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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些年蔡吉之所以能比較順利地在青、徐兩州推行新政,多少也沾了當初曹操屠徐州的光。如今曹操在河北故技重施,自然也是效果顯著。面對曹軍無情的屠刀,河北的世族豪強最終低下了驕傲的頭顱。開始以謙卑的姿態配合官府丈量土地、清查隱戶。而此時已是建安六年的七月,在外征戰近兩年的曹操終于以勝利者的姿態班師歸朝,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許都城。
主持捷禮的劉協站在太廟前。看著曹操手捧捷報承表,昂首闊步邁過紅毯朝自己一步步走來,心情可謂是五味具雜。捷禮本是諸侯國對蠻夷戎狄用兵勝利后向天子告捷的一種軍禮,分振旅、獻愷樂、告祭、獻俘授馘、飲至、大賞六個步驟。此番曹操北征袁氏雖不是華夷之戰,卻也是關系漢室存亡的生死之戰。因此在得知曹操振旅,即班師還朝之后,劉協當即便率領百官趕赴太廟祭告先祖。并在此接見曹操舉行捷禮。然而真當曹操出現在他面前之時,劉協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來自對方的壓力。但他并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任何不滿或忐忑。因為劉協十分清楚,如今的曹操已是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偌大的許都城內沒有誰能挑戰曹操的權威,就連身為天子的劉協也不例外。
不過這會兒的曹操似乎并沒有當眾彰顯自己威勢的意思,.“臣,大漢丞相曹操,報奏吾皇,大漢建安六年五月廿一,臣率王師攻克邯鄲,盡誅袁尚逆黨,斬敵萬余,俘虜數萬,謹獻闕下。”
曹操這一跪讓劉協心頭凝結的疙瘩稍稍舒緩了一些。連帶著僵硬的面容也泛起了紅光。再怎么說在廟堂前獻捷獻俘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于是下一刻劉協面帶著笑容上前扶起曹操道,“曹卿家請起。”
就在劉協扶起曹操的一瞬間,廟堂之上響起了莊重而又高昂的凱樂,在場的文武百官更是齊聲高呼,“天佑大漢!吾皇萬歲!”
獻俘授馘之后照例是飲至大賞。話說以漢室目前的庫存本無力承擔宴飲封賞。劉協雖頂著天子的名號,可真正能直接征稅的地區也僅限于豫、兗、徐三州而已。甚至從這些州郡所征收的稅賦還需優先滿足曹軍的糧餉。至于其它各州的稅賦則全憑諸侯們的喜好決定是否上貢。像是涼州、益州等邊遠州郡就從來不向朝廷納糧。荊州的劉表、揚州的孫策偶爾會遣使上貢。但往往對朝廷都有所圖。劉表老成持重,還知道遮掩一二。年輕氣盛的孫策則直接向朝廷提條件。好在諸侯之中尚有蔡吉和劉備年年準時上貢,總算是保住了劉協身為天子的面子。而蔡吉在年頭上貢的布匹酒水更是解了漢室的燃眉之急,讓劉協得以借花獻佛用酒水賞賜得勝而歸的曹軍將士。難得天子如此慷慨,曹操也就網開一面,將《禁酒令》暫且擱置一邊,放任全軍上下暢飲三天。
然而在此舉城歡慶的時節,也并非所有人都喜笑顏開。御史趙彥就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出席捷禮。在他看來曹操實乃當世王莽,其不僅挾持天子以令諸侯,還貿然改制擾亂朝綱。一想到曹軍在河內、魏郡借平亂為名大肆屠戮河北名士,趙彥心頭就忍不住一陣刺痛。可天子在荀彧、吳碩等奸佞的蒙蔽之下非但不治曹操的罪,還大張旗鼓地在太廟以捷禮迎接曹操。如此姑息養奸之舉實在是讓趙彥難以接受。不過趙彥拒絕出席捷禮的同時,并沒有待在府中獨自生悶氣,而是一大清早就坐上牛車前往城郊拜訪好友。直到傍晚時分,趙彥才帶著幾分醉意回到了許都城。此時的許都正沉浸在慶功狂歡之中,隨處可見喝得醉醺醺的百姓和兵卒。然而這些情景在趙彥眼中卻成了曹軍荒淫無度的佐證。
正當趙彥在車中暗自譏諷曹操治軍無方,對《禁酒令》出爾反爾之時,牛車突然間停了下來。由于沒能掌握好重心,趙彥一個踉蹌頭就撞上了車梁。劇痛伴隨著本就不悅的心情。令他猛地一掀車簾,沖著趕車的車夫斥責道,“出何事也!”
