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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曄掃了一眼案幾上字,也跟著沾了茶水寫道,“天子。”
望著案幾上的“天子”二字,楊修的臉上露出了了然于心的笑容。顯然通過剛才的那番交鋒,他與劉曄都已深切地感受到了劉備一系對天子渴求。這也難怪,劉備既不像曹操那般有龐大的家族做后盾,也不似孫策經營河東多年已有一定根基。一直以來劉備都像無根之萍一般四處游蕩,缺乏世家宗黨的支持。而一旦成功迎奉天子,那么所有問題都將引刃而解。劉備不僅能成為名符其實的皇叔,不少忠于漢室的世家宗黨也會轉而支持于他。此外肆虐當陽縣的洪水總會有退去的那一天,故而留給劉備的攻城的時間其實并不充裕。倘若他無法在短時間里攻破當陽城的話,那么借眼下的有利局勢逼迫曹操讓出天子便是劉備最佳的選擇。所以轅門前的下馬威以及剛才諸葛亮的唇槍舌劍在楊修和劉曄的眼里都是劉備一派急于奪取天子的表現。
站在劉曄和楊修的角度而言劉備越急對他們就越有利。只要握有天子這么枚誘餌就不怕劉備君臣不就范。更何況會唱紅臉白臉的可不止糜竺和諸葛亮兩人,此刻就見楊修猛一拍案,故意扯起嗓子說道,“鹿門子弟又如何!不過鄉野村夫尓!”
劉曄順著楊修的話頭趕緊勸說道,“德祖休要得胡言。鹿門龐德公乃當世名宿,其坐下弟子以鳳雛臥龍最富盛名。鳳雛者,龐士元也,乃齊侯近臣,未及弱冠便已身居別駕之位。臥龍者,諸葛孔明也,便是方才那位諸葛軍師。”
劉曄一席話倒不是在故意吹捧諸葛亮和龐統。實在是當初龐統以二十出頭的年歲出任幽州別駕已然轟動天下。如今諸葛亮又以弱冠之齡出任劉備的謀主,以水淹當陽之計將曹操困于當陽城中。眼下鳳雛臥龍之說早已傳遍中原,連帶著他二人出身的襄陽鹿門也一躍成為了名動天下的學派。
可一想到龐統丑陋的容貌以及諸葛亮鋒利的措辭,楊修當即嗤之以鼻道,“龐統小兒,面目丑陋,有礙觀瞻。諸葛村夫,伶牙俐齒,尖酸刻薄。鹿門狂生,不知收斂,終有為禍之日!”()
第一百十九節
鹿門狂生
“鹿‘門’狂生,不知收斂,終有為禍之日!”
遠在千里之外的鐘繇也曾道出過與楊修相似的評價。.訪問:.
。就愛上網。。但不同于楊修的妒忌與不甘,鐘繇這一嘆卻是帶著七分悲憤,三分無奈。而他所叱責的鹿‘門’狂生也并非諸葛亮,而是鹿‘門’另一位名滿天下的青年子弟龐統,龐士元。
時間回溯到半個月前,新任的并州刺史王凌在快要入平城時,遭刺客暗算被刺死在了車駕上。那刺客的身手極為了得,不僅成功殺出重圍揚長而去,還甚是囂張地在現場留下了一句“殺人者,鄧展也!”
堂堂一州刺史被人當街刺殺本已駭人聽聞,更毋庸說還就在鐘繇的眼皮子底下。此刻耳聽鐘繇將矛頭直指坐鎮代郡的龐統,在場的眾曹將在驚訝之余亦是回過了味來。
話說鄧展是何許人也?那可是齊營的討寇校尉!因其武藝高強,又出身南陽,一直以來都深受龐統的器重。此番鄧展以校尉之身,行刺客之舉,還明目張膽地留下了自己的名號,任誰都瞧得出齊軍這是在報復王凌之前引曹軍入平城之舉,同時也是在借王凌的人頭來殺‘雞’儆猴警告齊營之中存有二心的人士。
可問題是幕后主使之人真的只有龐統嗎?懷揣著這一疑問,鐘繇帳下的主簿常林不由皺起眉頭問道,“龐統會否是受齊侯指使?”
“蔡安貞為人素來謙恭守禮,當街行兇必是龐士元之策!”鐘繇擺了擺手道。這倒并不是說鐘繇相信蔡吉的品行高尚。而是他深知蔡吉作為‘女’諸侯比一般的男諸侯更注重名聲也更能忍耐,哪怕心里恨得牙癢癢也不會冒著被士林詬病的風險去派人刺殺王凌這樣的名士。事實上也正是因為看穿了蔡吉的這點心思,鐘繇才敢一次又一次地用切香腸的方式蠶食齊軍在并州的領地。
誰曾想鐘繇千算萬算卻終究還是沒算到龐統竟敢不惜得罪士林刺殺王凌。這甚至可以說是鐘繇的一次慘痛失誤。因為寒‘門’歷來都盛產狂生、酷吏,為了擺脫‘門’第的掣肘寒‘門’子弟往往會為出人頭地而不擇手段。而龐統不僅出身寒‘門’且相貌丑陋。據說還心‘胸’狹隘,對士族子弟多有無禮之舉,如今回想起來其會采取過‘激’手段報復王凌本也不足為奇。可這一次鐘繇卻恰恰沒有注意到這里一點,致使王凌最終被人當街刺殺。
然而這會兒的鐘繇卻沒時間替王凌吊唁。此刻在他的面前擺著兩紙公文,一封是王凌的死訊。一封是來自許都的調令。刺殺王凌的兇手雖已毫無懸念。可只要龐統拒不承認,鐘繇一時半會兒也拿他沒轍。而許都的調令卻是不得不遵。因為曹‘操’在孫劉聯軍的夾擊下現正受困南郡,而孫策的兵馬甚至還渡過淮水長驅直入到了許都附近。致使坐鎮許都的曹昂不得不向并州求援。
面對如此嚴峻的局勢鐘繇只得先壓下心中的憤慨,轉而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文武,在心中暗自盤算該帶哪些人南下。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了牽招身上。這位當日同王凌一起獻城的男子,并沒有因王凌之死流‘露’出任何兔死狐悲的表情,而是站在角落里同曹營的嫡系將領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牽招為人低調不代表鐘繇就可以無視于他。畢竟王凌已死。若牽招也跟著有所不測的話,那試問日后并州還有誰人敢投效曹營?
