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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郭圖看來公孫度的都招扶余人做女婿了，還在這里大談華夷有別，實在是做作可笑。想到這里郭圖當即點穿道，＂烏桓、扶余不是胡夷？＂

＂烏桓、扶余乃內(nèi)附胡人，豈是鮮卑人可比。＂公孫度一口咬定道。

當然公孫度的這種說法也不能算錯。自西漢起漢庭便陸續(xù)招納邊境游牧部落歸附。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莫過于羌族。內(nèi)遷涼州接受漢王朝統(tǒng)治，農(nóng)牧兼營的羌人被稱為塞內(nèi)羌。在青海草原上游牧的羌人被稱為塞外羌。此外塞外羌之中與漢庭保持和好關(guān)系部落又被稱之為保塞羌，即協(xié)助朝廷保邊塞的羌人。烏桓、扶余等部族在遼東定位介于塞內(nèi)胡與保塞胡之間。相較之下烏桓的漢化程度還要高一些。可饒是如此公孫度依舊需要用武力來威懾烏桓各部，用嫁女兒來拉攏扶余人。

反觀在塞外剛興起的鮮卑人，根本不服王化。昔年桓帝憂心鮮卑之患，欲封鮮卑首領(lǐng)檀石槐為王，并跟他和親。誰知檀石槐非但不接受，反而率部加緊對長城邊緣要塞的侵犯和劫掠。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在公孫度看來，對付這種桀驁不馴的生番，只有先把對方打怕了，才能提收服的事。像郭圖、袁譚這般沒有實力就與鮮卑人合伙的做法，無疑是在與虎謀皮。

然而公孫度的想法不僅郭圖難以理解，就連他的兒子公孫康也忍不住上前插嘴，＂父親......＂

＂住嘴！＂公孫度粗暴地打斷了兒子的勸諫，跟著回過頭向郭圖沉聲宣布道＂孤不會與袁顯思聯(lián)手，先生請回。‘

公孫度堅決的態(tài)度瞬間凍結(jié)了現(xiàn)場的氣氛。公孫康縮著脖子不敢再忤逆父親。陽儀則略帶擔憂地偷偷瞄了郭圖一眼，生怕其不知進退從而惹怒公孫度。畢竟人是他帶來的，萬一郭圖真惹鬧了自家主公，那他陽儀也得跟著吃不了兜著走。

不過事實證明陽儀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郭圖并沒有逞口舌能惹公孫度起殺機。相反他十分識相地起身，朝公孫度拱手一揖，旋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帳篷。

隨著郭圖的背影從視線中消失，公孫度一邊把玩著手中的酒盞，一邊溫聲說道，＂康兒，剛才汝不該在人前展露心思。＂

面對父親嚴肅的告誡，公孫康差異地張了張嘴巴不敢反駁。一旁的陽儀見狀連忙小心翼翼地向公孫度探問道，＂主公打算如何處置郭圖？＂

公孫度仰頭將杯中水酒一飲而盡道，＂先晾著。＂

另一頭郭圖離開大賬后，并沒有久做停留，而是信步走出營地與早已在那等候多時的君雅麗碰上了頭。兩人朝著密林深處又走了一段路，直至四下無人，君雅麗才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公孫度可答應先生之請？＂

郭圖戲虐地搖了搖頭，＂公孫度稱其不會與鮮卑人攜手南下中原。＂

君雅麗并不懂華夷有別，她只知道沒有公孫度相助，袁譚等人就不能戰(zhàn)勝蔡吉，而她的報仇大計也將成為空想。情急之下君雅麗不禁跺腳道，＂這可如何是好？＂

＂老夫倒有一計可扭轉(zhuǎn)乾坤。＂郭圖說到這兒，回過頭定定地望著君雅麗道，＂就是此計需借君旗主之力方可成事。＂

貌似更兩天休一天的進度也趕不上，只能更一周更四節(jié)了（>

第三十三節(jié)

忠孝之間

公孫度看不上袁譚結(jié)盟鮮卑，.且就在郭圖遠赴遼東游說公孫度的之時，一封來自塞外的書信擺被擺放在了并州刺史高干的案牘上。而信尾的署名上赫然寫著＂弟袁譚＂三個字。

這已是高干在偽陳覆滅后，第三次收到袁譚的來信了。在上兩封信中袁譚先是細數(shù)袁紹對高干的恩情指責他不該向曹操投降，之后袁譚又以帝王的口吻表示他不計前嫌仍相信高干對大陳忠心，并希望高干能接應他入并州。高干當時只看了一半就冷笑著將信丟入了火盆之中。袁紹于高干有提拔之恩確實不假。可他高干也沒白享舅父的恩情。想當年若非他與荀諶游說韓馥讓出冀州，袁紹又豈能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冀州。所以在高干的眼中袁譚一番舉動簡直就是跳梁小丑，令人看了即是好笑又是不屑。

不過讓高干頗感意外的是，相比上兩封書信的不自量力，袁譚此番來信無論是在語氣上還是在姿態(tài)上都收斂了不少。其在信中既沒有以君王自居，也沒有大罵高干忘恩負義，而是與高干稱兄道弟起來。以高干對袁譚的了解，除非是到了山窮水盡的緊要關(guān)頭，否則依那位表弟的脾性是不會輕易服軟的。可袁譚偏偏又在信中自信滿滿地宣稱，他已收服鮮卑步度根部。也正是這一點讓高干微微有了些許心動，以至于沒有像上兩次那樣將信直接丟入火盆。