車夫被趙彥一喝,不由縮了縮腦袋指著前方解釋道。“主人,有……有人擋道。”
趙彥順著車夫所指的方向抬頭一望,果見牛車前正橫臥著一個醉鬼。瞧此人的服色分明就是曹營的士兵。有道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趙彥雖不認得這個曹兵,可在他眼中這些當街醉酒旁若無人的丘八就是曹操的化身。于是乎,趙彥心頭就此燃起了一股無名之火。但見他快步走下牛車,向隨行的家仆下令道,“去!將此醉鬼轟走!”
被趙彥如此一喝的家仆自是摩拳擦掌著上前要將那個早已醉得像死貓一般的曹兵驅離大道。可誰知躺在地上曹兵卻晃晃悠悠地坐起了身,死活賴在地上不肯走。雙方拉扯之間頓時就引來了不少百姓駐足圍觀。
正當眾人瞧得起勁之時,忽聽身后傳來了一聲震耳的大喝。“讓開!讓開!”
一些不耐煩的好事之徒剛想扭頭回嘴,就見人群的外圍正站著一個身長八尺、相貌魁梧的壯漢,更要命的是此人背上還背負著兩把雪亮的大戟。眼下能在許都城內佩兵刃的不是將校,就是豪門子弟。一瞬間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紛紛識相地為這個壯漢讓出了一條道來。而這壯漢也不客氣。直接邁步上前指著正在扭打的三人質問道,“何人在此當街鬧事?”
趙府的家仆見來者殺氣騰騰,又帶著一股子酒氣,先是一縮,繼而想起是對方占道在先,便理直氣壯地指著醉酒的曹兵回應道,“這廝醉酒鬧事,攔截御史車架!”
壯漢狐疑地打量了一下三人問道,“御史?”
一提到自家主子趙府的家仆立馬就來了底氣。得意洋洋地向對方介紹道,“正是。此乃吾家主人趙御史。”
聽罷趙府家仆所言,壯漢橫掃了一眼正負手而立冷眼旁觀的趙彥,二話不說便一把抓起那已醉得不成人形的曹兵。話說漢末的男子再怎么營養不良,好歹也有一百十多斤重,更不用說是對方還是常年在外征戰的兵丁。可就是這么一個身高馬大的青壯。卻被眼前這位壯漢單手提起舉重若輕。直唬得在場圍觀的百姓唏噓不已。
“天生神力!”
“這壯士是何來頭?”
“吾見過此人!此人乃曹操身邊的護衛!”
“曹操護衛?是許褚?還是典韋?”
正當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壯漢身份之時,趙彥卻打了個酒咯冷啐罵道,“贅閹遺丑,禍國殃民!”
話說那壯漢原本正要提著曹兵離開,乍一聽趙彥罵“贅閹遺丑”,立馬就停下了腳步。趙彥雖沒有指名道姓,但稍微消息靈通的都知道這“贅閹遺丑”是當初袁紹罵曹操的話。甚至可以說已經成為了曹氏的代名詞。
噗地一聲,壯漢將手中的曹兵丟在了地上。那曹兵本只是借著酒勁同趙府的家仆胡纏一番,被壯漢凌空提起后早已嚇得酒醒。此刻乍一得解放,自是一躍而起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而那壯漢則渾然不管逃走的曹兵,轉身瞪著趙彥質問道,“汝罵誰?”
趙彥仰起頭,不甘示弱地回敬道,“自是曹賊!”
曹賊?!有人竟敢在許都城當街罵曹賊。趙彥此話一出莫說對面的壯漢瞇起了虎目,就連趙彥的車夫與家仆也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想要將趙彥拉上牛車。然則這會兒的趙彥表面上看著臉不紅氣不喘,實質上卻早已經醉了。加之他在魏郡的幾個好友皆因受張晟之亂牽連而死于曹軍屠刀之下。這會兒家仆息事寧人的舉動,非但沒有勸下趙彥,反倒是刺激了他壓抑已久的情緒。卻見他猛地甩開家仆的制肘,大聲咒罵道,“曹賊殘害忠良!屠戮百姓!如何罵不得!”
