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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yīng)詔勤王

被蔡吉留在原地的不單單是蔡夫人，還有她名義上的未婚夫曹丕。乍一聽聞曹操兵敗華容，這位曹家的二公子可謂是又驚又駭如墜冰窟。須知早在來龍口的路上，曹丕便已從蔡吉的口中獲知其父曹操在赤壁慘敗，三十萬曹軍幾乎死傷過半。可誰曾想才短短幾天的功夫曹操竟又一次在華容遭受重創(chuàng)，以至于受困當陽而進退不得。

父親現(xiàn)下可還安好？叔伯們是否已援師當陽？當陽城可還牢固？能否擋住孫劉聯(lián)軍？誠然曹丕一早便已認識到他只是父親丟在齊營的一枚棄子，可這會兒卻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暗關(guān)注著曹操的安危與曹軍的勝負。

且就在曹丕躊躇著是否要去進一步打探消息之時，先前躲在隊伍后頭的何晏偷偷湊了上來向其耳語道，“子桓，大事不妙也！丞相不僅兵敗華容，還被劉備十萬大軍困于當陽城內(nèi)危在旦夕。”

曹丕詫異地回頭看了何晏一眼，繼而將后者拉到一處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沉聲追問，“此話可當真？”

“此事早已傳遍龍口。坊間皆道，齊侯因舍棄曹蔡聯(lián)姻，與孫劉兩家一同舉兵伐曹。”何晏說到這里臉上隨之露出了惶恐之情。其實也怪不得何晏如此膽小，就在去年他還與曹丕一同受困于尊經(jīng)閣，若非蔡吉及時趕到后果不堪設(shè)想。現(xiàn)下蔡吉要是真如外界所言解除了曹蔡聯(lián)姻，那他和曹丕豈不是要再次成為眾矢之的？不，搞不好還會被推上斷頭臺成為祭祀戰(zhàn)旗的祭品。想到這里，何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繼而一把抓住曹丕的衣袖懇求道。“子桓，汝此番定要勸服齊侯堅守曹蔡聯(lián)姻，否則…否則余等性命堪憂也！”

“毀約與否，齊侯自有決斷，何時輪得到丕一介質(zhì)子多言。”曹丕自嘲著搖了搖頭。想當年曹丕也曾為受困官渡的父親向蔡吉求情。可如今回想起來是否出兵官渡蔡吉心中其實早有定數(shù)，根本用不著他這么個質(zhì)子來插嘴。現(xiàn)在的情況也是一樣，如果蔡吉覺得曹蔡聯(lián)姻對她還有利就會繼續(xù)保持下去。倘若蔡吉覺得此婚約已無利可圖。那曹丕便是跪在其面前痛哭哀嚎。也不可能改變那位女諸侯的決斷。

眼見曹丕不肯去求蔡吉，何晏不禁在心中暗暗腹誹，汝與齊侯相伴兩年有余。便是養(yǎng)只飛蒼，養(yǎng)條走黃，也終會有所牽絆，何況是人乎。不過考慮到曹丕的脾氣。何晏終究是沒有將這話說出口，而是苦著臉向其哀求道。“便是不求維系曹蔡聯(lián)姻，以子桓侍奉兩年之情，亦可勸齊侯饒余等不死。”

何晏一席話倒是提醒了曹丕。想起昔年蔡吉在桑樹下的許諾，曹丕不由平復(fù)了一下心緒。轉(zhuǎn)而向何晏安慰道，“叔平放心，齊侯曾向丕許諾。無論曹蔡交戰(zhàn)與否，皆不會取吾等性命。”

“此話當真？”何晏顫巍巍地問道。

其實當年蔡吉是許諾不會殺曹丕。并沒有提到何晏。但曹丕相信以蔡吉的胸襟同樣不會為難何晏。所以他當即斬釘截鐵地朝何晏點頭道，“千真萬確。”

何晏聽罷曹丕所言近乎喜極而泣，就見他猛地抱住曹丕連聲道謝，“多謝子桓！齊侯果然舍不得子桓！”

曹丕一把推開黏在身上的何晏，繼而紅著臉悵然若失道，“哪有舍不得之說，不過是利益使然。”

一句利益使然道盡了蔡吉對曹蔡聯(lián)盟的態(tài)度，即曹蔡聯(lián)盟能持續(xù)多長時間取決于這一聯(lián)盟是否對蔡吉的長遠利益有利。正如此時的蔡吉就端坐在議事堂上認真地傾聽著底下文武各抒己見，以便對新形勢作出恰當?shù)呐袛唷?

“劉玄德真有十萬大軍乎？”看著新近送來的情報，蔡吉略帶譏諷地笑了笑。

對于這個時代諸侯出兵喜歡蛤蟆吹大氣，謊報兵力的做法，蔡吉一直都嗤之以鼻。將己方的兵力翻個兩三倍，甚至十數(shù)倍，聽著是很威風，能唬住對手也是最好。可萬一沒能嚇住敵人，反倒是被對方擊潰了呢。那烏龍可就擺大了。就像這一次的赤壁之戰(zhàn)，曹操對外宣稱領(lǐng)兵三十萬南下伐吳，結(jié)果被周瑜三萬人打得水師盡毀丟盔卸甲，憑白成就一次史詩級勝利。而現(xiàn)下劉備這所謂的十萬大軍不說摻了多少水分，至少是收編了不少劉表的舊部或是曹軍的降部，方能在短時間里將兵力膨脹到如此地步。但這些新加盟者往往只能打順風仗，一旦戰(zhàn)事不利必會陣前倒戈。正如歷史上的關(guān)羽領(lǐng)兵北伐，一開始威震華夏引得荊州部曲紛紛來投，那聲勢嚇得曹操差點遷都。可隨著呂子明白衣渡江，糜芳等后方守將反水，關(guān)羽只得率軍撤退，聲勢泄了圍繞在他身旁的數(shù)萬大軍也就散了。最終這位戰(zhàn)神敗走麥城之時身邊僅有十余騎相隨。

當然吐槽歸吐槽，蔡吉這會兒最關(guān)心的還是接下來該怎么走。所以在將情報收起后，蔡吉便向群臣發(fā)問道，“諸君以為孤當如何應(yīng)對當下之局？”