眼見高干摩挲著書信遲遲沒有作聲，一旁的謀主衛(wèi)固不由試探著問道，＂使君，袁譚來信可是求使君收留？＂

衛(wèi)固字仲堅，出身河東名門，足智多謀，曾為河東郡掾，后因曹操在河東嚴懲兼并，殺戮頗多。遂棄官出走閑居并州。高干聞訊后親自上門請其出山聘為謀主。而今衛(wèi)固儼然已成高干信腹謀士，高干在其面前自然也沒多少顧及。

面對衛(wèi)固的詢問，高干順手就將書信遞給其道，＂袁譚聲稱其已收服鮮卑步度根部，愿率部與吾攜手南下征討曹、蔡二賊。＂

耳聽袁譚找來了外援，衛(wèi)固趕緊接過書信仔細看了一遍，繼而兩眼放光道，＂此乃千載難逢之機。使君萬不可錯過！＂

＂鮮卑人狡悍善戰(zhàn)，連漠北匈奴都不是其對手。仲堅先生真信袁譚能收服鮮卑人？＂高干狐疑地反問道。他可不怎么相信像袁譚那樣的草包能收服兇悍的鮮卑人。

衛(wèi)固卻不以為然地捻須說道，＂袁譚是否收服鮮卑無關(guān)緊要，只要其能領(lǐng)兵南下便可。＂

高干從衛(wèi)固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殺機。于是趕緊追問道，＂先生此話怎講？＂

＂曹操在河朔之地殘害忠良，屠戮百姓，早已聲名狼藉。若袁譚引鮮卑人入關(guān)討曹，河朔豪強必會聞風起事！以使君之聲望屆時只需登高一呼，定可稱王并州！＂衛(wèi)固說到這里，原本青灰的臉上犯起了一陣不健康的潮紅。世人都道衛(wèi)固去年棄官是不想與曹操一黨同流合污，.

同河朔諸多豪強一樣，衛(wèi)固的家族在老家河東兼并了大量土地。蓄養(yǎng)了眾多家奴。曹操前年整治兼并的舉措無疑是侵犯到了衛(wèi)固家族的利益。為了抵制曹操下發(fā)的政令，衛(wèi)固的家族不僅在地方上對朝廷下派的官吏陽奉陰違。衛(wèi)固本人更是利用其在朝中的關(guān)系上竄下跳，意圖借清議向曹操施壓。衛(wèi)固本以為這樣就能逼迫曹操收回成命。可誰知事情最終的發(fā)展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曹軍先是以吹枯拉朽之勢誅滅了起兵反曹的張晟等河內(nèi)豪強。之后還未等衛(wèi)固為誅三族的張晟兔死狐悲，許都便傳來了御史趙彥被曹操侍衛(wèi)當街砍殺的噩耗。一時間張晟與趙彥的下場將河朔的士族豪強震懾得惶惶不可終日。而曾與趙彥書信往來甚密的衛(wèi)固，為了不連累自己的家族，更是被嚇得直接棄官而逃。

不過衛(wèi)固雖逃離了河東，但他在內(nèi)心深處依舊日日夜夜都在想著如何回到河東重整家業(yè)。而眼下袁譚南侵的計劃無疑給了他復仇的希望。在衛(wèi)固看來。河朔乃至天下痛恨曹操者絕不止他一人。只要能扳倒曹操，維護自身的特權(quán)，河朔的士族豪強不介意同任何人合作，哪怕對方是逆賊，是強盜，是異族。

高干心里也十分清楚，衛(wèi)固投靠他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重回河東。若非如此以衛(wèi)固出身與名望根本不會屈居于他這等武夫之下。須知就算是在高干最風光的時候，他也沒能招募到一個并州名士。不過高干雖重視衛(wèi)固。但他終究也曾同曹軍交過手，知道曹操是個何等難纏的人物。

想到這里，高干便忍不住心虛道，＂曹操詭計多段，帳下更是猛將如云。況且還有東萊蔡安貞當其爪牙。僅憑胡人與豪強曲部怕是難成大事。＂

衛(wèi)固耳聽高干提起蔡吉，當即收斂起了臉上的激動表情。不可否認而今的蔡吉已超越孫策、劉備、馬騰之輩。成為了與曹操、劉表并肩的大諸侯。她的態(tài)度無疑會左右到天下局勢。而蔡吉恰恰又與曹操結(jié)有姻親之盟。一旦曹操受到攻擊，于情于理蔡吉都會出兵相助。然則眼下是亂世，亂世之中什么不合情理的事都會發(fā)生。

就見衛(wèi)固沉吟片刻后，忽然失聲笑道，＂老夫聽聞蔡安貞素以漢之忠臣自居，卻不知當忠孝難兩全之時，其會選忠還是選孝。＂

衛(wèi)固所說的＂孝＂自然是指曹操與蔡吉之間的翁媳關(guān)系。聽出弦外之音的高干似懂非懂地追問道，＂先生意思是？＂

衛(wèi)固抬起頭笑而不語，旋即便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了高干。

高干接過信拆開一看，原本狐疑的雙眼瞬間充滿了差異，＂這......這是....＂

不等高干將落款人身份說出口，衛(wèi)固便已自顧自地侃侃而談道，＂曹操嗜殺成性，目無天子，使君若能救天子于水火，那便是漢室中興之臣。＂

高干曾追隨袁紹建立偽陳國。也曾在袁譚、袁尚兄弟向其求救時投降曹操。但這絲毫不影響衛(wèi)固用＂漢室中興之臣＂來慫恿高干。而高干本人對中興之臣的頭銜頗為受用，但見他看了看手中的書信，又回頭瞥了一眼案牘上的袁譚的署名，眼中不禁流露出了向往之色。