趙彥哪里知曉他的這聲咒罵,同樣刺激了對面的壯漢。原來眼前的這個壯漢正是曹操帳下的都尉典韋。其與譙國人許褚統領的虎衛乃是曹軍的精銳之師,曾多次救曹操于極度危難之中。典韋本人更是以膂力過人而勇冠三軍和許諸一起輪流貼身護衛曹操。由于今日恰巧輪到許褚護衛曹操,典韋沒能隨曹操等人一同入皇宮參加御宴。不過典韋對此倒并不在意。一來,他出身貧寒本就對所謂的皇家禮儀不甚其煩。二來,喜好杯中之物的他也可借這半日之閑好好喝個痛快。可誰曾想,典韋才在酒肆過完酒癮,轉身就碰上了同樣喝高了的趙彥。這可恰應了那句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相比謹慎奉法,質重少言的許褚,典韋的性格更為任俠,講義氣,重情義。早年在老家之時,典韋就曾為同鄉好友出頭刺殺當地的豪強李永。由于李永曾任富春長,家中備衛甚為嚴謹。典韋便駕著車,載著雞酒,偽裝正在等候別人的閑人等在李府之前。一見李永出府,典韋當即從懷中掏出匕首,直沖上前截殺李永及其妻。在得手之后他鎮定地返回車上,取了刀戟,步行離去。由于李永的居所鄰近市,此事發生后全市驚。從后追擊者雖有數百,但卻無人敢近。典韋則行了四五里,遇上李永伴眾,雙方轉戰一番后,方脫身而去。刺李事件之后,典韋輾轉投效張邈、趙寵等諸侯。直至被夏侯惇相中,盜,良有以也。”來為校事的魚龍混雜辯護。暗地里更是擴張了校事的規模來加強對朝廷眾臣的監視。
此刻耳聽曹操當眾點名盧洪,荀彧便知曹操剛才那番話不光是在包庇典韋,而是確實掌握了趙彥與張晟勾結的證據。問題是盧洪等人還調查過那些大臣?掌握了多少證據?曹操這次又打算連坐多少人?
且就在荀彧暗自心驚于校事在許都密布的眼線之時,曹操則用果斷的口吻向盧洪下令道。“汝將校事所察卷宗交付滿令君,助其調查此案。”
“喏。”盧洪抱拳領命后,又轉身朝滿寵作揖道,“洪才疏學淺,趙彥案還請滿令君多加指點。”
饒是滿寵在士大夫間享有酷吏之名,這會兒面對堂堂校事刺舉。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趕緊謙遜地拱手還禮。
曹操在為趙彥案定完性之后,這才將目光轉向典韋。典韋顯然還沒鬧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依舊跪在地上傻傻地看著曹操。見此情形,曹操暗自在心中苦笑了一下,跟著便輕咳一聲,當眾宣布道,“都尉典韋,與人爭執,錯殺大臣,理應重懲。但念其滅賊有功,功過相抵。現貶為步卒,罰俸一年,以儆校尤。”
聽罷曹操舉重若輕的懲罰,包括曹昂在內的曹軍將領紛紛長舒了一口氣。典韋本人更是結結實實地朝曹操猛磕了三個響頭。不過趙彥的死并不會如此輕易就了結。至少許都的士大夫們不會接受這種顛倒黑白的處理結果。所以曹操在打發走一干文武之后,獨將荀彧給留了下來。
對于曹操來說,荀彧不僅是他謀主,同時也是替他聯系士林的紐帶。無論是與呂布爭奪兗州,還是奉天子以令諸侯,亦或是決戰袁紹。荀彧總是在曹操最危難的時候,支持他,鼓勵他,為他出謀劃策,為他指引明路。可今晚曹操卻從荀彧眼中第一次看到了名為焦慮的東西。雖然荀彧掩飾得很好。但這騙不了敏銳的曹操。當意識到自己最信任的好友可能正在害怕自己,誤會自己,曹操只覺自己的胸口堵得慌。
雙方對坐半晌后,曹操率先打破沉寂道。“文若,汝是否以為是孤故意指使典韋殺趙彥?”
