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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節
尊王攘夷
何晏貓在窗欄后頭,一臉死灰地瞄了一眼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不禁在心中暗暗懊悔自己當初太過貪心,沒有應詔前往鄴城參加朝廷舉辦的開科取士,.不過現在再怎么懊惱都已為時已晚,如今整個尊敬閣內只剩下了何晏和曹丕兩人,而據他目測樓下圍攻的士子卻不下百余人。
用"圍攻"二字來形容堵在樓下的眾士子其實一點都不夸張。須知漢儒不似后世明清兩朝的書生那般手無縛雞之力。仗劍游學對許多士子來說都是家常便飯之事。同樣是與宦官黨爭,漢末的太學生敢拔刀劍直沖皇城,明末的東林黨就只會耍嘴皮子。所以這會兒尊經閣下眾士子"殺曹丕,清君側"的口號決不僅是喊喊而已,他們是真的人手一劍打算取曹丕與何晏的性命。
而最令何晏郁悶的是,這些堵門的士子絕大多數都是來龍口參加科舉的外來士子,害得他都沒機會上去套近乎。不過好在尊經閣每一層都有獨立門戶,何晏和曹丕在閣內其他人逃走前鎖了二樓,使得圍攻的士子一時半會兒還攻不上二樓。
咚!咚!咚!隨著撞門聲一聲高過一聲,何晏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哭喪著臉道,"伯益怎還未搬來救兵!"
曹丕卻絲毫沒有理會何晏的哭腔。雖然被人指名道姓地喊大喊殺,少年的反應倒是頗為冷靜。不同于懊悔不已的何晏,曹丕既無法離開龍口,也無法選擇自己的父親。但他決不想被樓下那伙人誅殺在這里。就見曹丕扶著離門最近一坐書架向何晏招呼道,"平叔,搭把手。"
何晏見狀立馬會意地上前幫曹丕推起了書架。可誰知他倆才推動書架,就聽門后有人高聲叫嚷道,"快取火把來!燒死這倆賊子!"
曹丕聽罷神色頓時為之一變。何晏則三步并做兩步地沖到了窗口,待見真有人在樓下取了火折子點火把。這位大才子頓時兩腿一軟癱坐在了地板上,"完...完也!"
與此同時,曹丕手上轉眼間卻多了兩柄短戟。何晏乍見曹丕亮了家伙,當即張大了嘴巴愕然道,"子桓,汝...汝這是要一路殺下去?!"
"尊經閣內滿是書籍,一經起火吾等將死無葬身之地。"言罷曹丕也不管何晏作何反應,直接抬手挑開了門閂。
樓下可是一百來號人吶!汝真當汝是呂布附身啊!一瞬間何晏只覺自己的頭嗡地一聲變成了兩個大。可是眼見曹丕抬腿將一個守在門口的士子一腳揣下樓梯。何晏還是鬼使神差般地拔出佩劍隨曹丕一起沖了下去。
不得不承認樓梯狹小的空間給了曹丕極大的發揮余地。雖說他年紀小個子也不高,但論打架殺人可比尋常士子經驗豐富。更何況堵在門外的士子根本沒料到里頭的人真敢出來,猝不及防之下當即就被曹丕殺了個人仰馬翻。
只聽哎喲一聲,.何晏緊跟上前將劍架在了對方的脖子上,一路押著邁出了尊經閣大門。閣外原本嘈雜的人群眼見曹丕兩人非但敢下樓出來,還抓了個人質做擋箭牌,當即沒了聲響。不過這并不代表諸生會就此退縮。相反人群中火速又竄出了幾個提劍之人將曹丕與何晏圍在了中間。
"讓開!"何晏色厲內荏地揮了揮架在人質脖子上的長劍,想要嚇退諸生。可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反而持劍齊心朝前邁了一步將包圍圈又縮小了一圈。直嚇得何晏下意識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此時的曹丕卻始終沒說一句話,就見他一戟前指,一戟橫在眉間,對峙于劍陣中央。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小狼。
"住手!"一聲清脆的嬌叱打破了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緊接著就見大批帶甲兵卒魚貫而入將諸生與曹丕等人隔了開來。然而直到蔡吉走到曹丕面前,少年依舊保持著對峙的姿態,絲毫沒有松懈的意思。
蔡吉見狀黛眉微挑,并沒有上前勸解,而是直接轉過身沖著在場的諸生大聲呵斥道,"爾等是要作反乎?"
面對蔡吉嚴厲的質問,多數士子心中萌生了怯意。畢竟他們最初來尊經閣尋曹丕晦氣只是出于一時的義憤填膺。覺得曹操殺婦孺、囚天子惡貫滿盈。既然暫時無法誅殺曹操,那就先找他的兒子算賬。但當有人喊出"殺曹丕,清君側"的口號后,人群中的氣氛頓時變得狂熱,甚至充滿殺意起來。直到此時齊侯駕臨眾人的情緒才算是稍稍平息了下來。
可就算是如此,依舊有幾個士子不甘示弱地向蔡吉爭辯道,"齊侯明鑒!吾等是在誅逆賊,清君側!"
"誅逆賊?清君側?"蔡吉踢了踢腳邊一支已然熄火的火把冷笑道。"用燒尊經閣來誅逆賊,清君側?"