建安六年的年末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海灣，表面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涌。但對于尋常百姓來說，這一年的秋冬卻是難得的太平。除了南方的劉表、張羨、劉備、孫策尚在長沙城下對峙，其余諸州皆已休戰(zhàn)半年有余。特別是長江以北的徐、青、豫、兗四州經(jīng)過一年多的修生養(yǎng)息。儼然已呈＂粳稻豐積＂之相。

然而身處許都深宮的漢帝劉協(xié)卻并沒有因這一年的風調(diào)雨順感到高興。相反隨著冬至日漸臨近，天子的臉色那一天黑過一天。原來依制天子本該在冬至日接受萬國及百僚稱賀。可曹操卻以在鄴城籌備開科取士為由，從許都抽調(diào)走了荀彧等一干在朝重臣，僅留其子曹昂留守許都。沒有曹操爪牙環(huán)顧在側(cè)固然是讓劉協(xié)輕松不少。可到了亞歲朝堂冷清又令身為天子的他顏面無光。

想到故意在鄴城另開幕府的曹操，劉協(xié)不由將目光掃向了堂下站著的右將軍曹昂。和這個時代大多數(shù)男子一樣，曹昂在婚后蓄起了胡須，加之數(shù)年來戎馬生涯所積蓄下的氣度，都令其神形都愈發(fā)接近于他的父親曹操起來。雖說父子容貌相似本乃天經(jīng)地義之事，可看著曾經(jīng)的心腹之臣外貌越長越像自己的心腹之患，劉協(xié)心里真是五味俱雜。

不可否認，曹昂對劉協(xié)的忠誠可昭日月。所以有不少忠漢卻又畏懼曹操的臣子都曾規(guī)勸劉協(xié)，先蟄伏個十年。待曹昂繼承曹氏家業(yè)后，再命其還政天子。這些臣子的說法也不無道理。曹操今年已四十有六，過個十年、十五年就將年近花甲。到那時的劉協(xié)則正值壯年。一個垂垂老矣，一個意氣風發(fā)，再有曹昂相助，天子親政還不易如反掌。

可惜從小飽受權(quán)臣威脅的劉協(xié)在內(nèi)心深處不信任任何權(quán)臣。甚至包括曾經(jīng)幫助過他的曹昂與蔡吉。他所追求的是忠于他劉協(xié)的軍隊，忠于他劉協(xié)的武將。忠于他劉協(xié)的文臣，而非他人施舍的些許皇權(quán)。因為在劉協(xié)看來只有建立在軍權(quán)的皇權(quán)才是真皇權(quán)，沒有軍權(quán)的皇帝不過是只關(guān)在深宮里的金絲雀。

站在董承身后的曹昂能明顯感受到天子正盯著自己看。但他不敢抬頭，也羞于抬頭。作為曹操的長子曹昂十分清楚父親此番在鄴城開科取士是為了日后在鄴城建幕府做準備。話說幕府鄴城雖不及當初袁紹自立為帝來得驚世駭俗，但兩者在本質(zhì)上其實并沒有太大差別。這令素來忠于漢室的曹昂羞憤不已。為此他曾不止一次勸說父親放棄此等大逆不道之舉，可換來的卻是父親的冷眼斜視與拂袖而去。

那個曾經(jīng)抱著自己笑稱日后要在墳前立碑＂漢征西將軍之墓＂的父親去哪了。那個教導自己＂仁、義、禮、智、信＂的父親又去了哪里。一想到曹操離開許都時絕決的背影，曹昂的心頭就沒有來地一陣刺痛。至于一些好事之徒有關(guān)曹操欲取漢代之的流言，他更是想都不敢去細想。生怕某個傳言的細節(jié)恰好對上父親的布置。

眼下的曹昂最不敢面對的有三人。一是父親曹操，二是天子劉協(xié)，三便是遠在東萊的蔡吉。曹昂為自己沒能阻止父親羞愧不已，更痛恨自己沒能守住與蔡吉之間的約定。所以當曹操為其定下婚事時，曹昂幾乎如提線木偶一般接受了父親的安排。至于對蔡吉的思念與愧疚，則只能被他深埋在了心底。

且正當曹昂在內(nèi)心深處飽受忠孝矛盾煎熬之時。忽聽耳邊傳來了天子年輕而又莊嚴的聲音，＂天下未定，百廢待興，朕決定今年免賀冬之禮。＂

劉協(xié)免除賀動之禮的決定，讓包括曹昂在內(nèi)的文武大臣們長松了一口氣。須知此番曹操不僅掉走了朝中大批大臣，就連周邊番部屬國的使臣也紛紛轉(zhuǎn)道鄴城去向曹操賀歲。也虧得年輕的天子夠識相，否則到了冬至亞歲那天，大殿之上道賀之人寥寥無幾門可羅雀，那才真叫是有失國體。

劉協(xié)冷眼橫掃了一番堂下的文武大臣，不禁兀自冷笑，這便是朕的朝堂。也罷，求人不如求己。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的劉協(xié)，先是撇了眼站在武官之首的國舅董承，旋即輕咳一聲點名道，＂董國舅、右將軍。＂

＂臣在。＂被點名的董承與曹昂雙雙出列。

＂年后朕欲出城郊祀。此事便勞煩二位卿家也。”劉協(xié)語調(diào)和善地吩咐道。

郊祀即郊祀祭天是中國古代國家宗教的中心活動，帝王通過“絕地天通”，來獲得溝通神圣世界與世俗國家的獨占權(quán)，以之作為王權(quán)合法性的基礎(chǔ)和終極來源。郊祀古已有之，不過直到漢武帝時才定下具體的郊祀之禮。起初郊祀之禮具有強烈的方術(shù)和游仙色彩，待到漢末王莽方則被確定為儒家祭祀體系。