荀彧抬頭看了看曹操,長嘆了口氣,“趙彥之死純屬意外。丞相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荀彧一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讓曹操心口懸著的石塊總算落了下來。卻見他展露笑顏道,“知孤者,文若也。盧洪早已握有趙彥通賊書信。孤正打算以此順藤摸瓜,又怎會派人擅殺趙彥。”
對于曹操的這番解釋。荀彧只能說信一大半,質疑一小半。因為以荀彧對趙彥的了解,趙彥根本就不認識張晟。盧洪所謂的證據多半只是趙彥與河北名士非議朝政的書信。可能其中一二個名士牽涉到張晟案,于是便被盧洪等人攀附成了“通賊”。倘若趙彥還活著,僅這點證據最多只能懲處他一人而已。根本談不上順藤摸瓜這回事。但現在面對已不能替自己貶駁的趙彥,盧洪等酷吏顯然能更容易地網羅罪名攀附更多的大臣。當然荀彧也相信曹操不會蠢到用當街殺人的方式來挑起趙彥案。畢竟這會讓曹操喪失法理的至高點。而朝中的大臣也可利用這一點來指責曹操,進而否認盧洪等人的指控。
思慮至此,荀彧不無擔憂地向曹操進言道。“趙彥已死,正所謂死無對證。朝中大臣恐怕不會信服丞相如此處置趙彥案。”
“不服也得服!撥亂之政,以刑為先。孤推行變法。富國強兵,豈容清議誤國!”曹操的口吻帶著濃濃的殺氣。他當然知道今晚的處置會在明日的朝堂上引起怎樣的震動。但在這件事上曹操并不打算讓步,甚至都不想同朝臣磨嘴皮子。
早在十七年前曹操就已經見識過所謂的清議是什么東西。那年曹操在濟南國任濟南相。濟南國有縣十余個,各縣長吏多依附貴勢,貪贓枉法,無所顧忌。曹操之前歷任國相皆置之不問。曹操到職后,大力整飭,一下奏免濟南八成長吏,整個濟南為之震動,貪官污吏紛紛逃竄。曹操本以為自己在濟南國的肅貪之舉能引來朝中清流的響應。從而一掃朝廷內外的貪腐之風。可當時的儒林認為是宦官和外戚的統治造成了黃巾之亂。上至士大夫下至太學生都主張以清議的手段來打擊宦官外戚勢力。曹操恰巧有個做宦官的爺爺,結果鬧得里外不是人,被政敵擠對得黯然辭官回歸鄉里。這一呆就是四年。
在隱居鄉里的四年間,曹操春夏讀書,秋冬弋獵,總算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儒家的清議挽回不了朝野間的頹靡之風。大漢需要雷厲風行的法家之術來重振朝綱。昔年商鞅得秦孝公支持。受封大良造執掌軍政大權,方能在秦國推行變法富國強兵。那他曹操若想以法家之術興漢,也必須先獲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利才行。哪怕得不到天子的支持,他曹孟德也要用雙手抓住權利。
抱著這一決心,曹操選擇了棄文從武。他先是出任西園校尉,后又散盡家財組建義軍,經歷了十多年血與火的洗禮,才獲得今時今日的地位與權利。對曹操來說如今才是他真正大展拳腳的時節,任何膽敢阻撓他變法之人,不論忠奸,不論親疏,皆殺無赦。
荀彧其實一早就知道曹操崇尚法家,有心在大漢推行變法。而這也是他當初選擇輔佐曹操的重要原因。在荀彧看來袁紹、劉表那樣的人就算奪取了天下,也不過是桓、靈兩帝亂政的延續而已。朝堂依舊,國庫依舊空虛,百姓依舊困苦。大漢需要一場變法來洗滌朝野間的污垢。而放眼天下眾諸侯,也只有曹操擁有變法的眼界與決心。
然而真當曹操擺出“佛擋殺佛,神擋殺神”的架勢要推行變法時,荀彧的內心深處卻涌起了一絲恐懼。說到變法世人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商鞅變法。商鞅變法的富國強兵固然令后人津津樂道,商鞅本人在推行變法時的“瘋”與“狂”同樣讓人印象深刻。以荀彧對曹操的了解,論執著曹操絲毫不輸商鞅。至少眼前的趙彥案就讓荀彧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秦朝的渭水連坐。當年因幾個臣工在櫟陽集市上毀謗新法,商鞅以連坐之法將那幾個臣工連同集市上數百名商販行人拉到渭水河畔一同處死。據說當時秦人的尸體堆成了小山,連帶著整條渭水都被鮮血染紅。顯然曹操也想利用趙彥案為變法殺人立威。只是這樣做對大漢來說真是福嗎?