蔡吉的這記反問似一把利劍直接挑破了諸生所戴的"面具",令在場眾人羞愧難當地低下了頭。須知他們中的不少人當初正是因為憧憬尊經閣的藏書,才會不辭辛苦地離開家鄉來龍口求學。可就在前一刻他們卻差一點親手點著這座聞名士林的書閣。現在回想起來,直叫人后怕不已。
然而正當諸生都在低頭反思之時,從書閣中又跑出了幾個鼻青臉腫身上掛彩的士子。看樣子便知剛才被曹丕修理得不輕。不過就算是如此狼狽,這幾人的氣勢依舊遠勝在場諸生。但見為首的高個男子抹了把鼻血,不卑不亢地上前向蔡吉拱手道,"在下清河人卜杰。齊侯明鑒,吾等絕無放火之心,點火把僅是為了逼出曹賊。"
"逼出曹賊?"蔡吉不置可否地掃了對方一眼。不管對方的解釋如何幼稚,這時候敢自報家門的人,終究也算有幾分膽色。所以蔡吉便頷首示意其繼續說下去。
那卜杰見蔡吉沒有在放火燒尊經閣的問題上繼續追究下去,不禁心頭一喜,連忙將矛頭直指曹丕道,"曹氏父子殺婦孺于堂前,囚天子于深宮。此等倒行逆施之舉,堪比昔年國賊董卓。余等在此懇請齊侯遵從衣帶詔。將曹丕祭旗,起兵伐曹清君側!"
卜杰一席鏗鏘之言再一次在諸生之間引起了騷動。蔡吉眼角的余光甚至掃間見站在她身旁的曹丕隱約有些顫抖。但就憑這幾句話,這幾個人就想脅迫她蔡吉,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孤未曾見過衣帶詔,也不知其真假。"言罷蔡吉從袖中取出之前郭嘉給的那紙條向在場諸生朗聲展示道,"孤只知劉表為求北伐已與袁氏余孽聯手引十萬鮮卑叩關南下。此乃漁陽飛鴿傳書,諸君若不信可上前一觀。"
原來就在劉表調兵遣將與曹操對峙宛城新野一線的同時,遠在漠北的袁譚已然與鮮卑步度根步結成同盟舉兵南下。并對外號稱有十萬大軍。只是由于袁譚等人的起事之地地處偏遠,所以中原這邊尚未得到風聲。倒是龐統用鴿子先一步將北方的異動傳回了龍口。
耳聽將有十萬異族南下,諸生之間頓時一片嘩然。特別是一些來自偏遠州郡的士子這會兒更是心急如焚。沒人上前求證,也沒人會懷疑蔡吉說謊。因為這話出自齊侯之口。更因為漢末塞外異族侵擾邊關已是家常便飯。哪怕是在遠離塞外的荊、揚兩州亦有人取名為"征羌"。
卜杰見蔡吉拋出此等殺手锏,連忙緊抓曹劉大戰向其逼問道,"齊侯這是要助曹討劉?"
蔡吉橫掃了對方一眼傲然道,"孤尊王攘夷!"
"尊王攘夷?"卜杰沒料到蔡吉會冒出這么一句,不由楞在了當場。
"尊漢室,攘夷狄。"蔡吉不再理會卜杰,轉而面向諸生宣布道,"在弄清衣帶詔真偽之前,孤不會參與曹劉之爭。但孤也不會坐視夷狄南下!"
"尊王攘夷"一詞源于春秋五霸之一齊桓公所提出的"尊周室。攘夷狄,禁篡弒,抑兼并"。當時中原各諸侯一面忙于內斗,一面又苦于戎狄等部落的攻擊,于是齊桓公便在管仲的輔佐下打出“尊王攘夷”的旗號,北擊山戎,南伐楚國。并最終成為中原霸主,受到周天子賞賜。就連孔子都在事后評價,"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衽矣!"
在場的多是讀書人,蔡吉話說到這份上已足以表明她的立場。所以下一刻蔡吉回過身,拍了拍曹丕僵硬得已然發抖的肩膀,在其耳邊輕聲細語道,"子桓,隨孤回侯府。"
郭嘉和崔琰遠遠望著蔡吉將曹丕自尊經閣平安地帶出。臉上的表情是各不相同。郭嘉是滿含欣慰笑意,崔琰則皺起了眉頭似乎另有心事。
眼見蔡吉登上了馬車,崔琰長嘆了一聲,扭頭朝郭嘉苦笑道,"尊王攘夷...未曾想奉孝竟有效仿管仲之心?"
"崔老莫要誤會。嘉先前給主上的是漠北戰報,并非應對之策。"郭嘉擺了擺手撇親道。
不過崔琰顯然有些懷疑郭嘉的說法。卻聽他半揶揄著反問道,"如此說來,尊王攘夷豈不是主上靈光一現?"