相較之前的郊祀之禮，儒家的祭祀體系更為繁復，天子拜于堂中，八侑舞于殿下，一樣都不能少。

當然這都是兩漢鼎盛時期的事了。而今天下大亂皇權(quán)衰微，雖然郊祀祭天的細節(jié)受鄭玄等鴻儒的影響不斷精致化，可相關(guān)的規(guī)模卻是小了許多。至少在劉協(xié)登基后并不是每一年都會舉行郊祀大禮。但劉協(xié)終究是天子，他說要郊祀在場的臣子也無法反駁。更何況年輕的天子前一刻還體恤百姓免除了賀冬之禮，此刻自然也不會有人上前駁他面子。

于是就見董承與曹昂兩人齊聲領(lǐng)命道，“遵旨。”

祝各位書友七夕節(jié)快樂。下一節(jié)小蔡會回歸，敬請期待（）（。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請到m.。）

第三十四節(jié)

新年小憩

相較許都皇城的冷冷清清，遠在龍口的齊侯府眼下卻是熱鬧非凡。雅文言情首發(fā)每年年終歲末府里內(nèi)外張燈結(jié)彩自是不說，蔡吉還會邀請講武堂內(nèi)收養(yǎng)的孤兒來府里共度新年。哪怕是像上一年那般蔡吉恰好領(lǐng)兵在外，身為侯府女管家鈴蘭也會置辦下豐富的宴席和新衣服、厭勝錢來招待入府過年的孤兒們。而倘若這一年主上恰好在龍口，那孩子們更是躍躍欲試，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將額外從主上手中獲得一份禮物。

同后世過年發(fā)壓歲錢一樣，漢朝過年時長輩也會給發(fā)銅錢給孩子，以求當惡鬼妖魔或“年”去傷害孩子時，孩子可以用這些錢賄賂它們而化兇為吉。只不過漢朝人發(fā)給孩子的壓歲銅錢并非市面上流通的貨幣，而是為了佩帶玩賞而專鑄成錢幣形狀的避邪品，故被稱之為厭勝錢。

在蔡吉看來新衣服、厭勝錢都是孩子們新年應得的東西。而小禮物則代表了她的一番心意以及對孩子們的期待。事實上不僅是講武堂的孤兒，只要是來府上拜年串門的孩子未滿十八都能從蔡吉手上得一份禮物。建安七年（公元202年）的正月自然也不例外。

這一日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閑的蔡吉，在侯府花園之中與一干童男童女們一起賞雪烹茶。這些孩子中間既有來自講武堂的孤兒，也有太史亨、郭奕那樣的官宦子弟。就見蔡吉坐在中央，手倚扶幾，柔聲詢問坐在右排首席的女孩兒近況。而在她的身后鈴蘭正蹲在小爐前，專心致志地烹煮茶湯。

與蔡吉對話的女孩名叫葉小翠，今年剛滿十二歲，是講武堂在四年前收養(yǎng)的孤兒。因其在同齡孤兒中學習出類拔萃，故而有資格坐在最靠近蔡吉的右手邊。只是這份殊榮似乎令女孩有些受寵若驚，以致于她舉手投足間都顯得有些拘禁。不過饒是如此女孩對蔡吉提出的問題依舊能對答如流，令坐在一旁的同齡男生羨慕不已。

葉小翠的淳樸同樣也令蔡吉十分滿意。隨著蔡吉的勢力逐步擴大。她不僅需要更多能征善戰(zhàn)的將領(lǐng)和足智多謀的文臣，同時也需要德才兼?zhèn)涞呐俪鋵嶉T庭。畢竟以蔡吉女子的身份在純男權(quán)的社會當中奮斗總有諸多不便，特別是在禮儀祭祀方面男女終究授受不親。倘若能有女官在各種祭禮中協(xié)助蔡吉情況就會好很多。此外蔡吉的內(nèi)院也需要有合適的女子為其打理內(nèi)務(wù)，僅憑鈴蘭一人顯然是遠遠不夠。

其實如果蔡吉是男兒身，那這一切都不會是問題。以她的身份和年紀娶名門閨秀為妻根本不在話下，可能還不止一房。這些女眷會為她打點后院，與鄉(xiāng)黨名門的家眷聯(lián)絡(luò)感情，當然她們本身可能就代表了某個家族。而如今這些都需要由女官來替蔡吉完成。甚至還包括聯(lián)姻。

蔡吉在最初收養(yǎng)孤女時或許沒有想那么多，可現(xiàn)在的她卻真心有準備安排那些孤女替她與帳下家臣、鄉(xiāng)黨名門聯(lián)姻。冷酷嗎？是的。無恥嗎？是的。站在一千八百年后的道德立場上來說，蔡吉的做法既冷酷又無恥。但這就是漢末！莫說尋常百姓，就是皇帝的女兒也不能決定自己的婚姻大事。世家名門更是以培養(yǎng)大家閨秀相互聯(lián)姻為己任。至于名門之女在守寡后。被娘家接回再嫁聯(lián)姻的事情亦是屢見不鮮。

在蔡吉看來若她帳下的女官有勇氣追求自己的真愛，.若女孩沒有與傳統(tǒng)抗爭的覺悟，那她會為其安排合適的聯(lián)姻，至少出嫁的水準不會遜于尋常的鄉(xiāng)黨名門。并且女官在聯(lián)姻后，蔡吉也會像世家維護自家女兒一般維護女官在婚姻中的利益。