想到這里鐘繇心中頓時就有了決斷,“子經,汝即日起程隨老夫南下馳援許都。”
牽招聽罷鐘繇所言,先是一怔,旋即不無動容地出列抱拳道,“遵命。”
眼瞅著鐘繇輕描淡寫地揭過王凌遇刺一事。轉而要帶牽招南下,一些留守并州的文官武將心頭不由泛起了一陣彷惶。要知道在齊營探子的推‘波’助瀾下曹‘操’兵敗赤壁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并州,不少地方豪強與胡人部族儼然已是聞風而動。更毋庸說幽州的龐統與張遼也一直都在磨刀霍霍想要殺回雁‘門’。如今鐘繇再一走,試問曹營還有誰能守得住并州。
望著一些人臉上流‘露’出的戚戚之‘色’,鐘繇心知并州此番怕是要保不住了。但他鐘元常絕非坐以待斃之人。就算守不住長城以北諸郡,他也要力保長城以南的太原、上黨一線不失。想到這里,鐘繇便果斷布置道,“老夫已推舉太原太守梁習暫領并州刺史,待余南下后并州軍政要務皆由其定奪。”
梁習,字子虞,乃陳郡柘城人。初為郡主薄,曹‘操’任司空時征辟他為漳縣長,因其卓有政績而聲名顯赫,地方治理方面聲譽很高,后來又遷任丞相西曹令史、西曹屬等要職。由于鐘繇的身份是司隸校尉不可能長期駐扎并州,所以他一早便向曹‘操’舉薦梁習出任別部司馬暫領并州刺史之職。然而考慮到王凌獻平城有功,為給河北諸郡做表率以達到千金買骨的效果,曹‘操’最終還是將并州刺史一職授予了王凌,梁習則被指派為太原太守。如今曹‘操’在荊州命懸一線,曹軍‘精’銳皆已南下,鐘繇自付在并州唯一值得托付的人選就只剩下了梁習。
聽聞鐘繇將并州的防務托付給了太原的梁習,在場一些并州籍將領顯得有些不以為然。其實也難怪眾人會有這等反應。梁習之前的政績是以文治為主,其在軍事上并沒有值得稱道的表現。可并州這地界民風彪悍、胡漢雜居,區區一介文官又如何能服眾。鐘繇同樣也是以文官之身統領武將鎮守邊關,深知戰績是邊地服眾的唯一標準。所以他并沒有向眾人多做解釋,而是期待梁習接下來的表現不要讓他和曹‘操’失望。
鐘繇要領兵南下的消息很快便通過潛伏在曹營之中的探子傳遞到了代郡郡治高柳城內。對于鐘繇的這番舉動龐統并不感到意外。因為他一早便從龍口的飛鴿傳書中得知了曹‘操’兵敗赤壁的消息。而并州那些有關曹‘操’慘敗赤壁生死未仆的傳言也是他故意派人放出去的。在龐統看來而今的鐘繇除了放棄并州南下援曹之外已無第二條路可走。正如去年蔡吉遇險之時他和張遼也曾果斷丟下平城深入遼西馳援自家主上。
不過對于鐘繇留下的繼任者龐統還是頗感興趣的。所以在看完探子送來的情報后,龐統便向身旁的幽州治中田豫詢問道,“國讓,汝可知陳郡梁子虞?”
“略有耳聞。”田豫點了點頭道。
眼見田豫認識梁習,龐統便一邊將情報遞給對方。一邊關切地追問道,“鐘元常推舉此人暫領并州刺史,國讓如何看待此舉?”