"并非靈光一現,而是主上深思熟慮之策。"郭嘉搖頭道。對于崔琰的這種反應郭嘉并不陌生。當初賈詡剛來齊營時也曾懷疑蔡吉的能力,并試圖左右蔡吉的核心決策。但在經過曹蔡聯姻之戰后,賈詡已然認識到蔡吉是個胸懷大志有著明確目標的諸侯。所以現在賈詡只在戰略戰術上為蔡吉出謀劃策,不再謀求控制蔡吉。郭嘉相信用不了多久崔琰與田豐也會明白蔡吉并非是他們能掌控的諸侯。想到這里郭嘉便向崔琰勸慰道,"好歹此番未出人命。"
對崔琰來說,這次諸生鬧事確實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并不代表他事先就沒有聽到過一點風聲。相反早在衣帶詔爆發之前,身為冀州名士的他便從好友之間的書信中嗅到了一絲異樣。只是崔琰沒想到河朔的士子竟敢以此等激烈的方式來脅迫蔡吉。而更令崔琰驚訝的是,蔡吉不僅置身控制住了場面,還成功借機向士林宣告了她"尊王攘夷"的宣言。崔琰相信經過今天這場騷亂,河朔士林從此以后不會再為曹蔡聯盟詬病蔡吉。所以這會兒聽罷郭嘉所言,崔琰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道,"主上確實為人睿智寬厚。"
此時此刻感嘆蔡吉寬厚的可不止崔琰和郭嘉兩人。站在不遠處看了大半天熱鬧的孫權,眼見蔡吉平靜地離開尊經閣,同樣也是感慨萬千。話說孫權今日本來也該在尊經閣內與曹丕等人一起抄書,只是自打魯肅回東吳后,孫權的作息多少有些混亂。所以當睡過頭的他匆忙趕到尊經閣時,經閣底下已然聚集了大量前來找曹丕晦氣的士子。
本著君子不立危檣之下的原則,孫權并沒有貿然沖上去,而是混在人群之中伺機而動。畢竟孫權看來自己雖與曹丕碰過幾次面,卻終究談不上很相熟。更何況曹丕要是真死了,曹蔡聯盟必然瓦解。到那時候自己或許還能在東萊渾水摸個魚,甚至取代曹丕的位置達成孫蔡聯盟。只可惜尊經閣下的劇本并沒有按孫權的想法一路演下去。蔡吉的及時出現阻止了曹丕與諸生之間的械斗,也讓孫權喪失了在暗中下黑手的機會。
不過更令孫權感到意外的是蔡吉對諸生的處理。在孫權的印象當中東吳曾不止一次爆發過此等規模的士林集會,每一次他大哥孫策都會以極其強硬的鐵腕予以鎮壓,不死上個把個人根本不會結案。那時的孫權堅信如果自己坐在大哥的位置上也會像大哥一樣選擇屠戮。因為上位者決不能允許底下有人公然結黨。可是這一次蔡吉并沒有用孫權所熟悉的武力來鎮壓士子,而是親自出面說服了士子接受她的理念。蔡安貞每一次都能以理服人嗎?若是下次她無法說服對方,她又會不會舉起屠刀?這一刻,孫權忽然覺得他對蔡吉的興趣越來越濃厚了。(。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請到m.。)
第四十節
攘與和
"尊王攘夷?蔡安貞這是要以齊桓公自居乎。雅文言情首發"
面對來自東萊的奏報,曹操帳下不少幕僚紛紛露出了了然于心地冷笑。"尊王攘夷"的口號聽著固然大義凜然,卻終究不過是拾在前人牙慧。更何況齊桓公乃是春秋五霸之首,蔡吉以齊桓公自居擺明了就是要割據一方。也就比劉表、孫策、劉備之流多塊遮羞布而已。論胸襟可比不上以一統天下為己任的曹操。
相較帳下謀士的不屑,曹操此刻的表情卻是慎重異常。雖然他與蔡吉接觸的次數并不多,但通過蔡吉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曹操能敏銳感受到對方同自己一樣都胸懷一顆平定天下之心。所以蔡吉提出"尊王攘夷"既可能是在借機推諉,以便坐觀他與劉表大戰。也可能是真像齊桓公那般妄圖"封泰山,禪梁父"。更有可能兩者兼備。蔡安貞絕非常人,齊桓公沒能做到的事,不代表她也不能做到。
思慮之此,曹操抬手打斷了幕僚們地竊竊私語,轉而向坐在右手邊一直沒有發話的荀謀主攸征詢道,"公達,如何看待此事?"
荀攸沉吟了一下,拱手進言道,"回主公,當務之急因先查明袁譚是否真勾結鮮卑南下?兵力如何?可有其他人依附?"
曹操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旋即便向負責情報收集的行軍長史劉曄問道,"子揚,幽并二州可有戰報傳來?"