“曹操既已受困荊州，吾等理當趁勢奪回并州所失之地！”說這話的是剛剛從遼東歸來的管承，由于走的是海路他和辛毗所率的艦隊竟比蔡吉車駕還要早一天抵達龍口。

然而管承的話音才剛落，坐在對面的崔琰便已張口反對道，“主上與曹丞相結(jié)有姻親之盟，此時攻曹，恐被世人詬病為落井下石。”

管承卻是不以為然地反駁道，“曹軍奪我平城毀約在先，主上又何須同其講道義。”

事實證明抱有解約想法的可不止管承一人，同為蔡氏老臣的黃珍也跟著附和道，“主上明鑒，曹操殘忍嗜殺，倒行逆施，早已人神共憤。主上與此獠撇清干系，乃是順應(yīng)天道。必得世人稱贊。”

黃珍一席鏗鏘有力的進言直說得堂下文武群情激奮。曾經(jīng)侍奉天子左右官拜羽林郎中的李達更是直起身子抱拳向蔡吉請戰(zhàn)道，“達愿為先鋒，直取許都，救天子于水火！”

話說早在衣帶詔事件爆發(fā)之時，李達就曾經(jīng)請求蔡吉出兵許都解救天子，最后卻被蔡吉用“尊皇攘夷”給塘塞了過去。眼見性格耿直的李達再一次主動請纓出戰(zhàn)，蔡吉不禁在心中暗自苦笑了一下。顯然直接出兵并不是蔡吉想要的最佳選擇。至少此舉沒有讓她得到想要的東西。但是蔡吉又不能就此直接拒絕李達。

于是在略微沉吟了片刻后。蔡吉便扭頭向坐在一旁的郭嘉征詢道，“奉孝先生以為如何？”

面對蔡吉丟來的包袱，郭嘉環(huán)顧了一圈在場同僚。手搖折扇朗聲作答道，“嘉以為以今日之局，主上有上、中、下三策可選。下策為，坐觀成敗。待曹孫劉三家分出勝負后，再做定奪。中策為。響應(yīng)孫劉，起兵伐曹，直取許都。”

黃珍等人耳聽自己的建議被郭嘉評做了中策，頓時個個喜上眉梢。在眾人眼中郭嘉深得蔡吉信任。被他認可的策謀，蔡吉十有也不會反對。甚至就連坊間都盛傳齊侯對奉孝公言聽計從。

不過這會兒的蔡吉可不會滿足于中策或下策，就見她忙不迭地向郭嘉追問道。“那何為上策？”

是啊，倘若立即起兵伐曹只是中策。那上策又是什么？被蔡吉吊起胃口的眾人紛紛將視線轉(zhuǎn)向了郭嘉，希望能從他嘴里聽到驚世之策。哪知郭嘉卻是隨手將折扇一合，拱手賣起了關(guān)子，“恕嘉才疏學(xué)淺，上策還需問計于文和公。”

乍一看起來郭嘉似乎是在拿眾人開涮，可蔡吉卻并沒有因此而生氣。相反此時的她已然瞧出郭嘉之前所謂上、中、下三策的說法其實是在給賈詡做鋪墊。想來郭嘉定是已然知曉賈詡想法與眾人相左。未免這位老先生有所顧忌，郭嘉方才先以中策、下策之說安撫眾人，再以上策之說引出賈詡的真實想法。那么賈詡究竟有何計策，能讓郭嘉甘當綠葉鼎力相助？

在好奇心的促使之下蔡吉趕緊回過身，對著一直沒有發(fā)言的賈詡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道，“還請文和公賜教。”

以賈詡智略自然也瞧得出郭嘉這是在替他搭橋鋪路。于是在向郭嘉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之后，賈詡清了清嗓子拱手應(yīng)答道，“回主上，依老夫之見，上策為應(yīng)詔勤王。”

隨著賈詡一字一頓地將“應(yīng)詔勤王”四個字說出口，不少人的臉上都流露出了費解的表情。須知天子早在半年多之前就已經(jīng)發(fā)出了衣帶詔號召各地諸侯討伐曹操。蔡吉若想“應(yīng)詔勤王”只需再次祭出衣帶詔便可。但是如此一來這上策與中策又有何區(qū)別呢？抱著如此疑問，黃珍忍不住向賈詡探問道，“應(yīng)詔勤王，可是指衣帶詔？”

賈詡搖了搖頭，繼而沉聲解釋道，“衣帶詔真?zhèn)未嬉桑霾坏脭?shù)。唯有天子親下圣旨，獨召主上入京，方可令天下諸侯信服。”

經(jīng)賈詡?cè)绱艘惶狳c，包括蔡吉在內(nèi)的齊營文武當即茅塞頓開。當然賈詡還有一點沒有言明，那就是不論衣帶詔的真?zhèn)稳绾危碳F(xiàn)在應(yīng)詔討伐曹操，都不過是在拾人牙慧。在世人眼中奉衣帶詔討伐曹操的主力終究是孫策和劉備，而她蔡吉最多也就是個落井下石的角色。而倘若漢天子另下一份圣旨，獨召蔡吉入許都勤王，那情況可就大大不同了。這一道圣旨不僅彰顯了蔡吉在天子心目中的特殊地位，還能讓她在接下來與孫策、劉備的交涉中掌握主動權(quán)。此策完全滿足了蔡吉對于名望、大義、領(lǐng)土的需求，如若成功實現(xiàn)確實堪稱上上之策。只是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天子正困于曹氏之手，如何能下旨召主上勤王伐曹？”李達的一聲問話，將不少人從臆想中拉回了現(xiàn)實。沒錯。自打衣帶詔時間爆發(fā)后，漢天子劉協(xié)就被曹操囚于深宮之中，根本無法同外界取得聯(lián)系，更不要說是發(fā)詔書召蔡吉討伐曹操了。

然而賈詡卻對李達的疑問嗤之以鼻，就聽他冷哼了一聲道，“應(yīng)詔勤王，既可伐曹，也可救曹。”

乍一聽聞“救曹”二字，氣急之下李達豁然起身指著賈詡厲聲質(zhì)問，“先生此話何意？”