“哦?梁子虞代領并州刺史?”田豫接過情報快速閱覽了一遍后,低頭沉‘吟’道,“豫曾聞。濟‘陰’王思與習俱為西曹令史。思因直日白事。失曹公指。曹公大怒,教召主者,將加重辟。時思近出。習代往對,已被收執矣,思乃馳還,自陳己罪,罪應受死。曹公嘆習之不言。思之識分,曰:何意吾軍中有二義士乎。”
田豫所說的典故是指梁習昔年與濟‘陰’人王思一同擔任西曹令史時的故事。據說,有一天王思向曹‘操’匯報事情,由于行文不恰當,惹得曹‘操’大發雷霆,教傳喚主事的官吏,要以重罪論處。正趕上王思不在周圍。梁習便替他去面見曹‘操’,到了就被關押起來。王思急忙趕回來,主動承認自己的罪責。按他的罪過應該被處以死刑。曹‘操’對梁習默默地代人受過十分感動,也很滿意王思能勇于承擔罪責,便免去了王思的罪責。并稱贊二人為義士。
聽完有關梁習的小故事,龐統對于曹‘操’動不動就治人死罪的做派那是相當的嗤之以鼻。在他看來蔡吉雖身為‘女’子卻比曹‘操’大氣得多。因為蔡吉從來不會為了個人的喜怒而濫用刑罰。齊營之中無論是杖責、禁閉乃至死刑都有明確的軍法規范,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打罵下屬和士兵,如若違反則會被軍法處置。與之相對應的蔡吉也不會因‘私’情而至軍法于不顧。世人皆道曹‘操’崇尚法家。但在龐統眼里曹‘操’將個人的喜好和情緒至于法度之上,不過是披了張嚴刑峻法的皮‘毛’而已。而看似處處講究仁德教化實則堅持法度的蔡吉才是真正尊崇法家之人,是以儒為皮以法為骨。
但是對于梁習義舉龐統還是十分敬佩的,畢竟這年頭肯用自己‘性’命做賭注救同僚的人并不多。但是倘若梁習將這份膽識與義氣用在拉攏招納并州豪強胡部上,那對龐統而言可就是個麻煩了。須知并州境內胡漢雜居,民風彪悍,光靠武力征討只能壓制當地豪強和胡狄部落一時。一旦駐軍離開當地的地頭蛇們立即就會如冬眠復蘇的群蛇一般再次出‘洞’興風作‘浪’。所以在強大的軍事威懾之下,必需要有人以懷柔政策規勸詔安這些地方豪強和胡狄部落。
現如今天下間最擅長這等恩威并施手段的人莫過于鐘繇。不管是在關中,還是在并州,鐘繇都是先用懷柔政策規勸‘誘’導當地豪族,以禮節召集他們,推舉他們到幕府中任職。收伏各豪右‘門’之后,又依次征發各家壯丁,強制他們加入朝廷的軍隊,充入即將出征的隊伍中擔當勇力。他們出征后又逐漸遷移他們的家室到鄴城或許都作為人質。對于反抗不服從調遣的家族,則調集軍隊將其徹底誅滅以儆效尤。
當然齊營之中也不乏這等善舞長袖的人才。像是閻柔、田疇以及此刻坐在龐統身邊的田豫都是這方面好手。只是他們的名望和出身都遠遜于鐘繇,所以在與曹軍爭奪并州豪強胡部支持時往往會落于下風。
此刻想到鐘繇在臨走之前又留了一個與他相似的人才坐鎮并州,龐統由不得若有所思地感嘆了一句道,“如此看來,梁子虞實非易與之輩。”
可龐統的這聲感嘆在田豫聽起來卻又有著另一番滋味。特別是聯想到前不久剛剛被鄧展刺殺于城‘門’之前的王凌,田豫忍不住張口規勸道,“梁子虞乃當世義士,士元切不可胡來!”
龐統抬頭看了看一臉緊張的田豫,隨即兩手一攤戲謔道,“余何時說要害梁子虞?”
田豫被龐統如此一反問,由不得尷尬地楞了一下,苦笑道,“如此便好。”
龐統卻是不依不饒地一挑八字眉道,“國讓還在怪余派鄧展刺王凌?”
面對龐統的發問田豫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經過幾年來的共事,田豫深知眼前的年輕人相貌雖有些丑陋,但為人絕對坦‘蕩’如砥,毫不矯‘揉’造作,是個值得‘交’往的君子。但也正是這份坦‘蕩’如砥的做派讓龐統深受士族詬病。因為出身寒‘門’的龐統時常不按士族的規矩行事,更要命的是他還從不掩飾這等挑釁行為。像是這次的刺殺王凌,本可以做得更加隱蔽一些。可龐統倒好不僅讓鄧展當街殺人,還留下名號生怕別人不知這事是他龐士元主使的。
雖然明知龐統不一定聽得進去,這會兒的田豫還是語重心長地向其勸諫道,“曹‘操’身陷當陽生死未卜,鐘繇為救其主必棄平城,勢已至此,士元又何苦妄作惡人,自污名聲。”
果然龐統對田豫苦口婆心之語絲毫不以為意,就見他朝天拱手傲然道,“王彥云背主在先,統就是要讓天下人知曉,背叛齊侯是何下場!”
當然龐統還有一點并沒有同田豫言明,那就是蔡吉在南下之前曾指示段娥眉派人暗殺王凌。但龐統聞訊后卻出手阻止了段娥眉等人的行動。這一來是段娥眉的刺殺計劃太過隱蔽達不到殺‘雞’儆猴的最佳效果。二來在龐統看來暗殺名士這等為士林詬病的骯臟之事由他龐士元代勞便可。身為主上的蔡吉犯不著為王凌那等小人污了芊芊‘玉’手。(。(。))28229+dsuaahhh+
第一百二十節
僅是如此
“士元派鄧展刺殺王凌?”龍口書房內蔡吉緊簇起黛眉向前來復命的段娥眉詢問著并州的情況。
就聽段娥眉答道,“龐郎君言,此等小事由其代勞便可。”
蔡吉卻知刺殺王凌不是小事。想當年曹操殺邊讓尚且令其兇名遠揚。此番換作名門之后王凌被殺,那還不轟動整個士林。但就算明知會得罪士林,蔡吉還是義無返顧地向段娥眉下達了刺殺王凌的命令。這一來是王凌的反叛已經觸碰到了蔡吉的逆鱗。二來嘛,有殺邊讓、誅趙彥的曹操在前面開路,而今諸侯殺一兩個名士已不再人神共憤。當然蔡吉本人也做好了迎接士林口誅筆伐的準備。可誰曾想龐統竟主動將這事給攔了下來。
要知道蔡吉殺名士與龐統殺名士完全是兩個概念。蔡吉是諸侯,只要她最后成為逐鹿天下的勝利者,那殺王凌只會被一筆帶過,甚至還會有大把的文人替她美化這次刺殺。而龐統只是個臣下,又出身寒門,無論他日后取得多大的成就,殺王凌都會成為伴隨他流傳千古的污點。可是現在說什么都已經晚了。雖然王凌被殺的消息還沒傳到東萊,可依蔡吉對龐統的了解,想來此刻的王凌怕是已兇多吉少。
眼見木已成舟,蔡吉不無心痛地扶額一嘆,“傻兒!又做蠢事!”