"回丞相,此二州尚無戰報。"劉曄說到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跟著補充道,"并州牧高干倒是曾奏報,有保塞胡欲內徙并州。"
"保塞胡內徙?哼,欲蓋彌彰。"曹操冷哼一聲。眼中剎時泛起了一股殺意,"子揚,傳令元長看緊高干。"
眼見曹操只是讓司隸校尉鐘繇看緊高干,一旁的謀士常林不由湊上前向曹操提醒道,"丞相明鑒,荊州大戰在即,偌袁譚真如蔡安貞所言引鮮卑人南下,那王師豈不是要腹背受敵?故林以為,且不論此事是真是假,丞相可遣一員心腹大將領兵坐鎮并州。如此一來既可安定并州軍心民心。也可敲山震虎。"
常林的進言博得了在場多數幕僚的一致認可,唯獨荀攸和劉曄兩人沒有表態。也難怪,這世上在聽到將有十萬異族入侵自家地盤消息后還能坦然處之的可不多。就算明知對方號稱的十萬大軍可能也就兩三萬的規模。但只要一聯想到蠻夷那燒殺擄掠的脾性,就足以讓人坐立不安。
可誰知道曹操卻抬起頭環視了一番在場,不以為然道,"有蔡安貞坐鎮幽并,孤又何須分兵北上。"
"丞相何出此言!偌蔡安貞乘機吞并并州。那可如何是好!"另一個年輕的謀士王象驚道。
王象和之前的常林是曹操通過開科取士選拔到的第一批人才。此二人不僅同為河內人,并且都出身貧寒。特別是王象自幼父母雙亡,.但他不甘心當個一輩子放羊的奴仆,于是就在私下里偷聽主人授課自學。終于有一天王象偷看主人藏書被抓。主人聞訊后要將王象毒打一頓,此時當地名士楊俊恰好路過。楊俊見而嘉其才質,當即就為王象贖了身。并幫他聘娶安家。王象則在楊俊門下繼續求學。此番曹操在鄴城開科取士,王象積極應考取得了殿試資格。雖然他在殿試中的排名并不高,不像拔得頭籌的楊修那般光彩照人。但憑借著勵志的經歷。王象最終還是被曹操選拔為了幕僚,而他的恩師楊俊則被曹操舉薦為了縣令。
像王象這樣連寒門都算不上的學子能一路走到今日的位置已實屬不易。可相比世家名門出身的謀士,王象等人大局觀明顯要差許多。至少王象和常林都沒看出以曹操目前的實力無法支撐南北兩線作戰。
相比地廣人稀、物產匱乏的并州,荊州不僅土地肥沃、人丁興旺,且還不用像幽并二州那樣時不時遭受鮮卑、匈奴、烏桓等胡虜侵擾。一旦拿下荊州曹操便能擁有穩定的糧倉。充足的人力,屆時擴軍遠征將不再話下。此外還能以荊州為落腳點。南下滅吳,西進入蜀,北上取漢中。總之對于曹操來說目前荊州的重要性遠勝于并州。
當然這種漲他人威風,滅自家士氣的話是不能隨便說出口的。卻聽劉曄用不以為然地口吻替曹操開脫道,"那得看蔡安貞能否先丞相一步平定幽并。胡虜兇殘狡詐,反覆無常,非一朝一夕可定。反觀荊揚,劉表乃坐談客,孫策性急少謀,劉備拙于用兵。此三家在荊揚各懷鬼胎,待丞相揮師南下,便可逐一攻破。"
曹操看了劉曄一眼沒有搭話。確實,此次南征荊州,他是把寶壓在了劉表、孫策、劉備三家互斗上。打算先剿滅徒有虛表的劉表,再轄大勝之勢將劉備、孫策逐一擊敗。此間袁譚、高干以及鮮卑人偌能拖延住蔡吉那是最好。若此三人不堪一擊令蔡吉輕取幽并,曹操也會在拿下荊州后同其算帳。反正從曹操落腳許都那天起,他便已然做好了應對四方之敵的準備。
想到這里,曹操昂首傲然道,"就算蔡安貞倒戈相向,孤亦不懼與其一戰!"
建安七年三月,曹操抱著最壞打算屯兵南陽郡治宛城,另遣曹仁為先鋒別攻汝南諸縣以便與宛城形成夾擊之勢。面對來勢洶洶的曹軍,劉表并沒有積極應戰,而是一面堅壁清野,一面召集大量民夫兵卒在襄陽新野一線筑高墻、挖深壕,引漢水環城,意圖以水師和城寨來與曹操打一場消耗戰。
且就在曹操和劉表按照各自的風格調兵遣將之時,遠在東萊的龍口科考已然放榜。由于前日蔡吉當眾亮出"尊王攘夷"的口號,本屆對策就干脆以此為題讓應考的考生各抒己見。
說起來"攘夷"可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問題。華夏民族對待非華夏民族的態度一直都在"攘"與"和"之間不斷變換著。先秦時華夏民族用地理來區分不同民族,有"中國四夷,五方之民"之說,即地處中原的中國為華夏,中原的四方則為夷、蠻、戎、狄。當時的中國人認為只有"攘夷狄"才能"安中國"。所以秦始皇統一六國后。便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嶺長城,戎卒億計,大有將四夷徹底驅逐出境的架勢。然而連年的對外征戰,最終卻動搖了秦帝國的根基,令秦二世而亡。之后漢朝吸取秦的教訓,對四夷采取以攘為輔以和為主的政策。
以蔡吉即將北上"保衛"的并州為例,西漢宣帝時一部分匈奴人降附漢朝,被安置在長城以北的草原地區。人稱南匈奴。東漢初年,經漢廷許可南匈奴移居長城以南的并州,并逐年南遷。到如今南匈奴已遷居至汾河河谷。即后世的太原市以南。然而匈奴人在東漢的南遷并非出自暴力入侵,而是并州漢人自耕農銳減的緣故。據西漢末年的統計并州各郡縣人口約45萬戶,192萬人。而近一個半世紀后的東漢中期,相同地區的人口記錄約為11萬戶,69萬人。待到西晉統一之后。并州的人口記錄已不到6萬戶,按每戶五人來算,竟不足30萬人。
兩千年后人口已達十多億的漢族或許很想象自己有一天會變成少數民族。但在漢末這卻是在幽、并、涼諸州真實上演的現實。這些州郡的漢人自耕農逐年減少,漢廷為保證稅收便接受羌、氐、匈奴等部族移民內遷。此消彼長之下,漢人總人口雖然依舊占優,但在幽、并、涼三州卻已成為少數民族。華夷之間的矛盾也愈發尖銳起來。所以一提"攘夷"。來自北方的士子皆殺氣騰騰,恨不得將外侵的鮮卑人連同內附胡一并殺個干凈。
相比之下,由于南方的氣候與水土適合農耕民族發展。這時代的漢人在東南、華南地區正呈現擴張之勢。像是東吳的孫策就曾多次出兵征討山越。所以談到攘夷,孫權依舊主張攘和并施。特別是那日在聽過蔡吉有關西域佛教的介紹后,孫權對用宗教控制夷狄產生了濃厚興趣,使得他的策論在眾多試卷之中顯得頗為特立獨行。然而正是這篇特立獨行的策論讓孫權拔得頭籌,不僅成了令人羨慕的狀元。還獲得了與齊侯一同品茶論道的資格。
這一日,孫權早早地來到了齊侯府上。茜色袍服配以翠色腰帶令他鮮亮得好似一只招搖過市的錦雞。讓前來迎接的曹丕頗感不適。
但不適歸不適。曹丕還是一路將孫權領到了侯府聽濤閣下,并禮貌地向對方拱手道,"齊侯就在頂樓。請孫郎君自行上樓。"
孫權仰頭看了看五層樓高的聽濤閣,拱手謝過曹丕后,便信步踏上了樓梯。東漢人喜建高樓,三四層的方形樓閣在富貴人家極其常見,且每層有斗拱承托的挑檐,其上置平坐陽臺,不僅采光好通風佳,人在上面還能欣賞到一些平日里難得一見的風景。像是此刻登上頂樓的孫權,耳邊就隱約傳來了陣陣波濤之聲。
"可是孫仲謀公子?"