哪知賈詡根本不理會李達的怒火，倒是一旁的辛毗插了一句道，“伐曹也好，救曹也罷，經(jīng)此一役曹孟德怕是再難挾天子以令諸侯。”

“嗯，以助曹孟德解圍，換天子入東萊也未嘗不可。”崔琰的從弟崔林也跟著點頭附和起來。

其實李達只是想盡臣子的一份綿薄之力救天子出虎口。可是偏偏總是有人以各式各樣冠冕堂皇的理由來阻止主上出兵救天子。李達自認口笨嘴拙無法像吳大夫那樣舌戰(zhàn)群儒。所以他只能鐵青著臉地看著堂上的謀士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他完全聽不懂的話，一時間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智深，汝先坐下。”蔡吉暗自嘆了口氣替無所適從的李達了解圍。其實蔡吉又何嘗不知李達心中所想，但就如崔琰所言，伐曹也好，救曹也罷，都只是蔡吉換取利益的籌碼而已。并且她本人也并不打算迎天子入龍口。所以一番斟酌過后，蔡吉終于緩緩表態(tài)道，“上策雖妙，然恰如智深所言，下詔與否，不在天子，而在曹氏，故此策怕是難以成事。”

眾人聽罷蔡吉所言或交頭接耳，或點頭稱是。但無論是何種反應(yīng)，似乎大多數(shù)人都認為賈詡所說的“應(yīng)詔勤王”難以實現(xiàn)。且不談許都的天子無法下旨對外求援。即便是曹家，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也不會貿(mào)然借天子的名義向蔡吉求援。畢竟自打平城易手之后，曹、蔡兩家間的矛盾已然成了公開的秘密。眼下就算蔡吉主動提出馳援曹軍，曹操怕是也不敢接受這份“好意”。

不過就眾人以為“上策”沒戲之時，郭嘉卻是自信滿滿地朝蔡吉進言道，“主上此言差矣。既然下詔與否，在曹氏，不在天子，那便讓曹氏下詔來求主上。”

蔡吉深知郭嘉從不無的放矢，他既然敢如此放話，那必會有相應(yīng)的應(yīng)對之策。想到這里，蔡吉不由心念一動，趕緊追問道，“奉孝先生，此話怎講？”

郭嘉與賈詡交換了一下眼色，繼而似笑非笑地反問道，“主上可還記得黑山杜長乎？”（）

第一百十三節(jié)

常山之變

子牌已過，萬籟俱靜，元氏城府衙書房內(nèi)卻依舊閃爍著昏黃的燈光，將常山太守韓范的身影拉得老長一直投到了門外。韓范本為袁紹家臣，建安五年曹操攻打趙郡，時任易陽令的韓范主動請降獻城，被曹操上表為關(guān)內(nèi)侯，并在常山廢國為郡后出任常山太守。本來韓范以降臣的身份出任一郡只首也算是領(lǐng)了一份肥差。然而眼下這位韓府君卻是接連數(shù)日如坐針氈，夜不能寐。

原來就在不久之前曹操兵敗赤壁精銳盡損的傳言好似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整個常山郡。起初韓范還派出兵馬嚴查妖言惑眾者，可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跡象都表明坊間所傳之言竟是句句屬實絕無虛假。而更令韓范深感心驚肉跳的是，各地宵小在得知曹公慘敗后紛紛舉兵起事，一時間常山境內(nèi)的叛亂像雨后春筍一般四處冒頭讓人防不勝防。在諸多打著各類旗號的叛軍之中又以張燕的黑山軍兵馬最為強盛，氣勢最為逼人，才沒幾日的功夫便已逼近了元氏城郊。以至于韓范不得不下令郡內(nèi)各城閉門免戰(zhàn)以避其鋒芒。

好在現(xiàn)下元氏城城內(nèi)尚有呂威璜部五千兵馬駐防，再加上駐守高邑的史渙部，韓范相信只要緊守城池便是張燕也奈他不得。一旦曹丞相領(lǐng)大軍還師中原，張燕那班黃巾余孽也就不足為懼也。可是在韓范的內(nèi)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像魔咒一般敲打著他那脆弱的神經(jīng)。

曹丞相能還師否？

韓范竭力不讓自己去想這個問題，卻始終無法將其拋諸腦后。對于目前的曹營而言最糟糕的情況莫過于曹操在荊州兵敗身死。如此一來曹營上下需要面對的就不止是張燕這等流寇，而是周邊伺機而動的諸侯。

事實上早在張燕起事之前，毗鄰常山的安平郡就在邊界布防起了重兵。坐鎮(zhèn)安平的齊將是韓范的老相識高覽。同韓范相似高覽也是降將，只不過這位曾經(jīng)的河北四庭柱在降蔡之前曾與曹蔡聯(lián)軍惡戰(zhàn)過幾陣。也算是報了袁氏知遇之恩。所以論風評高覽還要高過韓范一籌。

起先韓范還曾笑話過高覽沒眼光，放著雄才偉略的曹丞相不投，竟然去向蔡安貞那樣一介女子投降。之后眼見蔡吉受困遼西命在旦夕，韓范更是懷揣著幸災(zāi)樂禍的心態(tài)在常山與安平的邊界上屯兵施壓。只是萬萬沒想到才幾個月的功夫，他與高覽便已易地而處。如今唯一讓韓范略感慶幸的是曹丞相子嗣甚多，做為繼承人的大公子曹昂更是德才兼?zhèn)洹Ｏ雭砭退悴茇┫嘤兴粶y，曹營上下也能繼續(xù)奉曹大公子為主。不像齊營死了蔡安貞便絕戶也。

且就在韓范暗自安慰之際。屋外陡然傳來了一陣驚慌失措的大喊大叫之聲。心頭一顫的韓范趕緊沖出屋外。就見城南的天際一片赤紅，那張狂的火舌躥起數(shù)丈有余，甚至高過了元氏的城墻與樓閣。

那…那是糧倉之所在陡然間韓范只覺眼前一黑幾欲暈倒。過了好一會兒他方才回過神來。跌跌撞撞著沖出書房，厲聲疾呼，“來人！來人！”