耳聽蔡吉以痛惜的口吻稱龐統為傻兒,再聯想到龐統那日攬下刺殺之事時堅毅的眼神,段娥眉頓時就明白了一二。從袁尚到曹昂,再到龐統,在段娥眉看來蔡吉如此優秀身邊又從不缺乏傾慕者,可這位名滿天下的女諸侯卻偏偏就是無法獲得一份完滿的姻緣。
想到這里。段娥眉忍不住由衷感慨道,“龐郎君對主上之心不下昂公子也。”
一直以來蔡吉都將龐統視作為意氣相投的同袍,從未往將二人的關系男女之事方向上去想。可此刻聽罷段娥眉所言,蔡吉在心驚之余,也不由地開始重新審視起龐統與她相處的種種過往。從龍口府內的蒙面自薦到漁陽城前的率眾相迎,往事就像幻燈片一樣在蔡吉的腦中逐一閃過,龐統也由青澀少年成長為了牧守一方俊杰。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真摯而又熱誠的雙眸。然而蔡吉卻深知無論龐統對她懷有怎樣的情愫。她對龐統只能以君臣之義相報。
于是在沉默了半晌后。蔡吉神色一正肅然道,“孤與士元情同手足,絕無兒女之情。”
“僅是如此?”段娥眉追問道。
“僅是如此。”蔡吉再次強調道。“士元前程遠大,孤不能累其名列佞幸。”
佞幸指的是以諂媚而得到寵幸或以諂媚得到君主寵幸的人。此外佞幸也可以指代以男色事君的人。如果說刺殺名士僅是讓龐統被士林評價為心胸狹窄的酷吏的話,那與蔡吉產生男女私情則會令他背負上以色事君的“佞幸”的污名。因此不論是出于對龐統等人的尊重,還是恪守君臣之道。蔡吉都不會與帳下的臣子有任何情感上的糾葛。
段娥眉雖不懂君臣的相處之道,倒也知道佞幸不是什么好稱謂。于是她只得無奈地抱拳告罪道。“主上言之有理,是娥眉多嘴也。”
其實段娥眉點出龐統的傾慕之心并非出于無聊的八卦,而是真心實意地希望蔡吉能有段幸福的姻緣,并誕下子嗣繼承家業。畢竟在段娥眉等人看來蔡吉已虛齡二十有三。身邊卻僅有曹丕那樣一個有名無實的未婚夫陪伴左右。如此一來蔡吉不僅比尋常女子晚婚十年,生子更是遙遙無期。以至于外界已經開始有人造勢要蔡吉學劉備過繼一個養子做繼承人。
目前在諸多養子候選人之中,呼聲最高的莫過于從荊州來的劉琮。因為劉琮不僅是劉表的么子。還是蔡吉的外甥,同時占有宗室和蔡氏兩家血統的優勢令其深得世家的支持。可段娥眉卻始終覺得劉琮不適合做蔡吉的繼承人。這倒不是說劉琮為人或能力有問題。事實上劉琮品性純良。待人有禮,是個難得的翩翩君子。可劉琮的母親蔡夫人卻著實不是一盞省油之燈。據段娥眉所知,自打蔡吉命蔡琰夫人出任長史統管侯府內外事宜后,蔡夫人便開始以劉表遺孀的身份四處走動為蔡吉收養子造勢。期間探子也曾將蔡夫人的動向報知蔡吉,可蔡吉對此卻是無動于衷。這就讓人不得不懷疑蔡吉遲遲不結婚生子是想過繼個養子做繼承人。
蔡吉當然知曉段娥眉在擔憂什么。甚至猜想得到這份擔憂多少與蔡夫人有關。然而眼下的局勢卻容不得她分散精力去考慮結婚生子之類的事。所以對于蔡夫人這段時日的所作所為蔡吉暫時采取了放任的態度。因為這樣一來至少能先安撫住本地世家,讓他們暫且有個盼頭,不會因她蔡吉沒有繼承人而萌生異心。
當然這種話蔡吉暫時無法同段娥眉言明。故而這會兒的她僅是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便將話鋒一轉道,“吳大夫何時抵達龍口?”
段娥眉亦是神色一振,拱手答道,“回主上,吳大夫已入境東萊,若無意外,日落前便可進城。”
吳碩的到訪對蔡吉而言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因為蔡吉一開始還以為許都方面會借天子的名義直接發詔書要她出兵救援曹操做個姿態。畢竟曹軍在常山失守后并沒有表現出亂陣腳的跡象,以至于蔡吉的幕僚們一度以為曹營會以強硬的姿態應對這一次的危機。哪曾想曹昂竟直接派遣吳碩做為密使出使東萊與她商洽救援一事。
曹昂的這種務實態度讓蔡吉頗為滿意。須知現在的曹操正處于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擺譜試探只會浪費救援的時間。但作為一方諸侯曹昂顯然是缺乏梟雄必備的賭性。倘若今天換做蔡吉坐在曹昂的位置上,她必會放手賭一把,賭曹仁能救出曹操,賭孫、劉為爭奪天子而暫時不會取曹操性命。當然蔡吉不是曹昂那樣的孝子。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親子之情對她而言都是極為淡漠的一種存在。所以這會兒的蔡吉最感興趣的還是吳碩會如何充當曹昂與天子的說客,而曹昂又打算以多大的代價來換取曹操的性命。
與此同時載著吳碩的車駕正在李達的護送下沿著官道朝龍口方向疾馳。由于向蔡吉求援乃是曹昂瞞著荀彧等人私自做的決定,未免橫生枝節吳碩一路上都將車廂上的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的不敢隨意露臉。哪怕此刻車駕已接近龍口他也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不過本著有備無患的原則,在進入龍口之前吳碩暗付自個兒還需要先打探一下齊營的虛實才行。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李達。在吳碩看來李達雖出身卑微,卻是個難得的純良忠厚之人,既不像曹昂有家室牽絆,也不似蔡吉胸懷凌云壯志。他對天子的忠誠純粹如赤子。可以說李達現下是吳碩在齊營最能信任的一員助力。想到這里。他便挑起車簾的一角,向在車外領路的李達招呼道,“智深將軍。”
李達聞聲立即一扯韁繩。打馬來到車前抱拳道,“大夫有何吩咐?”
