計就能扭轉得了的。事實上就在曹仁點兵南下的同時,一場極其艱難的抉擇正擺在許都君臣的面前等待著他們做出最后的決斷。

“大公子遣吳子蘭向蔡安貞求援?”

許都司馬府書房內一盞雁魚燈燃得正旺,跳動的火苗映照著司馬懿沉思的側臉忽明忽暗。而坐在他對面的司馬朗這會兒卻是難掩眉間憂色,唏噓著說道,“是。據悉蔡安貞倡議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

“卜都定鼎,還政天子,分封諸侯,以藩屏漢。”司馬懿低頭回味著蔡吉的十六字倡議,嘴角揚起了一絲無聲的笑意。但這份笑意轉瞬即逝,跟著他便不動聲色地向司馬朗反問道,“荀令君作何反應?”

“文若自是竭力反對。”司馬朗說到這兒,忍不住扼腕嘆息道,“昔年奉天子之舉成就曹公驚世偉業,如今大公子卻要將天子拱手相讓。無怪乎,文若會如此失態。”

對于荀彧的反應以及司馬朗的說法,司馬懿心里頗不認同。在他看來以曹氏目前的狀態,失去天子固然可惜,卻也不見得是天塌地陷的壞事。特別是蔡吉現在還提出了“分封諸侯,以藩屏漢”的倡議,只要處理得好非但可以救下曹操,連帶著曹家的基業也能就此得保。當然若是以一統天下復興漢室為志,那讓出天子倒確實有鼠目寸光之嫌。

總之是否讓出天子最終取決于曹大公子的野心,而非荀彧等人的志向。眼下真正面臨生死抉擇的人也絕非曹昂,而是許都城內的文武百官。因為是否讓出天子不僅事關曹家興衰存亡,同時也是一個站隊問題。即天子與曹家孰輕孰重?

哪怕曹昂今日聽從了荀彧的建議緊抓天子不放,而曹操又被曹仁救出順利脫困。依曹操多疑的脾性日后依舊會清算那些看重天子甚于他曹孟德的人。同樣的倘若曹昂是一個視野心重于孝道的男子,那他也會像其父曹操那樣用各種借口清算那些偏向天子的人士或家族。畢竟曹氏與漢室的矛盾已無法調和。倘若經過此番變故曹氏任能保有天子,那最后的結果不是曹氏篡漢自立,便是漢室清算曹氏。在這場不死不休的爭斗之中,任何站錯隊的家族都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由此可見曹昂的抉擇固然是牽動著曹操的生死,此刻司馬朗的站隊更是關系著司馬一家老小的存亡。所以饒是司馬懿本不想趟這趟渾水,此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向司馬朗探起底來,“兄長有何打算?”

司馬朗這會兒也是矛盾之極。一方面他和荀彧一樣舍不得讓出天子這桿大旗,另一方面他又擔不起對曹操“見死不救”的罪名。于是在低頭糾結了一番之后,司馬朗最終還是決定向面前天資聰穎的二弟討教一二,“仲達以為為兄當如何進諫?”

如何進諫這是擺在所有曹營臣子面前的一大難題。然而此時的司馬懿卻并沒有同司馬朗長篇大論,而是抬起頭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不諫。”()

第一百二十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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