突如其來的點名讓前一秒略有分神的孫權心頭猛然一驚楞在了當場。但他很快就認識到自己身份已然曝光,又身處五層高樓之上,任何狡辯、反抗、掙扎都已徒勞無功。思慮至此,孫權反倒是放松了心情,邁步走到樓閣中央朝點穿他身份的蔡吉俯身揖拜道,"東吳孫權參見齊侯。"
蔡吉望著孫權在片刻間完成從驚慌到鎮定再到落落大方的變化,不禁在心中感嘆對方不愧為后世赫赫有名的吳大帝。既然孫權如此坦然地承認了身份,蔡吉也不會小氣到去追究孫權隱瞞身份之事。畢竟根據段娥眉的監視,孫權和魯肅這幾個月在東萊并沒有打探到實質性的情報。魯肅還在鹽場被段娥眉耍了一把。所以這會兒的蔡吉也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抬手讓人為孫權奉上了茶水,“公子請坐。”
孫權倒也不怕茶里有問題,端起茶盞若無其事地品了一口道,“好茶。”
蔡吉則像是面對普通士子一般朝孫權道賀道,“恭喜公子高中榜首”
“能得齊侯賞識,乃權之榮幸。”孫權擱下茶盞欠身奉承道。
蔡吉卻根本不吃那一套。話說她即將北上幽并,臨走前不處理一下面前的這位孫二公子可不行。就見蔡吉故作惋惜地下起了逐客令道,“可惜公子乃吳之棟梁,此番曹丞相劍指荊揚,公子怕是要南歸東吳,助令兄一臂之力。”
“東吳武有兄長坐鎮,文有周公瑾輔佐,何須在下南歸。”孫權擺了擺手道。他這話一半是在裝腔,一半倒也是心中真實想法。在孫權眼中兄長孫策是他無法超越的對象。當然他也從未想過要去取代兄長。能輔佐兄長為孫氏一門打下一片基業是孫權一直以來的夙愿。只可惜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論武勇論文采孫權都并不出眾。現在回東吳也不見得會被兄長委以重任。反觀蔡吉雖與曹操結盟,卻以“尊王攘夷”為借口拒不參與南征荊州。可見其與曹操的關系并不如外界傳言的那般密切。若自己能在關鍵時刻為孫蔡兩家牽線搭橋,甚至令蔡吉與曹操反目,那可比征戰沙場更能助兄長一臂之力。本著這一想法孫權當即厚起臉皮向蔡吉請求道,“權倒是想留在齊侯身邊學習安邦之道,不知齊侯可否應允?”