就見吳碩面含笑意道,“智深可否上車一敘。”
面對吳碩客套的邀請,李達受寵若驚地拱了拱手。跟著便翻身下馬坐上了吳碩的馬車。吳碩則用拐杖敲了敲車頂示意車夫繼續趕車。待二人坐定之后,他又掃了一眼官道邊正忙著播種冬麥的農人由衷贊嘆道。“素聞青州百姓安居樂業,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李達亦是頗為自豪地附和道,“今年青州豐收,百姓皆為吾家主上立碑。求其長生永保青州安康。”
“若是諸侯皆如齊侯這般,則天下太平也。”吳碩五味陳雜地嘆息了一聲后,便將話鋒切入了正題。“不瞞智深,老夫此番東行。乃是借援曹之名救天子出水火。卻不知齊營文武如何看待天子?如何看待朝廷?”
李達耳聽吳碩是來搬救兵救天子脫離曹氏魔抓的,心中頓時為之一喜,恨不得即刻便快馬加鞭趕到龍口去向蔡吉請戰。可當聽到后半段問話,再想起前段時日齊營幕僚們在議事堂上的表現,李達那兩撇英武的劍眉毛頓時就擰成了一團。
吳碩見李達先是喜上眉梢后又面露愁容,料想齊營之中多半是有人對天子不恭或是不同意蔡吉迎奉天子。對于這等狀況吳碩心里早有準備。須知自董卓亂政起,漢廷勢微,天子蒙塵,地方上的世家宗黨紛紛借機迎奉軍閥豪杰割據一方。像蔡吉這樣已成氣候的諸侯帳下往往會有一批本地士人替其效力。這些士人和他們背后的家族仗著本土勢力還能在外來的諸侯軍閥面前擺個譜裝,可一旦碰上真正的皇親國戚或是士族門閥那就轉眼鳳凰變土雞了。因為在漢末唯有勢力滲透到中央的世家大族方可以稱之為“士族”、“門閥”。而勢力僅達到郡一級的世家只能稱之為“豪右”。正如當初沮授雖曾力勸袁紹“奉天子以令諸侯”,卻受到了以淳于瓊、郭圖等人為首的河北豪右強烈反對。而袁紹也在猶豫間被曹操搶先一步迎走了天子。
所以對吳碩而言有人反對不足為奇,關鍵是要知道反對者是誰。如此這般方能在接下來的談判中有的放矢。于是吳碩又明知故問地向李達施壓道,“如何?”
“吾家主上忠漢之心可昭日月,只是…只是賈文和等人對救天子并不上心。”李達斟酌著說道。
賈詡對吳碩而言也算是老相識了。昔年在長安他二人曾同朝為官,只不過那時吳碩是天子欽點的議郎,而賈詡是李榷的謀主。在吳碩的映像中賈詡是個城府頗深的人。卻沒想到這一次齊營之行的阻礙竟會落到賈文和的身上。頗感意外的吳碩趕緊追問道,“何以見得?”
“賈文和曾數次阻礙主上出兵救駕,且對曹軍蠶食熟視無睹,可見其視曹蔡之盟重于天子安危。”李達憤憤不平道。
吳碩低頭沉思了片刻問道,“賈文和對天子,對朝廷可曾有過不敬之言?”
“那倒不曾。”李達老實地搖了搖頭道。
吳碩見狀暗暗松了一口氣。只要賈詡在明面上對天子和朝廷還存有一份敬畏,那情況就不算糟糕。因為蔡吉的實力本就弱于曹操,在歷經白狼之圍后更是元氣大傷。在這種情況下,賈詡身為蔡吉的謀主,盡量避免齊營與曹操起沖突,將蔡吉的利益擺在天子的安危之上,雖非漢家忠臣所為,卻也算在情理之中。吳碩不是一個迂腐的人,所以他當即便將賈詡劃做了可爭取的對象。跟著他又向李達探聽道,“曹操兵敗赤壁受困當陽,貴部可曾有人提議迎奉天子?”
一談起迎奉天子李達立馬就來了精神,就見他眉飛色舞著歷數道,“奉孝先生、義遜先生、子義將軍等皆支持討伐曹賊,迎奉天子。”
耳聽郭嘉等蔡吉身邊的老臣都對迎奉天子表示支持,吳碩頓覺眼前一亮,但他嘴上還是小心翼翼地談問道,“可有反對之人?”
“無人反對。”李達搖了搖頭,跟著又氣沖沖地將話鋒一轉道,“然賈文和卻進言主上,須得天子下詔,方可出兵。”
賈詡的這項建議在李達看來就是在強人所難,試問曹家父子又怎么會讓天子下詔請蔡吉去勤王。可吳碩卻知賈詡的判斷完全正確。眼下曹昂這不就派他吳碩出使青州了嘛。想到自己的布置竟與賈詡不謀而合,吳碩不由得意地捻須笑道,“智深勿憂,老夫東行正是為天子傳旨而來。”
“此事可當真?!”李達一把拉住吳碩的衣袖追問道。
“事關天家,豈敢戲言。”吳碩白眉一挑正色道。
此時就見李達在狹小的車廂里調整了一下坐姿,以極其鄭重地表情朝吳碩俯身一拜,“若如此達愿為先鋒救天子出許都。”
吳碩趕緊扶起李達,“有君這等義士,實乃大漢之福。”()
第一百二十一節
分封諸侯
馬車載著躊躇滿志的吳碩在日落時分自東門駛進了龍口城。眼下的時辰雖已臨近宵禁,龍口的東市卻依舊行人如織,兩旁的商肆更是門門火炙,戶戶燈明。從泛海而來的商賈到賣果子的小販都在忙著做宵禁前的最后一筆生意。好不容易穿過熙攘的街市,馬車終于停在了齊侯府的朱門前。不過令吳碩深感意外的是代表蔡吉在侯府前迎接他的人竟是一位極為特殊的舊相識。
“昭姬見過大夫。”
望著站在自己面前風姿綽約的蔡琰,吳碩由不得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道,“夫人怎會在此?”