不多時便有家仆飛奔來報，“府君！大事不好！黑山破城也！”

“黑山破城！張燕尚未攻城。何來破城之說？”聽罷家仆所言，韓范反倒是冷靜了下來。心想這場大火多半是混入城中的黑山逆賊搗的鬼。就見他一把揪起那家仆氣急敗壞地下令道。“愣著做甚！速去請呂將軍滅火，擒賊！”

其實用不著韓范下令，此時的呂威璜早已派兵趕往南城救火。并且他比韓范還多長了個心眼，想到城外的黑山賊可能會趁亂攻城。于是就在大批曹兵從睡夢中被叫醒。跌跌撞撞地跑去南城滅火的同時，呂威璜果斷領(lǐng)上一隊親兵趕赴南門督戰(zhàn)。

然而不未等呂威璜趕到南門，南門外儼然已是殺聲震天。無數(shù)吐著火舌的箭矢劃過被烈焰染紅的夜空射向城頭。徹底打蒙了猝不及防的守軍。另有近千悍卒架百余座云梯趁勢攀墻而上。

“不可慌亂！眾軍聽令，上樓守城！”呂威璜一晃手中長槍。呼喝著親隨趕去支援城頭守軍。哪曾想耳邊驟然傳來一聲爆喝，“呂威璜何在！”

說時遲那時快，黑暗中寒星爆現(xiàn)，呂威璜只覺一陣逼人殺意撲面而來。電光火石間他本能地提馬一閃，踉蹌著躲過了擦頸一箭。脾氣暴戾的呂威璜頓時大怒凌空將槍劃過一道圓弧直指火焰的另一頭，“何方宵小！敢偷襲本帥！”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魁梧的身影自火墻中躍馬橫槍而出，“黑山杜長，特來取汝性命！”

原來那日杜長在蔡吉面前夸下海口之后，便馬不停蹄地找到盤踞在恒山附近的張燕打算勸其率部投靠齊軍。哪曾想當時恰逢蔡吉受困遼西，覺得齊營前途難測的張燕對杜長的招安那是百般推辭，并在言語間反勸杜長留在恒山別去趟齊營的渾水。

且就在杜長深感絕望打算離開恒山回幽州救援蔡吉之時，一位自稱是朱林的齊軍探子替杜長帶來了一份蓋有齊侯府印信的密信。在信中時任青州別駕的郭嘉命杜長暫時不要提招安的事，而是繼續(xù)留在張燕身邊博取其信任。以便在時機成熟之日，促使黑山軍攻打曹軍控制的常山郡。

杜長本以為郭嘉在信中所提的“時機成熟之日”怎么著也得等個兩三年才會出現(xiàn)，卻不曾想才短短幾個月的功夫，南方便傳來了曹操慘敗于赤壁的消息。一時間曹操治下的州郡可謂是人人自危。而恒山周邊又以常山郡的兵力最為薄弱。因此幾乎用不著杜長刻意出面鼓動，黑山軍上下儼然已將常山視作了一塊美味的魚腩。

當然視常山為魚腩，不代表常山就真是魚腩。昔年易京城外一戰(zhàn)令黑山軍幾乎全軍覆沒。雖然經(jīng)過數(shù)年的經(jīng)營張燕好不容易又拉起了一票兵馬，但這支兵馬依舊不能與昔年的黑山軍相提并論。這也是張燕竭力挽留杜長的一大原因。畢竟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而杜長帶給張燕的不僅僅是一份戰(zhàn)力，還有齊軍提供的情報。要知道曹、蔡兩家這些年可沒少派探子互相滲透。對于曹軍在常山的布防齊軍雖說不上了如指掌。卻也絕對強于形同流寇的黑山軍。正是憑借著這些情報張燕才能像庖丁解牛一般長驅(qū)直入常山，直至撞上常山郡治元氏城這塊硬骨頭。

話說攻城戰(zhàn)一直都不是張燕這等黃巾余黨的強項，加之黑山軍兵力有限，強攻自是不可取。這時候又是郭嘉提供的錦囊給杜長指引了攻城妙計。郭嘉的計策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杜長在黑山軍抵達元氏之前，先帶一隊精銳扮作商賈混入城中潛伏下來。待張燕兵臨城下后再伺機在城內(nèi)縱火接應(yīng)黑山攻城。張燕本身沒有攻城良策，便也由著杜長領(lǐng)兵潛伏放手一搏。于是乎。便有了眼前這一幕。

“混賬！”呂威璜怪叫一聲挺槍而上。

火光下。兩桿鐵槍劇烈碰撞，發(fā)出龍吟一般的錚錚巨響，偶爾還有火星四射。杜長與呂威璜你來我往。對殺了二三十余招，居然打了個不分高下。在他們的身旁各自所率的兵卒也在黑夜里殺作了一團。

驟然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劃破了長夜，原來是城外的黑山軍用一根合圍粗的尖錐大圓木撞開了城門。趁著呂威璜分神的那一瞬，杜長逮了個空飛刺出一槍。直奔呂威璜軟肋而去。悴不及防之下，呂威璜大叫一聲跌落下馬。滾到了一邊。緊接著又是一道寒光閃過，將剛要起身的他削去了半邊腦袋。

“渠帥！”杜長策馬迎上及時趕到的張燕。

張燕卻是甩了甩染血的長槍，環(huán)顧了一圈周遭的火勢，皺眉問道。“志杰，汝不會真燒了糧倉？”

杜長微微一笑，抱拳答道。“渠帥放心，糧草皆已轉(zhuǎn)移。未損分毫。”

聽罷此言張燕神色古怪地掃了杜長一眼，繼而便一聲不吭地領(lǐng)著手下的黑山眾直奔城中心的府衙而去。杜長不知道自己哪里說錯話了，惹得張燕如此反應(yīng)，一頭霧水之下他也只得拍馬跟了上去。

不多時一行人等便已抵達了太守府，然而此時的太守府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就見一群男男女女或哄搶財物，或哭天喊地。張燕黑著臉當場斬殺了幾個搶東西的宵小，將一干人等嚇得瑟瑟發(fā)抖嘩啦一聲便通通趴在了地上。