當然蔡吉不會讓每一個孤女都去替她聯(lián)姻，有資格嫁入名門大戶的女孩除了才貌兼?zhèn)渫膺€需尊德守禮，如此這般方能稱之為閨秀。為此蔡吉特地請了出身名門的官宦內(nèi)眷為講武堂內(nèi)的女生講解婦禮，內(nèi)容以班昭的《女誡》為主，但弱化＂三從＂。畢竟女官若嚴守從父從夫從子。那至她這個主上于何地。

論才學葉小翠無疑優(yōu)于同年級的男孩兒，但她的舉止卻透著股子小家子氣。覺得有些遺憾的蔡吉便向她詢問起了婦禮的學習狀況，＂新開婦禮課爾等可還適應？＂

葉小翠欠身答道，＂回主上，寧夫人前日講解了四行。言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云婦德，不必才明絕異；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工，不必技巧過人也。幽閑貞靜，守節(jié)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后言，不犬于人，是謂婦言；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容；專心紡織，不好戲笑，潔齊酒食，以供賓客，是謂婦功。此四者，女人之大節(jié)。翠深以為然。＂

班昭的《女誡》固然極力倡導男尊女卑，卻不失為女子在大家族的中生存之道。此刻眼見葉小翠如此熟悉《女誡》，蔡吉便向其勉勵道＂嗯，汝既有此認識，日常言行當以此為誡。＂

葉小翠之后蔡吉又相繼考校了數(shù)個孤兒的學業(yè)。能有資格來侯府過年的孩子學業(yè)自然不會差到哪兒去。倒是幾個年紀幼小的孩子吃完面前的糕點已經(jīng)有些坐不定了。見此情形，蔡吉露出會心一笑，轉(zhuǎn)而向身后的令狐九點頭使了個眼色。

令狐九立馬會意地抿嘴一笑起身一溜煙地跑開了。不多時就見她領(lǐng)著幾個侍女抱著一堆禮物來到的花園。面對包裝得花花綠綠的禮物，年幼的孩子頓時一陣歡呼雀躍。就連年紀稍長的太史亨、郭奕、葉小翠等人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終究還是些孩子啊。那會真有耐心陪孤喝茶。蔡吉在心中暗暗自嘲了一番后，便開始向孩子們派發(fā)起禮物來。不過第一個從齊侯中接過禮物的，既不是講武堂的學生，也不是太史亨、郭奕那幾個官宦子弟，而是......

＂小寶?來?給姑姑抱抱?＂蔡吉從乳母手中接過了白白胖胖的小寶寶，抱在懷里使勁地蹭了蹭。那軟綿綿肉嘟嘟的感覺令蔡吉頗為愛不釋手。

可小肉球卻并不買帳，就見他伸出肉肉的小手死命推開蔡吉道，＂男女授受不親啦！＂

眼前這個義正辭嚴的小肉球正是當年被趙云自易京城內(nèi)救出的公孫瓚么子公孫小寶。這娃兒今年剛滿三歲正值幼兒第一逆反期。眼看懷里的小不點既倔強又驕傲地捍衛(wèi)著他的＂貞潔＂，蔡吉哭笑不得之余。不由萌發(fā)了一絲惡作劇之心。就見她猛地將小肉球一摟緊道，＂男女七歲不同席，小寶沒到七歲喲?＂

小寶一時反應不過來，只得手腳并用著大聲抗議，＂不要啦！不要啦！＂結(jié)果換來的自然是一陣哄堂大笑。

曹丕站在花叢后頭，遠遠望著蔡吉被一群孩童圍在中間有說有笑，心里既羨慕又悵然。往年此時母親總會為他們兄弟親手縫制一套新衣服，備下各種可口的菜肴。曹彰、曹植會像跟屁蟲一樣粘在自己后頭。那時沒將新衣菜肴放在心上。那時覺得兩個弟弟很煩。可是現(xiàn)在曹丕連什么時候能回家探望母親和兄弟都不知曉。甚至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與親人相聚，無法知道剛出生的么弟曹熊長什么樣。

一陣寒風吹過，曹丕覺得自己的眼中進了沙子，于是撂起袖子揉了揉眼睛。哪知卻是越揉越痛越揉越濕。但當他甩手放棄之時。抬頭就見花叢對面的蔡吉已然派發(fā)完禮物，正微笑著朝他招手。曹丕本想扭頭就溜，卻不曾想還是鬼使神差般地朝蔡吉走了過去。

＂果如孤所想子桓適合青色。＂蔡吉頗為自得地點評著曹丕身上的新衣。

曹丕卻是站在一群孩童中間渾身不自在。他的身份是蔡吉的未婚夫，可在場蔡吉收養(yǎng)的孤兒中最年長的一個也僅比他小一歲而已。這種身份與年齡的落差讓曹丕在同齡人中極難交到朋友。

＂似乎尚差一點。＂無視曹丕的別扭，蔡吉自言自語著從袖中掏出一物往少年的腰帶上一掛道，＂啊，就是此物。＂

蔡吉突如其來舉動令曹丕像觸了電一般，下意識地往后一縮。待他回過神來后就見腰間已然多了一條玉佩。那是一塊極為罕見的魚型白玉，不僅雕工精細。質(zhì)地更是溫潤如羊脂，讓人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此...此物甚是貴重...＂