“齊侯將妾身自胡地贖回,命妾身在此出任侯府長史。”蔡琰福了福身解釋道。
說起來蔡琰的父親蔡邕乃是吳碩的舊識。想當年蔡邕先是因直言被宦官誣陷,流放朔方,幾經周折,避難江南十二年。待到董卓掌權時,蔡邕又被強招入京為官。然而董卓被誅殺后,蔡邕卻因在王允座上感嘆而被下獄,并在不久之后便瘐死于獄中,時年六十歲。而此刻蔡琰雖只用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了她之前的遭遇,吳碩卻知短短的“胡地贖回”四個字乃是浸透血淚。
一想到蔡邕父女通經史,善辭賦,精音律,卻又偏偏命運多舛,吳碩在嘆息天妒英才之余,亦發自內心地由衷贊嘆蔡吉贖回蔡琰的義舉,“齊侯真乃當世孟嘗也。”
或許在吳碩看來蔡吉花重金將蔡琰贖回漢地的舉動堪比昔年好客養士的孟嘗君,是一種求才若渴的表現。但在蔡琰心中卻是早已將蔡吉視作再造恩主。自付唯有在后半生竭力輔佐蔡吉方可報答這份恩情。
所以面對吳碩的感嘆,蔡琰并沒有跟著附和,而是微微欠身為其引路道。“大夫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也,請隨妾身入府歇息。”
蔡琰儀容謙恭,言辭有禮,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魅力。以至于吳碩在她的影響下暫時收起了求見蔡吉的心思,轉而拱手還禮道,“那便有勞夫人也。”
且就在蔡琰穩住吳碩的同時。蔡吉正從李達口中獲知吳碩的大致來意。事實上吳碩之前之所以會找李達單獨談話,除了探聽齊營虛實之外,也有讓李達替其傳話給蔡吉的意思。畢竟眼下時局緊迫。容不得雙方再耗費精力和時間互相試探。
此刻聽罷李達所言,就見蔡吉手持折扇輕叩虎口,玩味著問道,“哦?吳大夫攜圣旨來訪。命孤勤王?”
“正是。還請主上依昔日之諾。出兵許都救天子出水火。”言罷李達便朝著蔡吉重重地叩了一聲響頭。
蔡吉并不懷疑李達的赤誠之心,但她卻隱約覺得李達傳話可能有偏差。因為以蔡吉對吳碩的了解,這位老先生從不會將天子置于危險的境地。而出兵許都顯然違反了這條原則。想到這里,蔡吉不由自主地抬頭與郭嘉和賈詡交換了一下眼神。但見郭嘉眉頭緊鎖顯然也對李達的說法持保留意見。至于此前提出“應詔勤王”之策的賈詡更是一臉的漠然,絲毫沒有打瞌睡接到枕頭的喜悅。
眼見自己麾下的兩大謀主如此反應,蔡吉在斟酌了一番后,便對李達頷首道,“智深。汝先下去。待孤與文和、奉孝二位先生商討之后,自會給天子一個交代。”
可誰知李達卻突然激動地揚起頭質問道。“勤王之事何需商討?”
蔡吉略感不快道,“兵者國之大事也!不經謀劃,如何能救天子?”
“當真如此?”李達緊盯著蔡吉,似乎是想看穿面前的這位女子是否還是他認識的那位“小主公”。
望著李達布滿血絲的雙眼,蔡吉只覺胸口陡然一痛。其實早在李達送親回來之后沒多久,蔡吉便已察覺到李達與少年天子劉協結下了深刻的友誼,也意識到這份友誼會轉化為對漢室的忠貞。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因此與李達產生對立。要知道李達可是她穿越到這個時代后的第一批追隨者。當年若非張清和李達的保護,蔡吉可能在穿越的第一天就死于非命。
恍惚間蔡吉似乎感受到了曹操與荀彧分道揚鑣時的痛楚。不過自付無愧于心的她依舊坦然地迎上李達質疑的目光,沉聲反問道,“汝不信孤?”
李達在與蔡吉對峙了片刻后,最終還是低下頭向蔡吉俯身一拜,跟著便一聲不吭地退出了書房。
蔡吉與李達的矛盾全被郭嘉和賈詡看在了眼里。郭嘉知道蔡吉是個顧念舊情的人。可是齊營中的尊漢者又豈止李達一人。一旦迎奉天子入青州,日后像今天這樣的對立只會愈來愈多,到那時蔡吉又當如何自處?
這一刻郭嘉強烈地意識到“奉天子以令諸侯”的路線并不適合眼前的女子。于是他不無擔憂地向蔡吉探問道,“主上真決心迎奉天子?”