“韓范現(xiàn)在何處？爾等速速報來！”張燕橫掃了一眼地上的眾人高聲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年紀稍大的老者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應(yīng)答說，“回……回將軍，韓府君往西遁走也。”

張燕冷哼一聲，回頭沖著跟在身后的兩名親將下令道，“爾等速去追擊韓范，莫讓其遁逃。”

“喏。”

隨著兩員親將領(lǐng)命而去。張燕這才翻身下馬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tài)大步邁入了太守府。此地本為常山王的王府，直到曹操廢國為郡后才由王府改做了太守府。故而府邸的規(guī)模遠大于一般的府衙，府內(nèi)更是亭臺樓閣樣樣俱全。張燕的手下在恒山貓了那么多年哪兒曾見過此等雕梁畫棟的氣派宅邸，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盤算起待會兒該先卷什么值錢物什跑才好。更有甚者還打起了房梁上描金紋樣的主意。

然而這一次張燕卻并沒有像往常打家劫舍時那般下令眾人搬空府衙，而是告誡手下莫要傷及府內(nèi)無辜。在將身邊的護衛(wèi)遣散走之后，張燕領(lǐng)著杜長徑直走進府邸的書房在原先太守所座的位置上盤腿坐下，將佩刀往案牘上一擺，繼而冷冷地盯著杜長發(fā)問到，“常山已下，不知齊侯還有何吩咐？”

此時的書房內(nèi)外僅剩下了張燕與杜長兩人。張燕的這一聲發(fā)問猶如驚天之雷，讓絲毫沒有準備的杜長嚇得一陣心驚肉跳。他原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不曾想張燕竟早已洞悉了一切。慌亂之下杜長略帶心虛地喚了一聲，“渠帥……”

張燕卻是抬手打斷了想要開口解釋的杜長，轉(zhuǎn)而指著南邊尚未熄滅的大火冷笑道，“若非齊營細作相助，汝如何能移走倉中糧草而不驚動曹軍？”

杜長本是舍不得倉庫中如此眾多的糧草被毀之一炬，故才拜托城內(nèi)的齊軍細作相幫將糧草調(diào)包。哪曾想正是這一舉動讓他露出了馬腳。所以這會兒的杜長面對張燕的質(zhì)問，最終只得無奈地張了張嘴，旋即苦笑著抱拳道，“渠帥英明。”

不過杜長哪里知曉，真正讓張燕心生懷疑的誘因，并不是那些沒有被燒毀的糧草，而是他近些日以來驕人的表現(xiàn)。須知在張燕的印象當中杜長一直以來就是一員“斗將”，使計什么的根本就不是他的風格。倘若杜長不是在短短幾年里遇上世外高人修習(xí)了兵法，那便是有人在背后指點其行事。再聯(lián)想到杜長最初來找自己的目的，那背后指點之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其實張燕并不討厭蔡吉。畢竟當年的易京之戰(zhàn)蔡吉并非攻城主力，也沒有取杜長的性命。他只是不想再次重復(fù)易京之戰(zhàn)的錯誤，讓他手下的弟兄明珠暗投枉送性命。要知道眼下局勢之紛亂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張燕的想象，令他判斷不出曹操和蔡吉究竟誰更有前途一些。要說曹操吧，曹操偏偏慘敗赤壁生，死未仆。要說蔡吉吧，可蔡吉終究只是一介女子。

思前想后一番過后，張燕最終長嘆了一聲，放緩口吻說道，“以齊軍之力奪常山如探囊取物，然齊侯既將常山拱手相讓于燕，卻不知燕當如何投桃報李？”

耳聽張燕的語氣軟了下來，杜長當即神色一凌，照著郭嘉交代的說法抱拳作答道，“齊侯希望渠帥能常駐常山與齊軍互相照應(yīng)。”（想知道《鳳穿殘漢》更多精彩動態(tài)嗎？現(xiàn)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選擇添加朋友中添加公眾號，搜索“ang”，關(guān)注公眾號，再也不會錯過每次更新！）（）

第一百十四節(jié)

捉襟見肘

“宛城守將侯音、衛(wèi)開外通關(guān)羽，劫持郡守，舉城投孫。黑山張燕肆虐常山，殺郡守，奪元氏。另有關(guān)中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六部造反，偏將軍馬超上書朝廷請求派遣其父馬騰前往關(guān)中安撫諸部。”

隨著司馬朗將一樁樁叛亂逐一念出，許都相府議事廳內(nèi)的氣氛徹底降到了冰點。想當初蔡吉受困遼西之時，在場的眾人或多或少都曾看過齊營的笑話，卻不曾想才短短幾個月的功夫自家陣營竟然也會落到此等四面楚歌的地步，甚至比之前的齊營還要不堪。畢竟蔡吉受困之時其治下的州郡雖也內(nèi)亂不斷，可那時的齊軍至少還沒有丟過軍事重鎮(zhèn)。不像曹軍連丟宛城、常山兩處要地，眼瞅著都快要被各地叛軍威脅到鄴城、邯鄲、許都等腹地了。

曹營的局勢之所以會如此急轉(zhuǎn)直下，主要還是與曹操之前嚴厲打壓地方宗黨豪族有關(guān)。須知曹操治國崇尚法術(shù)，他所任命的地方官員，不管是出身寒門還是士族，都必須執(zhí)行打擊、抑制地方豪強的法術(shù)政策。對于曹操的這種政策，士族社會自然是難以接受，多有抱怨。如袁紹發(fā)布的討曹檄文就直接指責曹操，“細政苛慘，科防互設(shè)，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wǎng)羅，動足觸機陷，是以兗豫有無聊之民，許都有吁嗟之怨。”然而官渡一戰(zhàn)，曹氏勝，袁氏敗，使得中原的宗黨豪族不得不暫時隱忍屈辱，伺機而動。如今曹操兵敗赤壁受困荊州，自然是給了諸多蟄伏者以可乘之機。就如常山的叛亂除了大名鼎鼎的張燕之外，便有不少常山本地的宗黨豪族跟在后頭渾水摸魚。

且就在一些人暗自為曹營未卜的前途唉聲嘆氣之際。忽聽堂上有人朗聲說道，“國亂見忠臣，板蕩識人心。區(qū)區(qū)一城一地之失，豈能撼動丞相基業(yè)。”