曹丕結(jié)結(jié)巴巴地想要取下玉佩，卻被蔡吉伸手阻止道，＂新年禮物，見者有份。＂

言罷，蔡吉撇過頭沖著正在看熱鬧的太史亨與郭奕笑道，＂爾等怕是早已無心陪孤品茶賞雪。說。想在府內(nèi)玩啥游戲？＂

年紀與曹丕相仿的太史亨繼承了他父親太史慈魁梧的體魄，論身高已與成年人無異，可內(nèi)心卻還是小孩子脾性。但見他躍躍欲試地提議道，＂不如比箭術(shù)！＂

一旁的郭奕則狡黠地瞥了一眼曹丕腰間的玉佩起哄道，＂比啥都成，得有彩頭。＂

＂行。＂蔡吉爽快地答應了兩只猴崽子要求，旋即讓令狐九取了一張角弓，一本手抄本《詩經(jīng)》。遞給二人道，＂爾等比武斗文皆可，切不可惹事生非。＂

＂喏！＂太史亨和郭奕喜滋滋地接過了比賽的彩頭。

只是還未等兩人離開，蔡吉又回頭朝曹丕說道，＂孤聞子桓善射，難得有此機會。不如子桓也下場一試身手？＂

聽蔡吉這么一說，包括太史亨在內(nèi)的不少男孩都向曹丕投去了挑釁的目光。曹丕本想一口謝絕，可還未等他將話說出口，郭奕突然上前一手熱絡(luò)地摟住曹丕的右臂，一手指著他腰間的玉佩笑道，＂曹公子莫要推辭。以公子之才，何懼吾等小兒。不如就以此玉為彩頭比上一場如何？＂

不等郭奕的指尖碰上玉佩，曹丕猛然甩開了右手。但見他大步上前先是朝蔡吉拱手一拜，繼而直起腰板扭頭向太史亨等人挑眉問道，＂如何比試？＂

太史亨亦不甘示弱地抬手邀請道，＂請隨吾來。＂

目送著一群孩子簇擁著曹丕與太史亨前往開闊處比試箭術(shù)，蔡吉愜意地伸了下懶腰，依靠在了身后的靠背上。她坐下的這把椅子有靠背沒有腿，有點類似于后世的懶人椅。平時與帳下家臣商討公務(wù)或是招待賓客之時，蔡吉可不敢拿出來使用。畢竟?jié)h朝講究禮儀，盤腿而坐都會被斥責為失禮，更毋庸說是像這樣坐沒坐姿地靠在那兒。但在私下里蔡吉就不介意將懶人椅拿出來享用一下了，再怎么說這里都是她的后院，不用擔心會有老夫子過來對她指手畫腳。

與此同時鈴蘭將一盞煮好的茶水連同兩只小陶壺端到了蔡吉的面前。這兩只陶壺中一只裝有煮熟的牛奶，另一只則裝著蜂蜜。由于蔡吉治下的地區(qū)不種植茶葉，她所得到的茶葉都是陳茶。加之漢朝的飲茶方式還極其原始，莫說是像后世那般抄茶泡茶，就連茶粉茶膏都還沒出現(xiàn)。所以蔡吉決定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用牛奶和蜂蜜泡的＂奶綠＂，總比用生姜蒜末煮的茶湯對她口味。正當蔡吉細心為自己調(diào)配奶綠之時，忽聽耳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齊侯府上真是好生熱鬧。＂不知何時郭嘉已然出現(xiàn)在了蔡吉的身后。和往常一樣這位齊侯府的首席謀士身披一件寬松的鶴氅，頭纏一塊玄色方巾，儼然一副游方之士的打扮。

“再取把靠椅來。”蔡吉見狀一邊吩咐侍女為郭嘉搬來懶人椅，一邊朗聲向其招呼道，“奉孝先生一同飲茶乎。”

郭嘉倒也不客氣，當即毫不介意地往靠椅上一坐，順道撇了一眼食案上的奶綠，笑著搖頭道，“此雪此景當青梅煮酒。”

小劇場：

小蔡：我捏我捏捏捏捏手感好好哦

公孫小寶：子龍叔叔，就是這個人！（。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請到m.。）

第三十五節(jié)

特修斯之船

清冽的酒水掠過舌尖在喉頭帶起一陣溫潤的涌動，宛如裂開的花苞層層疊疊，.蔡吉把玩著手中的酒盞，心想能在這等風和日麗的日子里和身旁的男子并肩而坐聽風賞雪實乃浮生一快。只是話到嘴邊卻成了，＂奉孝先生今日前來，怕是不單單是為了請孤喝酒吧？＂

面對蔡吉單刀直入的問話，郭嘉手持酒盞，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與人比試箭術(shù)的曹丕，悠然道，＂曹公子似乎已然適應齊侯府也。＂

＂那孩子一直很努力。＂蔡吉頗有感觸地點頭道。事實上如果不是曹丕一直努力迎合蔡吉，迎合齊營，蔡吉可能到現(xiàn)在還無法處理好她與曹丕之間的關(guān)系。畢竟蔡吉和曹丕在心理上的年齡差距，遠大于上的年齡差距。

郭嘉側(cè)頭看了看身旁僅比曹二公子大六歲的蔡吉，揚起嘴角揶揄道，＂主上明明正值桃李年華，為何總是老氣橫秋？＂

蔡吉抬起頭報以自嘲地苦笑道，＂孤生就如此。＂

＂罷了。＂看著蔡吉一臉無辜的表情，郭嘉嘆了口氣放棄似地擱下酒盞，轉(zhuǎn)而神色一凌，鄭重地向蔡吉拱手提醒道，＂天子已與曹操交惡，還請主上早做準備。＂

＂奉孝先生可是聽到了什么風聲？＂蔡吉微微蹙起眉頭追問道。話說天子不滿曹操早已是世人皆知的秘密。特別是這次曹操在鄴城開科取士，更是將其與天子之間的矛盾徹底公開化了出來。不過光是這幾點還不足以令郭嘉親自跑來找自己。蔡吉相信眼前的男子定是得到某些不為人知情報，才會如此如此嚴肅地向自己提出警告。