隨著郭嘉開口,賈詡也將目光投向蔡吉。說實在的蔡吉剛才處理李達的方式讓賈詡頗為失望。在他看來蔡吉可以學曹操“奉天子以令諸侯”,但前提是她的嫡系必須只忠于她一人。否則天子駕臨青州之日便是齊營分裂之時。事實上賈詡先前一直反對蔡吉出兵勤王,就是看準了她無法壓制住漢室。可蔡吉卻始終抱著與曹操一爭高下的心氣。而郭嘉也認定他的主上能擔此大任。賈詡自知無法說服二人,便順水推舟地提出了“奉詔勤王”之策。如今郭嘉似乎已然認識到了問題所在。卻不知對面的女諸侯是否也有此自知之明。
“孤不會迎奉天子入青州。”蔡吉搖了搖頭道出了自己的決斷。其實用不著郭嘉和賈詡提醒,蔡吉也知她的身份存有缺陷。不適合迎奉天子。更何況劉協已然成年,再搞“奉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只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蔡吉此言一出。賈詡頓時暗暗松了一口氣。可另一個問題又擺在了他們的面前,那便是如何安置天子。就目前來看劉備和孫策皆對許都的天子垂涎三尺,但這兩家的實力卻是連蔡吉都不如。試問眾諸侯中最強的曹操都尚且處理不好同天子的關系,憑劉備和孫策的那點威望又如何壓制得了漢室?
所以照賈詡的想法,蔡吉最穩妥的路子便是出兵救下曹操,讓天子繼續留在許都做傀儡,并以此換取齊王之銜。列土分疆,成就一方霸業。當然還有一條更“毒”的路子,那便是出面調停曹、劉、孫三家的混戰。讓曹昂用天子換回曹操。而無論劉備、孫策任何一方得到天子,為拉攏蔡吉支持都會滿足她列土分疆的要求。而成功迎奉到天子的一方,用不了多久便會同朝廷產生矛盾。到那時會蔡吉就又能以勤王的名義號令天下諸侯南下清君側了。
考慮到先前曹、蔡兩家間的種種不快,以及曹家父子天怒人怨的名聲。賈詡決定先用毒路子試探一下蔡吉的底線。“主上可是要出面調停三家紛爭,助天子另擇王畿?”
王畿指的是帝都周圍千里的地域。賈詡的本意是問蔡吉打算將漢帝這只燙山芋丟給誰。可蔡吉對于“王畿”二字卻有著另一番見解。但見她慢條斯理地頷首道
“文和公言之有理。天子成年已久,是該另擇王畿親政也。”
賈詡顯然沒料到蔡吉竟會順著他的話頭提出讓天子親政。乍一聽起來這個提議十分荒謬。因為歷經曹操多年架空之后,劉協早已成了泥塑木雕。就算這會兒的曹昂放手讓劉協去親政,漢天子的政令怕是也出不了王畿。且慢!王畿…親政…莫非是…
“主上可是要天子效仿周制,分封諸侯、以藩屏漢?”思維敏捷的郭嘉先賈詡一步道出了蔡吉的意圖。
而蔡吉聽罷郭嘉所言,亦是報以嫣然一笑,“知孤者奉孝也!”
賈詡雖曾建議蔡吉通過分封來鞏固統治。卻料想不到眼前的女子竟比他這個毒士還要膽大妄為。須知賈詡所謂的分封指的是“封國制”,其目的旨在為蔡吉的后代謀得對封國的繼承權。從而鞏固蔡吉的統治。而蔡吉此刻認可的“分封諸侯、以藩屏漢”,原話是“分封親戚、以藩屏周”,指的是周武王把他的同姓宗親和功臣謀士分封各地,建立諸侯國。在此制度下一個個諸侯國成為對一方土地進行統治的據點,它們對周王室也起到拱衛的作用。
兩者固然都叫“分封”卻有著本質的區別。漢朝的分封皇帝與封臣之間的關系是“君臣”。而周朝的分封周王與各諸侯之間的關系是“共主”,即首領與盟友的關系。此外自打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后,中原地界上便再無共主之說。因為皇帝不會容忍封臣與其平起平坐,而封臣一旦有機會染指皇權必會取而代之。
此刻眼見蔡吉有意恢復先秦時期的共主制,賈詡和郭嘉心里都沒什么底。因為他們不知道一旦復古之后,天下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是像東周時那般維持表面上的統一?還是令天下陷入更為混亂的戰國時代?
面對著眼前比自己還沒底線的女娃兒,賈詡干脆不再遮掩,直接挑明道,“主上心中既無漢室,何不將劉協送與劉備、孫策,待其反目后,再以勤王之名興師討伐?”