蔡吉沒料到孫權會選擇留下,一面端起茶盞掩飾自己的詫異,一面沉聲向其警告道,“孤與曹丞相結有姻親之盟。曹丞相若向孤討要公子,孤可不便推辭。”
“權知曉。”孫權曖昧地拱手一拜道,“齊侯就當多一員質子。”
蔡吉見狀一時間雖還鬧不清這是孫策故意派弟弟來給當質子向自己示好,還是孫權私自行事另有圖謀。不過能與東吳牽上線也不見得是樁壞事。于是蔡吉品了口茶,頷首道,“那就請公子隨孤前往幽并走一遭。”
第四十一節
臥龍初吟
春雨綿綿,垂柳拂堤,四月的湘楚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可此刻馬背上的劉琦卻絲毫沒有踏青賞玩之心。雅文言情首發事實上不止是劉琦,眼下就是整個荊州怕也沒幾人會有春游的心思。二月董承事敗天子被囚;三月劉表奉衣帶詔起兵討曹;四月曹操興師南下問罪劉表。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里天下局勢風云突變,曾經置身中原戰場之外的荊州更是因一紙衣帶詔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眼看著一場曠世大戰即將爆發,試問身為劉表長子的劉琦又怎能置身事外。
"爾等真見著孔明了?"劉琦扭頭朝身后追隨的幕僚求證道,他的語氣雖充滿質疑,臉上卻已流露出期盼之色。
緊隨其后的主簿朱亨趕緊回道,"千真萬確,就在岳麓山。"
劉琦得了準確答復,臉上的焦躁之氣頓時煙消云散,再一想到自己即將與諸葛亮見面一股躍躍欲試之情更是剎時涌上了他的心尖。或許在外人看來劉琦如此重視一個比他小七八歲的布衣實在是有些難以理喻。可劉琦卻深知相比那些徒有虛名的所謂"名士",年輕的諸葛亮學識淵博、志向遠大,是正真的當世管仲、樂毅。須知諸葛亮之前曾不止一次不計回報地為劉琦出謀劃策。特別是那次諸葛亮出的"自請外放"之策,不但令劉琦成功擺脫繼母蔡夫人的威脅,還讓他抓到兵權得以穩固繼承人地位。所以劉琦堅信這一次諸葛亮定會再出奇謀,助他,助劉氏一族戰勝曹操。想到這里劉琦不禁猛抽一記馬臀朝著岳麓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岳麓山乃長沙城外最高峰,其山脈屬南岳衡山,古人把岳麓山列為南岳七十二峰之一,故又稱為靈麓峰。據朱亨等人的說法,諸葛亮目前正借居在山上一座小村寨之中。由于劉琦急著要見諸葛亮,一行人等一路上幾乎馬不停蹄,最終在日落之前趕到了諸葛亮所借住的小屋前。
屋主人顯然被自家門口突然冒出的大批帶甲之士嚇了一大跳。更生怕自己被強征壯丁。于是慌忙領著自家婆娘自柴房翻墻而逃。
劉琦并不知曉自己已將屋主嚇跑。但見他翻身下馬,整了整凌亂的衣衫,信步走到柴扉前拱手喚道,"孔明賢弟在否?"
然而等了半天院內卻并沒有半點回應。一旁的主簿朱亨見狀,連忙向身后的隨從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上前敲門。可劉琦卻抬手阻止了隨從,進而再次大聲喊道,"孔明賢弟。劉琦求見!"
劉琦的姿態不可謂不低,但院內依舊沒有回應,甚至連半點聲響都沒傳出。難道屋子里沒人?劉琦不由回頭狐疑地看了朱亨一眼,顯然以他對諸葛亮的理解。只要諸葛亮人在,就不會像這樣將他晾在外頭的。
朱亨被劉琦盯得心里直發慌,他也是從家奴嘴里得到的消息。若真弄錯了,那可不得了。且就在朱亨坐立不安,不知該如何回應劉琦之時,從劉琦的身后忽然傳來了一個清朗的聲音。
"公子怎來了岳麓山?"
劉琦循聲回望,就見諸葛亮身披蓑衣手持竹杖,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鄉間的小道上。剛及弱冠之齡的諸葛亮不僅身形修長,.此刻的他雖是一身山野村夫打扮。卻無半分庸俗之氣,反而在細雨青山的映襯下給人以一種深山隱士的感覺。
喜出望外的劉琦當即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一把拉住諸葛亮的衣袖道,"孔明,可找著汝也!"
諸葛亮看了看一臉欣喜的劉琦,又瞅了瞅一旁陪笑的朱亨等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旋即牽起劉琦的手笑道。"就算公子不來找亮,亮也要去尋公子。走,進屋敘話。"
言罷諸葛亮便領著劉琦走進了他所借住的小屋。可一進小屋劉琦立馬就皺起了眉頭。原來茅舍之內僅有一盞火盆兩幅草席,劉琦雖談不上從小錦衣玉食,卻也從未見過此等陋室,連忙要拉住諸葛亮說道,"此地甚是簡陋,孔明還是隨琦回大營居住。"
諸葛亮卻擺了擺手。一面謝過劉琦的好意,一面自顧自地坐在了草席上。劉琦見狀心知此事不好強求,只得也跟著坐了下來。兩人各分主賓就座后,諸葛亮便開門見山地向劉琦問道,"公子今日來找亮,可是為了抗曹之戰?"
"是啊。孔明怎知曉?"劉琦話一說出口。立即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曹劉因衣帶詔會戰荊州,乃是震驚天下的大事。素來心系天下的諸葛亮又豈會不知此事。于是他只得訕訕一笑,自嘲道,"琦口無遮攔,讓孔明見笑也。"
諸葛亮搖了搖頭替劉琦開脫道,"公子也是心系荊州,才會關心則亂。"
"話雖如此,可琦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孔有報國之心,卻無報國之才。還請孔明為琦指點迷津,讓琦也能為荊州父老盡一番綿薄之力!"言罷劉琦直接便朝諸葛亮重重地俯身一拜。
諸葛亮趕緊起身扶起劉琦道,"使不得!公子折殺亮也。"
"孔明若不答應,琦便長拜不起。"劉琦不為所動道。
見此情形,哭笑不得的諸葛亮只得頷首答應道,"亮確有抗曹之策,還請公子起身說話。"
劉琦心中一喜,連忙起身問道,"是何計策?"