果然下一刻，郭嘉一雙秀氣的長眉極其少見地擰在了一起，＂董承似乎在借天子之名暗中召集諸侯抗曹。不過此事嘉也是從他人信中得知，并無確鑿證據(jù)。＂

雖然郭嘉說他沒有證據(jù)，但蔡吉相信他所得到的這則消息至少有六成的可信度。這不僅是出于郭嘉出身潁川，與潁川謀士圈素有往來。更因為在原有歷史中劉協(xié)確實給董承發(fā)了衣帶詔，命其召集各路諸侯救駕。不過最后的結(jié)果卻是以董承被自家家奴出賣。曹操搜得衣帶詔并將董承等一干大臣滿門抄斬而告終。郭嘉此刻說的情況會否就是這個時空的衣帶詔呢？想到這里蔡吉不禁喃喃自語道，＂董承？天子？難道曹操就沒有半點察覺？＂

郭嘉搖了搖頭道，＂曹操怕是在等天子替其下決心。＂

郭嘉的說法令蔡吉心領(lǐng)神會地會心一笑道，＂奉孝先生總是如此一針見血。＂

可郭嘉臉上的神色卻更為凝重起來，＂主上也認為曹操會取漢代之？＂

＂不！孤以為曹操不會取漢代之。＂蔡吉頗為自信地搖頭道。待見郭嘉流露出狐疑之色，她又跟著補充說，＂至少在收服世家前，曹操不會取漢代之。＂

＂主上的意思是......必會篡漢？＂郭嘉遲疑了一下反問道。誠然早已看出漢家氣數(shù)已盡，但此刻真談到篡漢的話題，還是讓郭嘉有些忌諱。

＂正是如此。＂蔡吉頷首答道。

郭嘉趕緊追問道，＂那主上以為曹操能否收服世家？＂

＂不能。＂蔡吉回答得很干脆。曹操追求的是絕對君權(quán)。在他之前秦始皇一統(tǒng)六國以郡縣代替封建；在他之后朱元璋廢除丞相制度。兼并相權(quán)后，拉開明清兩朝皇權(quán)不斷集中與強化的序幕。曹操雖身為人臣，卻擁有一顆帝王之心。歷史上為了追求極致的君權(quán)，他與代表官僚集團的世家勢同水火。莫說政治上的壓迫，就是上的滿門滅絕曹操也是毫不手軟。而根基深厚的世家亦是不肯就范。直到曹操死亡，雙方的明爭暗斗都沒有終結(jié)。

＂如此說來，曹操不會篡漢？＂郭嘉話一出口就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并不相信曹操會為那樣一個理由放棄龍椅。

＂應該不會。＂蔡吉仰頭望天道。有關(guān)曹操是忠是奸的爭論延續(xù)了上千年。有人認為曹操是忠臣，因為他至死也沒有篡漢。有人認為他是奸臣。因為他將漢天子當作傀儡，甚至他的兒子曹丕還在他死后篡漢自立。但在蔡吉看來，曹操卻是個理想主義的實干家。為了實現(xiàn)心中的理想而不擇手段。天子在他眼中就是一件重要的工具，沒有此物會很麻煩，但也談不上會對工具產(chǎn)生尊重之類的感情。只不過曹操到死都沒實現(xiàn)他的理想，而作為工具的劉協(xié)卻比他活得長。于是只得由繼任的曹丕來處理剩下的殘局。

不過郭嘉并不知曉歷史的走向，自然也不會輕易接受蔡吉的判斷。卻見他不置可否地擺手道。＂曹操稱帝后亦可收服世家，何須執(zhí)著于此。＂

蔡吉反問，＂今亂天下者世家也。以漢室五百年之威德尚不能鎮(zhèn)服世家，曹操僅憑贅閹家世如何收服世家？＂

郭嘉被身旁的少女如此一問，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自嘲地苦笑道，＂主上言之有理，是嘉關(guān)心則亂也。＂

其實郭嘉對漢末局勢的把握絲毫不遜于來自后世的蔡吉。只不過這些日子以來他太過糾結(jié)于曹操會否篡漢，所以才忽略了許多本質(zhì)的東西。此刻經(jīng)蔡吉一番提醒，郭嘉當即理清了思路，不再糾纏于曹操篡漢之事。但見他環(huán)視了一下四周，在確定只有他和蔡吉兩人后，忽然長袖一甩恭恭敬敬地向蔡吉拱手一揖道。＂嘉在此斗膽問一句，主上還有心保漢否？＂

是的，曹操會否篡漢固然是驚動天下的大事，但對郭嘉等蔡氏家臣來說蔡吉眼下的立場，才是攸關(guān)性命的重點。歷來政治上左右都不得罪的結(jié)果就是左右都得罪。特別是在現(xiàn)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不站隊就是與所有勢力敵對，比站錯隊還麻煩。所以郭嘉等人必須知道蔡吉的確切立場，如此這般方能根據(jù)局勢和自身實力制定謀略。

然而蔡吉并沒有直接回答郭嘉的問題，反倒是自顧自地說起了故事，＂孤曾聽西域僧人言，西域有一艘船，名喚特修斯號。航行于汪洋之上，每有木板腐朽，便以新板換之。如此修修補補數(shù)百年，終有一日船上木板皆已更換。試問此船是特修斯號？還是另一條新船？＂

特修斯號是非常古老的一個思想試驗。源自希臘作家普盧塔克的作品。后世的哲學家們常用“特修斯號”來探求事物的本質(zhì)屬性，特別是一個物體是否僅為其各部件之和。事實上從商界到人體學，各個領(lǐng)域都會出現(xiàn)這樣的問題。例如，若企業(yè)高層已合并或更換，這家企業(yè)還應繼承原企業(yè)名嗎？若新陳代謝讓新的細胞替換了舊的細胞。新的血液替換了舊的血液，這個人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身處亂世的郭嘉自然是從＂特修斯號＂的問題聯(lián)想到了王朝的更替。但見他沉默了片刻，將問題推給蔡吉道，＂依主上之見。此船是否還是原來之船？＂