耳聽賈詡提出禍水南引之計,蔡吉由不得微微蹙起了娥眉。作為一名穿越者蔡吉有著比賈詡、郭嘉更為強烈的統一情緒。但她也同樣清楚以她目前的實力暫時還無法阻止天下分裂的趨勢,唯有繼續積蓄實力才能在未來力挽狂瀾改變歷史進程。所以自打那次賈詡提議分封之后,蔡吉便開始認真琢磨起分封的優劣以及該如何達成分封來。可依賈詡此刻之計,則無疑是要將劉協置于火坑之中。因為曹操已經將“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做到了極致,除非孫策和劉備真心誠意地打算做周公,否則他們不可能做得比曹操好。而一旦與孫、劉等南方諸侯反目,劉協能否再一次保住性命那可就難說了。畢竟這個時代南方的風氣遠比北方要野蠻得多。
劉協或許能力有限無法擔負起中興漢室的重任,蔡吉卻不愿意眼睜睜地看著這位歷史上的山陽公死于非命。這不單單是因為蔡吉在內心深處還存有一絲對“萬世一系”憧憬,同時也與蔡吉對李達等人的承諾有關。于是就見蔡吉正襟危坐著凜然答道,“孤曾答應智深解救天子,不可令天子才出虎口又如狼穴。”
賈詡被蔡吉如此一頂一時間不禁為之語塞。眼瞅著蔡吉前一刻還毫無負擔地同他討論著如何瓜分漢室江山,后一刻卻又會為了一句承諾而放棄最有效的計策,賈詡實在是有些捉摸不透眼前的這個女子。話說賈詡輔佐過許多軍閥與諸侯,不論對方有多暴戾、多殘忍,他總能沉著應對。因為賈詡十分清楚這些個軍閥諸侯想要什么。可唯獨在蔡吉面前他卻始終無法抓住蔡吉的心思。
且就在賈詡深感無力之時,一旁的郭嘉卻是甚感寬慰。因為在他眼里蔡吉不單單是在信守同李達的承諾,同樣也是在兌現昔年“不負天下不負卿”的誓言。要知道當年正是有感于蔡吉這份將臣下理想一肩擔的氣魄,郭嘉方才推掉了荀彧的邀請轉而留在東萊出仕。而今蔡吉既然沒有忘記最初的理念,郭嘉自付也沒什么好擔憂的了。就見他長袖一展,沖著蔡吉俯身一拜道,“主上既有決斷,嘉自當全力輔佐。”
隨著郭嘉主動表態,賈詡也收斂起了糾結的心思。說到底這分封的法子也是他主動提出的,蔡吉不過是在他進言的基礎上進行調整而已。更何況賈詡本就不是漢室的死忠。既然蔡吉已然挑明了她的目標,賈詡便跟著調整了一下情緒,轉而替自家主上謀劃起了具體的實施方案,“罷也,主上有心促使天子分封諸侯,可知成事關鍵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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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節
慷他人之慨
這一夜齊侯府書房內的燈光一直亮到了天明時分。£∝,散會后郭嘉僅草草瞇一會了小半個時辰,便馬不停蹄地只身前往魯肅位于陽丘山下的暫居之地。不過守門的童子卻告訴郭嘉,魯肅出門垂釣去了。
郭嘉當然不會就此打道回府,在童子的指引下,他很快便在陽丘山上的一處山澗邊找到了魯肅的身影。但見魯肅身披月白葛袍,頭扎白紗折巾,手持青竹釣竿,儼然一派姜太公釣魚的打扮,郭嘉不由朗聲上前招呼道,“吳侯揚威赤壁,馬撼中原,子敬卻在此悠然垂釣,莫非想學范蠡歸隱江湖乎?”
說起來自打魯肅隨孫權來龍口之后也曾數度出席齊營的宴會,席間更是與好酒的郭嘉推杯換盞相談甚歡。可這會兒面對不請自來的郭嘉,魯肅卻是緊盯著魚竿頭也不回地自嘲道,“肅寸功未立,豈敢以商圣自居。”
郭嘉倒也沒有在意。且見他自來熟地盤膝坐到魯肅的身邊,手搖折扇探頭問道,“可有斬獲?”
“猶未可知。”魯肅輕輕抖動魚竿,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
郭嘉聽罷魯肅所言臉上露出了一絲諧謔的笑意,繼而神定氣閑地故意拉長音道,“吾家主上倒是幸得一尾黃鯉。”
此刻郭嘉的一席話無疑是搔到了魯肅的癢處。須知《辛氏三秦記》曾載:“河津一名龍門,禹鑿山開門,闊一里餘。黃自中流下,而岸不通車馬。每莫春之際,有黃鯉魚逆流而上。得過者便化為龍。”于是再也裝不下去的魯肅趕緊扭頭向郭嘉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郭嘉則是斂起了笑容,轉而一收折扇正色道,“天子已遣使下旨,請齊侯入京勤王。”
雖說一早就料到郭嘉所謂的“黃鯉”是在暗指天子,可此刻聽聞天子單獨發詔書向蔡吉求援,還是讓魯肅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慨江東的影響力終究比不得中原。明明是孫策在赤壁打敗了曹操揮師進逼許都,天子卻依舊舍近求遠召蔡吉入京勤王。由此可見就算是身為女子。地處中原的蔡吉也比偏居江東的孫策更得天子的信任。當然考慮到現下圍困曹操的是劉備,而孫策聲勢雖大卻沒有對許都造成實質性的威脅,魯肅只得酸溜溜地冒出了一句。“齊侯真乃大漢股肱之臣。”
其實魯肅哪里知曉郭嘉說法可謂半真半假。吳碩固然是宣稱帶了圣旨出使青州,但到目前為止眾人都沒見過圣旨,也不知曉上面究竟寫了些什么內容。而蔡吉的“勤王”大計卻是少不得孫策的支持。所以郭嘉并沒有因自家主上圣眷素厚而得意忘形,反倒是不失時機地奉承了孫策一把。“吳侯亦為大漢棟梁。此番若非江東江東健兒驍勇。天子又豈能重見天日。”
耳聽郭嘉高度評價了孫策等人的功績,魯肅的面色稍稍緩和了一些。冷靜下來后他很快就意識到天子的特使之所以能出許都城必是得了曹昂的首肯。考慮到曹蔡之間的姻親之盟,蔡吉在接圣旨的同時,多半也已收到了來自曹氏一族的求援信。可是郭嘉卻并沒有提起曹昂求援的事。難道說蔡吉已決意撕毀曹蔡之盟轉而與孫劉兩家一同圍攻曹氏一族瓜分其地盤?還是說對方是在通過自己打探孫營的底線從而決定最終站在那一邊?想到這里,魯肅當即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沖著郭嘉試探道,“曹蔡結有姻親之盟,齊侯不怪吾主逼曹公入絕境乎?”
郭嘉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道。“曹公雖為齊侯尊長,然天子成年已久。曹公卻拒不還政,越廚代庖至今,實非人臣所為。”
“齊侯欲大義滅親乎?”魯肅略感疑惑地追問道。在他看來郭嘉固然是口口聲聲指責曹操所作所為有違臣道,但聽其口氣卻又不像是要同曹軍拼個你死我活的樣子。
果然下一刻就見郭嘉搖起了頭道,“非也,齊侯是要兩全忠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