荀彧不否認以法家之術變法能讓大漢迅速變強。可變強之后呢?繼續任用小人酷吏?對百姓苛以重刑?那與當年的暴秦國又有何不同。在期盼大漢重生與害怕大漢重蹈暴秦覆轍的矛盾中,荀彧打心底里希望曹操在變法的問題上能更謹慎一些。不過他也知僅曹操不會因秦朝二代而亡,而放松對變法的推行。于是荀彧決定換個角度來規勸曹操,“丞相明鑒,而今天下未定,丞相若因強行推行新法而與朝廷交惡,豈不是讓其他諸侯坐收漁翁之利?”
“天下未平又如何。當年商鞅變法之時,天下不也四分五裂。”曹操說到這兒,反倒是饒有興致地向荀彧反問道,“文若,汝倒是說說,何人是漁翁?劉表乎?劉備乎?孫策乎?蔡吉乎?如何坐收漁翁之利?與朝中大臣勾結乎?”
荀彧見曹操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般要力排眾議實施變法,不禁急道,“丞相……”
曹操卻抬手打斷了荀彧的話頭,昂首傲然道,“若是如此,孤就在許都等著他們勾結!”
隨便說兩句:談起三國大家想到的總是武將的單挑,謀士的智斗。其實變法也是三國的重要組成部分。特別是曹魏的變法,對后來的兩晉南北朝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并且如果不談變法,也就無法解釋清楚曹操許多矛盾的所作所為。所以柳丁一直覺得曹操作為政治家的層次與眼光高于同時代的諸侯和謀臣。那個,武侯粉見諒。道德神馬滴真心不能拿到治國層面上來談。一祭出道德大棒的話,那從商鞅到張居正就都要劃歸“奸臣”了魏武、本朝太祖等更是“反人類”滴干活
第十七節
君臣離心
第十七節君臣離心
“曹操欺人太甚!”嘩啦一聲,擺滿筆墨紙硯的御案再次成為了劉協發泄的對像,被一骨腦兒地掀翻在地。雅文言+情首發唬得在場的內侍個個噤若寒戰,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可繞是如此劉協也沒放過這些奴才,卻見他抬手指著眾內侍的鼻子大聲喝斥,“爾等皆是曹操耳目!滾!都給朕滾!”
話說典韋昨日當街殺趙彥是在傍晚時份,身為天子的劉協卻直到今早才得知趙彥的死訊。可誰知還未等劉協從趙彥橫死的消息中緩過勁來,許令滿寵就已搶先一步在早朝上上奏趙彥一案。相比兩眼一抹黑的劉協,曹操一黨顯然是有備而來。滿寵在朝堂上出示了趙彥與所謂張晟一黨暗通的書信,以及趙府車夫的口供,用以證明趙彥意圖謀反。于是乎,原本的遇害者轉眼成了叛國謀逆,一場殺人案變成了逆反案。
起先,劉協坐在龍坐上看著滿寵將所謂的證據一一出示,心里還一陣冷笑,認為如此顛倒黑白的把戲只是傻子才會相信。然而事實卻證明在朝堂上站著的絕大多數都是“傻子”。少數的“聰明”人不僅官小言輕,且缺乏準備,三言兩語間就被滿寵以強有力的證據給頂了回去。甚至當劉協打算親自上陣,質問曹操典韋當街殺人是怎么回事時,堂下的吳碩竟向他搖頭使了個眼色,要他不要深究此事。就連一向與曹操不合的董承也意外地從頭到尾沒有支聲。直到此時劉協才意識到朝堂上其實只有一個傻子,那就是他這個大漢天子。
明白了這一點的劉協,只覺自己經歷了一場登基以來最為屈辱的早朝。早年董卓專政之時。劉協還能借口自己年幼。哪怕是流亡關中,在破廟被匈奴兵圍觀上朝,劉協也可用胡人不懂規矩來自我安慰。現在的劉協已經成年,曹操也不是不懂禮法的蠻夷。可曹操不僅不敬畏他這個真命天子。還冤殺大臣當眾指鹿為馬。于是不等早朝結束,劉協便豁然起身拂袖而去。
中途退朝固然是向曹操示了威,可劉協在路上卻越想越郁悶。越想越心驚。一直以來劉協都認皇宮大內已被他打造得如鐵桶一般牢固。因為趁著曹操外出征戰的兩年時間里,劉協在皇宮大內安排了不少心腹在身邊供事。可誰曾想昨晚竟沒一個人來告訴他趙彥的死訊,甚至連半點風聲都沒有透露。由此可見眼下的皇宮確實是個鐵桶,但不是保護劉協的鐵桶,而是曹操拿來關他這個天子的鐵桶。更為重要的是,既然曹操能封鎖消息,那他也就能打探消息。想到這自己這一年多來在皇宮說過的一些話。見過的一些人,劉協只覺頭皮一陣發麻。在又駭又惱之下,他一回到宮中就直接拿侍奉左右的內侍撒了口惡氣。
天子都叫滾了,一干奴才又怎敢不從。僅一眨眼的功夫,殿內的內侍就抱頭鼠竄著散了個干凈。而趕走內侍的劉協則像是被抽干力氣一般。一屁股頹然地跌坐在了地上。見此情形一旁的吳碩趕緊上前想要攙扶起劉協,卻被后者賭氣地一把甩開,“朕不用扶!汝去告訴曹操,朕現在就退位讓賢!這龍榻誰愛坐誰坐!”