眾人聞聲抬頭就見尚書令荀彧已然挺身站到了大堂的中央。現(xiàn)年四十歲的荀彧發(fā)須間隱然已有了屢屢銀絲，但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一雙眸子依舊黑得透亮。這一刻沒人敢笑話荀彧大言不慚，更沒有人敢出列反駁。因為就在十年前正是眼前這位身形纖瘦看似文弱的男子設(shè)計從呂布手下保全了鄄城、范縣、東阿三城。直至曹操回師兗州將呂布驅(qū)逐出境。

荀彧亦非空談之輩，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就見他長袖一振沖著坐在首座的曹昂沉著進言道。“侯音、衛(wèi)開劫略吏民，立足未穩(wěn)，可調(diào)折沖將軍樂進征討之。黑山張燕乃黃巾余孽，難得民心。假以時日必被常山宗黨群起而攻之。至于關(guān)中之亂，韓遂與馬騰素有積怨。何來安撫之說。公子只需請馬騰修書一封命其子馬超堅守關(guān)中便可。”

隨著荀彧以快刀斬亂麻之勢將三樁叛亂逐一處理完畢，議事廳內(nèi)的低迷氣氛頓時就被一掃而空。而首坐上的曹昂更是深受鼓舞，下意識地端正了坐姿，挺起了胸膛。話說曹昂這段時間在許都撐得極為辛苦。因為昔年的官渡之戰(zhàn)再怎么兇險。曹昂好歹還能與父親取得聯(lián)系。可這一次曹操卻是在當陽被劉備徹底圍了個水泄不通。更要命的是曹昂現(xiàn)在手邊還沒有足夠的兵馬南下去救援老父。因為曹操南征之時從中原調(diào)走了大量兵員，而曹家的勢力又地處中原四戰(zhàn)之地，東南西北都需要駐軍防守。加之宛城、關(guān)中、常山接連發(fā)生叛亂。曹昂便愈加不敢輕易調(diào)動西、北兩個方向上的駐軍了。

“便依尚書令之策行事。”在首肯了荀彧的進言之后，一心想著父親安危的曹昂又回頭向司馬朗詢問起了南方的情況。“伯達，荊州戰(zhàn)況如何？可有父帥消息？”

司馬朗將手中的戰(zhàn)報翻過一頁，臉上的神色又隨之凝重起來，“子孝將軍已棄廬江，援當陽，然賊軍勢大，援軍受阻章鄉(xiāng)，倒是妙才將軍已屯兵長坂坡，與當陽城互成犄角之勢。”

耳聽曹仁的援軍已接近當陽，夏侯淵部更是與當陽城內(nèi)的曹操取得了聯(lián)系，曹昂等人都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可司馬朗接下來念出的戰(zhàn)報卻又讓曹昂再次緊鎖起了眉頭。

“孫策、周瑜率眾數(shù)萬，兵圍汝南。另有吳將程晉、周泰，渡江襲擾廣陵諸縣。”

此刻聽聞孫策、周瑜兵指汝南，眾人這才記起除了劉備，南方還有另一頭猛虎對中原虎視眈眈。而一旦汝南陷落，許都勢必也將羊入虎口岌岌可危。諫議大夫王朗曾經(jīng)在會稽當過太守，深知孫策的厲害。所以司馬朗的話音才剛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向曹昂進言道，“丞相常言孫伯符乃猘兒，難與爭鋒，還請大公子速派兵馬馳援汝南。”

曹昂聽罷王朗所言心中泛起了一絲無奈的苦笑。眼下救援曹操的兵馬都已捉襟見肘，試問曹昂哪兒還能拿得出多余的兵力去馳援汝南。

正當曹昂犯愁之際，就聽軍師荀攸分析道，“汝南有徐公明坐鎮(zhèn)無須多慮，怕只怕孫策、周瑜折返南下與劉備合流。”

作為曹操的軍師，荀攸一路追隨曹操北討南征多年，可謂算無遺策、計謀百出。唯獨此番東征孫策，荀攸沒有陪在曹操身邊。雖說曹操決意東征時荀攸已經(jīng)因水土不服而回許都養(yǎng)病。但他始終覺得這一次的赤壁之敗自己應(yīng)該負上責任。

曹昂倒是沒有責怪荀攸缺席赤壁。事實上那段時期軍中水土不服者遠不止荀攸一人。不少曹營軍士都曾出現(xiàn)過不同程度的腹瀉、高燒等癥狀。如果曹丕在場的話應(yīng)該會依據(jù)蔡吉多年的教導(dǎo)，提醒曹操等人生水須煮沸方可飲用。要知道長江流域可是這個時代疫病的高發(fā)區(qū)。

當然現(xiàn)在再去追究相關(guān)細節(jié)已于事無補。而荀攸的分析卻是恰恰道出了曹昂最為擔心的狀況。劉備的數(shù)萬大軍已將當陽圍了個水泄不通，若再讓孫策與之會師……那父帥豈還有活路？過了半晌后，曹昂終于握緊了拳頭下定決心道，“情勢危急，為今之計。唯有召司隸校尉鐘公南下。”

曹昂此話一出，堂上頓時一片嘩然。先前還主張派兵救援汝南的王朗更是神色為之一變，瞠目結(jié)舌道，“這……這豈不是要棄北地諸郡？”

建武將軍夏侯惇卻是大手一揮，“若能救丞相脫困，棄就棄也！”

夏侯惇乃是曹操的連襟，夏侯淵的族兄。加之曹家與夏后家關(guān)系甚密。所以夏侯惇如此一表態(tài)。原本還想勸諫曹昂的王朗等人便紛紛閉上了嘴。說到底曹操才是曹家勢力的頂梁柱。值此生死存亡的緊要關(guān)頭曹昂和夏侯惇棄地保人本也無可厚非。

且就在眾人以為曹昂調(diào)鐘繇南下已成定局，一旁的荀攸卻是連連搖頭潑冷水道，“失火而求水于海。海雖多，火必不滅矣。調(diào)北兵南下，怕是遠水不救近火也。”