眼見劉琦不再叫嚷著長拜不起,諸葛亮便調整了一下坐姿,轉而正色道,"實不相瞞,亮十日前才從南陽遷至長沙小住。途經新野、襄陽諸城,放眼所見皆壕溝環繞,箭樓林立。若亮未猜錯,使君是想以高塔、壕溝阻曹軍南下之勢。"
"孔明未猜錯,家父確實打算在新野、襄陽阻擊曹軍南下,以城池營寨消耗曹操兵力。"劉琦頗為自得地點頭證實道。
在劉表及他的幕僚看來,眼下他們對曹操的最大優勢莫過于擁有富庶的荊州。劉表的荊州兵或許不是曹操青州兵的對手,可劉表有錢、有糧、有人。野戰打不過,就躲在城池里同曹操耗,總有一天會耗得曹操支撐不下去主動退兵。而曹操一但退兵,周遭的諸侯勢必會出兵攻曹,痛打落水狗。到那時劉表再憑衣帶詔以盟主之姿北上誅滅曹操還不是易如反掌之事。
當然劉表的這種戰法需耗費大量人力和物力。這便意味著劉表部無法同時兼顧襄陽、長沙兩個戰場。如今劉琦自長沙退兵已是鐵板釘釘之事。可如何退兵卻成了他最為頭痛的問題。須知長沙城外除了劉琦之外。尚有孫策、劉備兩家大軍駐扎。若是劉琦貿然退兵,非但孫策、劉備會乘機撲上來攻擊,就怕是連長沙城內的張羨也會派兵出城追擊一番。正是由于因為害怕受到其他三家的攻擊,劉琦至今沒膽從長沙退兵。而襄陽那邊劉表卻在催促他早日解決長沙,好盡快回援新野。進退兩難之下,劉琦這才急著來找諸葛亮為他出謀劃策。
然而劉琦那里知曉諸葛亮對劉表的"龜殼戰法"非但不甚欣賞,反而是異常的鄙視。說起來,諸葛亮之前在南陽認真觀察了劉表挺長一段時間。起初劉表以衣帶詔號令天下諸侯討伐曹操之舉。令耕讀于南陽的諸葛亮好生激動。雖然檄文發布之后并沒有值得稱道的諸侯響應,但在諸葛亮看來諸侯的這種觀望態度只是暫時的。一旦劉表起兵北上攻下曹操幾座城池,周邊觀望的諸侯立馬便會響應衣帶詔起兵圍攻曹操。
可誰知劉表并沒有像諸葛亮設想那般借衣帶詔之勢主動北上伐曹。而是在新野、襄陽大興土木,挖深溝、筑高墻。且不論現在劉表忙于修建的新野、襄陽是否能如當年公孫瓚歷時一年多打造的易京城那般堅固。就算幾個月的修筑令新野、襄陽真像易京那樣固若金湯。也不見得能擋下曹軍的進攻。畢竟曾經以鐵門著稱的易京城最終還是在袁紹的猛攻下灰飛煙滅。曹操比袁紹更善戰,也更狡猾。用城池耗死曹操不過是劉表的一廂情愿而已。
越看越覺得失望的諸葛亮最終離開南陽來到了長沙。不過他來長沙可不是想鼓動劉琦去勸說劉表放棄"龜殼戰法"。一來是劉琦的影響力還不足以勸動劉表改變戰略。哪怕這一次勸動了,也不能保證劉表下一次不會做出更為糊涂的決斷。二來則是諸葛亮已對劉表徹底死心。在他看來劉表的格局頂天也就割據荊州而已,與其苦口婆心地說服劉表主動出擊,還不如將計就計利用眼下局勢來達成自己所期待的天下大局,從而一展心中大志。
是的,一展心中大志不一定要坐上王侯之位。自古以來中原從來都不乏以一己之身撬動整個天下大局的謀國之士。如管仲、如商鞅、如張儀、如蘇秦,他們用自己的智謀,或輔佐君王。或游說諸侯。在將各方勢力控于鼓掌之間的同時,也達成了心中的宏圖偉業。
所以劉琦的話音剛落,諸葛亮便一語點穿道,"使君既已決心同曹操會戰襄陽,不知公子又何時兵退長沙?"
被說破心事的劉琦嘆長嘆一聲道,"不瞞孔明,琦正為退兵之事煩惱不已。"
"公子可是怕退兵之際遭張羨、孫策、劉備三家圍攻?"諸葛亮循循善誘道。待見劉琦無聲地點了點頭后。諸葛亮便朗聲笑道,"公子何須煩惱如斯。亮已觀察長沙城數日,以今日之勢公子退兵易如反掌。"
諸葛亮這可不是在故弄玄虛地說大話。孫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所謂"掐指一算。計上心來"的說法都是騙人的把戲。會收集情報,分析情報是做謀士的基礎。沒有情報支持,僅憑書本教條來出謀劃策,那就是在刻舟求劍,最終結果只會害人害己。所以從到長沙的第一天起,諸葛亮就在收集周邊的情報。而他先前之所以穿蓑衣持竹杖冒雨上山。正是為了從岳麓山眺望長沙城,以觀察城內城外各方勢力的布陣。也正因為有了這些第一手情報,諸葛亮才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長沙是撬動天下大局的支點。
劉琦暫且還管不了天下大局,此刻眼見諸葛亮說得如此輕松,他連忙疾呼道,"孔明教吾!"
諸葛亮瞥了劉琦一眼隨口反問道,"公子只想退兵?"
"能全身而退就成。"劉琦如搗蒜一般連連點頭。
"不想與劉備、孫策結盟?"諸葛亮漫不經心地又問了一句。
"不……"劉琦的不字才說了一半,立馬就收住了口,緊跟著他像是沒聽清一般,又向諸葛亮問道,"孔明說啥?"