劉協這一吼讓在場的吳碩與董承都嚇了一跳。雅文言+情首發卻見兩人當即雙腿一曲跪地勸諫道,“陛下息怒!此等誅心之言萬不可說出口!”“是啊,小心隔墻有耳!”
“隔墻有耳?隔墻有耳又如何!朕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還怕被曹操聽去了?”劉協慘笑一聲道。
吳碩與董承聽劉協這么一說,也不由自主地各自嚇出了一身冷汗。相比身處深宮大內的劉協,吳碩與董承大約是在入夜時分從家仆口中得知趙彥死訊。但就算他兩消息比劉協靈通。面對滿街戒嚴的曹兵,依舊只能躲在府中一夜到天亮,更不用說互相通氣謀劃對策了。加之又有董卓暴政的前車之鑒,所以先前在朝堂之上吳、董二人都沒有出面反對曹操。但正如劉協所言,在曹操遠征的這兩年中,無論是吳碩。還是董承都曾在宮中與劉協商討過對付曹操的計策。倘若曹操一早就在天子身旁安插了密探,那如今注意言行又有什么用呢。
其實趙彥一案對吳碩的打擊遠勝于董承。畢竟董承從一開始就將曹操視作另一個董卓。而吳碩則一直視曹操為中興大漢的能臣。然而曹操今日在朝堂上的所作所為,顯示出他或許沒有董卓的荒淫無度,卻絕對比董卓更鐵腕。面對這樣一個對手,用尋常的制衡之術,顯然起不了作用。可若是真與曹操為敵,無兵無將的天子又如何是其對手。
且就在吳碩為大漢的前景憂心忡忡之時,跪在一旁的董承已然下定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決心。但見他挪著膝蓋爬到劉協面前,低聲進言道,“陛下莫憂。當年董卓權傾朝野,而今董卓又在何處?”
劉協當然記得當年那個將他逼得幾欲失禁的董胖子最后是什么下場。所以聽罷董承所言,年輕的天子眼中頓時就閃過了一絲殺意。
趙彥案傳到蔡吉耳中時,她已離開幽州,正在回東萊的路上。在蔡吉的印象之中,正史對趙彥案的記述十分簡略,只說趙彥時常向漢帝陳言時策,曹操因此惡而殺之。不過相關的野史倒是提到劉協曾因趙彥案同曹操起過爭執。據說劉協當時直截了當的對曹操說,“你要輔佐朕,就要尊重朕。如果做不到,朕愿意讓出帝位,請你三思。”曹操聽后臉色大變,連連叩首,口稱,“不敢。”但劉協并沒有就此罷休,而是在暗中積極策劃政變,并最終爆發了赫赫有名的衣帶詔事件。
如今殺趙彥的雖是典韋,但從許都傳來的消息來看,劉協依舊如史書記載的那般因趙彥之死與曹操起了爭執。曹操則一面稱病在家拒不上朝。一面指使滿寵等人借趙彥一案大肆捕殺政敵。這態度可比他在原有歷史上的表現來得強硬。其實也難怪曹操會如此表現。畢竟歷史上的趙彥案發生在官渡之戰前,曹操尚需顧忌袁紹的干涉。而如今的曹操已然消滅袁氏一族,其權勢可謂如日中天,自然不會太過在意劉協的反應。
一想到眼下曹操與劉協之間的矛盾會比原有歷史更加尖銳。坐在馬車上的蔡吉便不由自主地長嘆一聲道,“真乃多事之秋也!”