荀攸一語道出了曹軍目前的尷尬之處，一邊是曹操抽調(diào)走了中原大量兵力南下。一邊是并州的駐軍遠水解不了近渴。因為就算鐘繇這會兒肯不顧一切丟下并州領(lǐng)兵南下，也不可能在短時間里抵達荊州救援曹操。畢竟并州與荊州之間還隔著偌大個中原。當然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荀攸沒有當眾點名。那就是并州的駐軍并非曹操的嫡系，而是鐘繇以朝廷的名義招安來的地方勢力。這些勢力或是懾于曹操的威名，或是出于對漢室的忠誠，或是被鐘繇的個人魅力所感動。答應(yīng)臣服于曹操，卻不代表他們就會愿意離開自己的地盤趕往南方替曹操賣命。

出席會議的文武都是通透之人，不用荀攸說得太過直白。自然也都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可曹昂并不打算就此作罷。在他看來不管鐘繇的兵馬是多是少，也不管這支援軍能否及時趕到。哪怕只是多一份聲勢也聊勝于無。不過還未等曹昂開口，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堂上再次激起了一片喧嘩。

“除卻并州鐘公，大公子尚還有一人可求援。”

除了鐘繇還有其他兵馬可以來援？那是何人？又在何處？懷揣著諸多疑問眾人紛紛循聲回望，暮然發(fā)覺發(fā)言者竟是天子的近臣大夫吳碩。在荀彧、荀攸、夏侯惇、司馬朗、王朗、滿寵等一干曹氏重臣的承托之下，身為帝黨的吳碩在相府議事廳內(nèi)顯得極為突兀。事實上若非是得了曹昂的首肯吳碩怕是連相府的門檻都摸不著。

曹昂之所以會請吳碩來出席曹營內(nèi)部會議，一來是因為他相信吳碩的品行與才華，二來曹昂也想通過吳碩來緩和曹家與士族的關(guān)系，不想在此緊要關(guān)頭樹敵過多。哪曾想?yún)谴T還真有妙策奉上。于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的曹昂趕緊探身追問道，“何人？”

吳碩倒也不怯場，就見他一邊坦然承受著曹營文武質(zhì)疑的目光，一邊拱手朝曹昂進言道，“便是齊侯蔡安貞。”

“蔡安貞？吳大夫可是在說笑乎？”不等吳碩說完，司馬朗已然啞然失笑。而坐在一旁的王朗、滿寵、夏侯惇等人更是連連搖頭，直接就把吳碩的言語當做了囈語。倒是荀彧、荀攸兩叔侄，雙雙沉默不語，一時間瞧不出喜怒來。

曹昂也對吳碩的進言深感失望。早在衣帶詔之變爆發(fā)后，曹蔡聯(lián)盟便已然名存實亡，待到鐘繇計奪平城之后，兩家間的關(guān)系更是勢同水火。饒是曹昂如何急于救父脫虎口，這會兒也沒臉去求蔡吉。更何況就算求了，蔡吉也不見得會出手相助。再怎么說之前也是他曹氏父子背盟在先。

吳碩卻是無視司馬朗的譏諷，繼續(xù)不緊不慢地述說著自己的，“大公子明鑒，曹、蔡兩家雖有不快，然只需天子出面，蔡安貞必會冰釋前嫌，出兵救援丞相。”

吳碩的一句“天子出面”讓曹昂瞬間有了怦然心動的感覺。是啊，以安貞對漢室的忠誠，一旦天子開口求援，其必會有求必應(yīng)。屆時只需請安貞遣水師南下威逼吳郡，便可迫使孫策從荊州退兵。或許…或許曹蔡兩家還能像昔年討伐袁紹時那般合作無間。

“萬萬不可！”荀彧的一聲暴喝將曹昂的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而下一刻只見這位素來風雅倜儻的荀令君竟然漲紅著臉面厲聲駁斥，“蔡安貞志懷安忍，智狡梟桀，向其求助，無異于引狼入室！”

曹昂從未見過荀彧如此激動，如此失態(tài)。難道向齊軍求助會比四面楚歌還要糟糕？難道蔡安貞會比昔年呂奉先還要棘手？

饒是曹昂在內(nèi)心深處對蔡吉尚存有一絲情愫，但此時冷靜下來的他卻依舊不得不承認荀彧的判斷沒錯。至于他先前的種種設(shè)想，都不過是一廂情愿的幻想罷了。真實的蔡安貞是位稱霸一方的諸侯，胸懷逐鹿天下的大志，又豈會因天子的一紙圣諭而出兵救曹。正如當初劉協(xié)以衣帶詔召集天下諸侯圍攻他曹家父子，蔡吉卻以“尊皇攘夷”為借口，圓滑地避開了南方的混戰(zhàn)。所以要想讓蔡吉出兵解救受困的曹操，就必須先要付出足夠的代價。那么什么東西能讓蔡吉為之心動，并且能讓她不計前嫌出兵救援曹操呢？

陡然間曹昂似乎是明白了荀彧為何會突然大動肝火，于是他趕緊揚起頭死死盯著吳碩不放，仿佛是要從這位吳大夫身上瞧出其真正的目的。面對曹昂投來的視線，吳碩卻是既沒有躲避，也沒有張口解釋，而是坦然地與對面的曹大公子互相對望。

半晌過后還是曹昂先行收回了視線，但與此同時他亦暗自下定了決心，不再考慮向蔡吉或天子求援，而是以曹營自身的力量去解救被困在當陽城內(nèi)的父親。然而曹昂卻不知曉這世上許多事情往往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

第一百十五節(jié)

莽夫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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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卻是搖了搖頭道，“非劉備善戰(zhàn)，是有高人相助。”

“高人？誰？”孫策好奇地揚起了眉毛。

“諸葛孔明。”周瑜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令他心情復(fù)雜的名字，俊美的臉龐也隨之籠上一層鐵青。一直以來周瑜都將諸葛亮視作張儀、蘇秦那般的縱橫家。然而當陽一戰(zhàn)卻讓周瑜認識到他非但錯了，還錯得離譜。那個比他小六歲的年輕人不僅僅擁有一張可以說動六國的利嘴，還是一個精通兵法在戰(zhàn)場上不容小覷的對手。