＂在孤看來，只要行船之人將船上大小事務(wù)一一紀錄在案，令后來者知曉船從哪來，船上發(fā)生過何事，那此船依舊是特修斯號。＂蔡吉說到這里，眼見身旁的郭嘉眼中露出了驚訝之情。但蔡吉并沒有因此停下來，而是揚起聲線朗聲說道，＂中國便是此等大船，駛于汪洋之上。日積月累間船板已然腐朽，須更換新板方能繼續(xù)行駛。此前商換過船板，周換過船板，秦換過船板，漢也換過船板。奉孝先生問孤是否有心保漢。孤只能說在換完腐朽船板前，孤不會輕易棄漢。＂

郭嘉望著身旁的女子，覺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蔡吉袒露的心聲。熟悉的是那雙堅毅的雙眸。郭嘉記得自己曾對賈詡說過＂愿在有生之年助蔡吉輔佐漢室一統(tǒng)天下。＂現(xiàn)在看來他和賈詡或許都小瞧了蔡吉。

腐朽的船板即是指敗壞天下的世家大族，也是指軟弱無能的漢室。蔡吉既然決意為中華這艘大船更換船板，那就意味眼前的女子所追求的不是一家一業(yè)，不是一朝一國，而是華夏的萬世基業(yè)。

第一次郭嘉在蔡吉面前有了難望相背的感覺。但他并沒有因此感到氣餒、嫉妒、害怕。百鳥之所以朝鳳，是因為鳳能翱翔于九天之上。這一刻郭嘉只覺心潮澎湃，真心期望上天能多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能陪伴身旁的女子一路實現(xiàn)偉業(yè)。

就見此時的蔡吉回首問道。“奉孝先生，孤之解答可還滿意？”

郭嘉當即收斂起思緒，沖著蔡吉肅然一拜。

郭嘉的回應令蔡吉揚起了欣慰的笑容。熟知歷史的蔡吉十分清楚自己選擇的這條道路布滿了荊棘。因為已經(jīng)腐朽了的船板并不會甘心被人替換，他們會掙扎，會反抗，甚至會以同歸于盡相要挾。

建安七年春。鄴城初試如期舉行，最終參加科舉的士子多達兩千余人，其規(guī)模遠勝當年的東萊科舉，當然競爭也愈發(fā)激烈。在經(jīng)過初試、復試兩輪篩選過后，取得殿試資格的士子被鎖定在了一百二十人。或許是為了讓連試兩輪的士子放松心情，亦或是為了進一步觀察這一百二十人的風度，這一日曹操在鄴城府邸設(shè)宴會宴請入圍的士子。正愁無法摸清殿試風向的眾士子，當然不會放棄這樣一次能在曹丞相面前表現(xiàn)的機會。于是乎，一時間丞相府內(nèi)外張燈結(jié)彩，一派賓客云集、門庭若市的熱鬧景象。

馬車載著司馬朗、司馬懿兩兄弟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一路駛向丞相府。作為連過初試、復試兩輪測試的士子，司馬懿也收到了來自丞相府的邀請。不過相比相府夜宴，司馬家的二公子顯然對赴宴的人更加感興趣。旦見他掀起車簾繞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車外結(jié)伴前往相府的士子，跟著便回過頭沖著司馬朗嘻笑道，“曹公夜宴說是只請入圍士子，但依懿所見今日赴宴士子怕是遠不止一百二十人。”

司馬朗抬頭看了眼司馬懿，語重心長道，“曹公今夜設(shè)宴，旨在品評士子。就算之前未過初試、復試者，只要今夜能在宴會上有過人表現(xiàn)，亦能博取曹公重視。仲達，汝雖已入圍殿試，今晚夜宴卻萬不可掉以輕心。”

“哦？相府夜宴比朝廷殿試還重要？”司馬懿抬起長眉戲謔地反問道。

“仲達，曹操為人多疑，可容不得他人在其面前耍手段。”司馬朗把臉一沉再一次警告了司馬懿。須知一直以來司馬懿都稱病在家，用風痹癥來搪塞來自各方勢力的征召，直到此次喜得貴子才露了馬腳。以司馬朗對曹操的了解，曹操在得知此事之后，必不會放過曾經(jīng)欺騙過他的司馬懿。所以趁著這次朝廷開科取士的機會，司馬朗派出下人將司馬懿強押來鄴城參加科考。而司馬懿也沒讓司馬朗失望，他不僅輕而易舉地連過初試、復試兩輪測試，還給考官留下了極佳的印象。只是這會兒眼見司馬懿一副對夜宴不以為然的樣子，司馬朗不禁有些擔心他的二弟會在今夜再次“犯渾”。

事實證明司馬朗的擔憂完全不必要，司馬懿雖曾有過待價而沽之心，但他也知以他目前的地位與身份根本沒資本在曹操面前耍手段。因此面對一臉鄭重的兄長，司馬懿當即收斂起了玩笑之心，拱手一拜道，“兄長放心，懿絕不會拿司馬家百十余口性命當兒戲。”

司馬朗盯著司馬懿端詳了半晌，旋即伸手扶著對方的肩膀勉勵道，“仲達，汝之才智在為兄之上。若能抓住此次開科取士之機，汝之成就亦會遠超為兄。曹公已向天下士子許諾，此番科舉拔得頭籌者可官拜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