這一次諸葛亮抬起頭,鄭重其事地注視著劉琦,沉聲問道,"亮問公子不想與劉備、孫策結盟乎?"
如何不想!若能同劉備、孫策結盟,他劉表父子又何懼曹操南下。劉琦心里雖這么想,可話道嘴邊卻成了,"孔明說笑乎?"
諸葛亮見劉琦睜大著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當即自信地笑道,"亮愿立軍令狀。"
劉琦那敢真讓諸葛亮立軍令狀。就見他一把抓住諸葛亮的衣袖追問,"孔明真能說服劉備、孫策與家父化干戈為玉帛?"
"光憑三寸不爛之舌不足以說服,"諸葛亮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道,"還需借用一物?"
"何物?"此刻的劉琦已經完全相信諸葛亮。只要能達成與劉備、孫策間的聯盟,劉琦不會吝嗇任何財物。
"長沙城。"諸葛亮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長沙城?!"劉琦楞了一下,一瞬間不禁有些懷疑諸葛亮是不是在耍弄他,嘴里倒是苦笑道,“長沙城尚在張羨手中,琦如何能用長沙城與劉備、孫策結盟?”
“正因長沙城不在公子手中故才需借。”諸葛亮意味深長地強調了一聲“借”字。
劉琦則一頭霧水地追問道,“孔明意思是……”
諸葛亮笑了笑,露出了天機不可泄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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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節
游說長沙
入夜時分,長沙太守府內藥味繚繞,太守張羨面色蠟黃、形容枯槁地依靠在軟塌上,一手握著絲絹手帕,一手探出任由一位年近五旬的醫師為其把脈。雅文言情首發猛然間榻上的老者只覺腹內一陣絞痛,喉嚨一甜,"哇"地一聲將一口鮮血吐在了被褥之上。
雪白的被褥映襯著殷紅的血跡在燈光照耀下甚是觸目驚心。張羨的長子張懌見狀慌忙上前想要幫忙,卻被老父一把甩到了一旁。就見張羨一面冷用絹帕拭去自己嘴角的血污,一面冷靜地向身旁的醫師問道,"仲景,汝說句實話,老夫還有多少時日?"
眼前這位被張羨稱為"仲景"的醫師正是后世鼎鼎有名的醫圣張機,張仲景。其父張宗漢曾在朝為官。由于家庭條件的特殊,于是他從小就接觸了許多典籍。他從史書上看到了扁鵲望診蔡桓公的故事后,對扁鵲產生了敬佩之情。他一生勤求古訓,博采眾方,集前人之大成,攬四代之精華,寫出了不朽的醫學名著《傷寒雜病論》。這部醫書熔理、法、方、藥于一爐,開辨證論治之先河,形成了獨特的中國醫學思想體系,對于推動醫學的發展起了巨大的作用。
只是眼下張羨顯然已經病入膏肓,就算張仲景有通天之能,這會兒也只得無奈地如實坦言道,“不出旬月。”
張羨似乎早有準備,對于張仲景“不出旬月”的診斷并未流露出驚訝之情。倒是一旁的張懌不肯接受現實,撲通一聲跪倒在張仲景面前祈求道,“請叔父救家父一命,懌愿結草銜環以報叔父救命之恩。”
張仲景與張羨乃族兄弟關系,若真能救張羨又豈會袖手旁觀。卻見他連忙上前扶起張懌道,“公子明鑒,非機不肯救府君。而是府君之疾已藥石無靈,非人力可醫。”
張羨聽張仲景說得如此真切,心知自己確實已時日無多。于是便向兒子呵斥道,“懌兒莫要為難仲景叔父。汝速去將諸葛孔明帶來,為父要見他。”
張懌本還想同張仲景磨一磨,看看對方是否有辦法能為父親續命。畢竟眼下長沙強敵環繞,若張羨驟然離世,則城內軍心民心必然大亂。所以就算撇去舔犢之情,張懌也打心底里希望父親能多活一些時日,至少也要拖到城外三家退兵之后再說。可誰曾想父親在這等緊要關頭。頭一個想到的竟會是要見那個諸葛孔明。
其實對于諸葛亮在荊州的名氣,張懌多少還是有些耳聞的。什么“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杰。此間自有臥龍、鳳雛。”張懌承認與諸葛亮齊名的龐統確實堪稱“鳳雛”之名,其在北地輔佐蔡氏誅滅袁紹,令一直以來都被中原士林輕視的荊州子弟揚眉吐氣了一把。據說還有不少學子因此前往鹿門山向龐德公拜師學藝,以期有朝一日能像龐士元一樣名揚四海。但對于諸葛亮的“臥龍”之名,張懌就表示懷疑了。
張懌的這種懷疑一來是出于諸葛亮并非荊州本地出身。雅文言情首發二來則是有傳言說諸葛亮在南陽與劉表的長子劉琦走得頗近。所以三天前面對置身前來長沙求見太守的諸葛亮,張懌曾有過將他轟走的沖動。不過張懌最終沒有那么做。在他看來諸葛亮就是劉琦派來的一個說客,且多半是為了求和退兵而來。長沙城目前的情況雖不妙,卻總好過兩頭作戰的劉表。所以張懌當即決定先將諸葛亮給扣下來,待到時機成熟后再放他回去給劉琦帶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