耳聽始作俑者是諸葛亮，孫策頓時猛一拍案怒道，“又是這廝！那日在大營真該取其首級！”

此時再懊悔當初放走諸葛亮，顯然已于事無補。事實上周瑜的誤判遠不止于此。他原本是想趁劉備兵圍當陽，曹營上下為救曹操手忙腳亂之機，以雷霆之勢力渡江北上直取中原。可誰曾想曹營諸將接下來所表現(xiàn)出的忠誠與善戰(zhàn)卻大大超乎了周瑜的預(yù)判。正如曹仁雖為救援曹操從南郡抽調(diào)走了大批兵員，但留守襄樊的于禁、龐德依舊能以有限的兵力穩(wěn)住荊北的局勢。宛城的侯音、衛(wèi)開好不容易在南陽郡成功起事，可還沒撐足半個月就被曹將樂進給鎮(zhèn)壓了下去。而此刻在對面坐鎮(zhèn)汝南的徐晃更是以區(qū)區(qū)八千守軍將孫策和周瑜的數(shù)萬大軍擋在了汝南城下。

這倒并不是說孫策和周瑜就不及劉備和諸葛亮。事實上攻城戰(zhàn)本就是靠人命堆出來的，特別是遇上一些重鎮(zhèn)大城，攻守雙方往往要打上數(shù)個月甚至數(shù)年才能分出勝負。當陽城論規(guī)模本就不及人稱“天中”的汝南。而劉備與諸葛亮之所能在短時間里取得進展也與當陽的特殊地理位置以及南方的雨季有關(guān)。

一面是久攻不克的曹營城寨。一面是幾乎已將兵鋒抵上曹操脖子的劉備，周瑜心知倘若自己再不調(diào)整策略，孫策恐怕就要給劉備做嫁衣了。想到這里，周瑜二話不說便主動請罪，承擔起了自己的責任，“此事怪瑜輕敵，未能料敵先機。”

“公瑾毋需自責。”孫策說到這兒拍著周瑜的肩膀。露出了桀驁的笑容道。“策倒要看看是劉備取曹操人頭，還是策先下汝南！”

面對孫策殺氣騰騰的宣言，周瑜緊鎖著雙眉。搖頭反駁道，“瑜料想劉備所圖并非曹操項上人頭，而是想以曹操性命換取天子圣駕。”

“劉備以區(qū)區(qū)半州之地也想學(xué)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孫策不屑地冷笑道。其實他這么說已經(jīng)算是很給劉備面子了。因為到目前為止荊州九郡，南陽、襄陽兩郡尚在曹軍手中。江夏郡則被孫策收入囊中，另有劉表從子劉磐占據(jù)章陵郡。中郎將金旋統(tǒng)領(lǐng)武陵郡。所以劉備勉強算得上的地盤也就長沙郡、桂陽郡、零陵郡以及此刻正同曹軍爭奪的南郡而已。

但是周瑜卻提醒孫策道，“昔年曹操迎天子入許，其治下亦不過一州之地。天子若為劉備所得，非但荊州各郡必聞風而降。便是益州亦是其囊中之物。”

孫策聽罷周瑜一番分析，神色也隨之凝重了起來。因為他知曉周瑜并不是在危言聳聽。話說，自打劉表故去后荊州本地早已是一盤散沙。一旦劉備成功迎奉天子，荊州士族豪強必以劉備馬首是瞻。而現(xiàn)任益州州牧劉璋懦弱多疑。亦非劉備敵手。意識到事情棘手的孫策當即便向周瑜討教道，“依公瑾之見，策當如何應(yīng)對？”

周瑜沉吟了片刻后，斟酌道，“為今之計，需文攻武嚇，方可破局。”

“何為文攻武嚇？”孫策好奇地追問道。

“文攻便是先聲奪人，上表朝廷，請?zhí)熳右岂{荊州。”周瑜眼中寒光一閃道出了他的新計劃。以目前的情勢而言，南下當陽與劉備爭奪曹操顯然已經(jīng)來不及了。為了不讓劉備獨享迎奉天子的好處，周瑜決定先從政治上下手，搶在劉備前頭對外大張旗鼓地提出用曹操換天子。畢竟孫劉兩家現(xiàn)在還是同盟的關(guān)系，劉備就算在大義名分上被孫策搶了先機，一時間也沒法翻臉。

孫策卻對政治上的把戲不感興趣，于是他接著問道，“何為武嚇？”

“武嚇便是對汝南圍而不攻，出偏師襲擾許都。”周瑜將手重重地拍在了牛皮地圖上。無論他在政治上采取何種謀略，最終都是要用軍事來做后盾的。只需孫策在豫州能威脅得到許都，那就算曹劉達成了互換協(xié)議，孫策也可出兵截住南下的天子。

以孫策目前的兵力強攻汝南城或許還有些困難，但用小股兵馬滲透到許都附近秀一通肌肉卻是易如反掌之事。須知除了而今的豫、兗兩州除了像汝南這樣的重鎮(zhèn)之外，其余郡縣的布防都好似篩子一般到處都是漏洞。所以孫策看了一眼周瑜所指的許都城，旋即露出了嗜殺的笑意，“善！就依公瑾之策行事。”

建安八年九月中旬，孫策一面繼續(xù)圍困汝南，一面派遣韓當、甘寧各領(lǐng)三千輕騎深入豫州襲擾州內(nèi)各郡縣，攪得境內(nèi)曹軍應(yīng)顧不暇。其中素來彪悍的甘寧更是擊敗了前來阻截的曹將史渙，一度領(lǐng)兵現(xiàn)身許都郊外，令許都城內(nèi)的勛貴百姓個個惶惶不可終日。與此同時周瑜則以孫策之名，寫了一篇文辭并茂的奏折，“勸說”許都的曹昂“請”天子南下調(diào)停荊州之亂。

從劉備水淹當陽，到夏侯淵殞命長坂，再到孫策對豫州發(fā)動的一系列襲擾滲透。都令留守許都的曹昂如坐針氈深感前途渺茫。所以當周瑜的奏折被送抵許都之后，曹昂頓時好似溺水之人抓著了救命稻草，連夜便將荀彧請入相府商討應(yīng)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