耳聽蔡吉突然如此一嘆,同坐在馬車上的崔林與新近入幕的北海名士徐干。不禁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后還是崔林試探著向蔡吉問道,“主上,出何事也?”
“御史趙彥當街被殺,曹丞相卻因此案與天子起了爭執。汝說這可如何是好。”蔡吉說罷,苦笑著將手中的書信遞給了崔林。
崔林接過書信與徐干湊在一塊兒將紙上的內容大致看了一遍。卻不想兩人越看神色就越凝重。待到后來,徐干忍不住指著書信,顫聲說道。“這……這豈不是在指鹿為馬!”
相比一身書生氣的徐干,作為蔡吉幕僚的崔林則更多地從政治方面考慮問題。卻見他特意掃了一眼正在車外護駕的曹丕,進而向蔡吉低聲進言道,“主上明鑒,曹操如此囂張跋扈。難保不會重蹈董卓覆轍。主上與曹家有婚約在身,日后難保不會受其牽連。”
崔林的那點小動作全被蔡吉瞧在了眼里。確實,曹操在許都鬧得越兇,曹丕的處境就越尷尬。不過眼下蔡吉并沒有解除婚約的打算,更沒有與曹操為敵的打算。相反可以毫不夸張的說,放眼天下曹操是在政見上最接近蔡吉的一個諸侯。雖然蔡吉并不認同曹操的一些高壓作風,但這并不妨礙雙方在政務上的合作。像是在打擊士族豪強這一點上,蔡吉就與曹操形成了互為犄角的盟友關系。曹操在河內、魏郡誅殺,極大地威懾了幽州的豪強。而蔡吉在幽州清查豪強兼并。也斷了冀州豪強們的后路。所以蔡吉跟著便擺了擺手說道,“德儒此言差矣。趙彥一案,曹丞相雖有護短之嫌。但趙彥非議朝政、暗通張晟一黨在前,也算是罪有應得。故孤覺得曹丞相絕非董卓之流。”
崔林聽蔡吉這么一說,便知自家主上暫時不會放棄同曹操的盟約。基于如此基調他騎驢下坡著向蔡吉拱手進言道,“若是如此。林以為主上可修書一封規勸曹丞相與陛下和好。”
蔡吉聽罷崔林所言不由眼前一亮,心中有了新的計較。說實話以曹操與劉協之間的矛盾,自然不可能因蔡吉的一封信而冰釋前嫌。但這封信她又很有必要去寫。因為這封信與其說是寫給曹操與劉協的,不如說是寫給天下士林看的。為的就是向天下人表明她蔡吉對漢室的態度。想到這里,蔡吉當即撫掌頷首道,“德儒言之有理。此事孤會考慮。”
說到這兒蔡吉又將目光轉向一旁坐著的徐干,客氣地套近乎道,“素聞偉長先生文采飛揚,近日能得先生輔佐,實乃孤之大幸。”
偉長是徐干的表字。雖說他目前在青、冀兩州的文壇上已頗有名氣,但終究還沒達到歷史上建安七子的高度。此刻耳聽蔡吉如此盛贊自己,徐干多少有些受寵若驚,“干不過一介文士,當不得齊侯如此謬贊。”
“偉長先生莫要客氣。”蔡吉擺了擺手,直奔主題道,“孤今日讓德儒請先生來此,試想請先生出任齊侯府文學掾,教導孤的未婚夫曹丕。”
前一刻才剛得知曹操在許都指鹿為馬,這會兒蔡吉卻又要自己教導曹操之子。如此巨大的反差讓初來乍到的徐干一時有些難以適應。話說徐干本人對政治并不感興趣,他之所以會接受蔡吉的邀請出仕齊侯府,完全是沖著尊經閣藏書來的。在他看來只要能在尊經閣借閱那些珍貴的藏書,那怕只是做個門客也是值得的。但給曹丕做老師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倘若曹操真是另一個董卓,那就算蔡吉現在同曹丕保有婚約,日后也會分道陽鑣。如此一來,徐干教得好,可能是資敵;教得不好,也可能引起蔡吉不滿。覺得有些進退兩難的徐干,斟酌了一下向蔡吉試探道,“主上,曹公如此人物,干才疏學淺,恐難以教導丕公子。”
對于像徐干這樣的推辭,蔡吉早已見慣不怪。由于曹丕的身份特殊,不少幕僚出于對前途的考慮,都不怎么肯充當曹丕的老師。好在蔡吉對此早有定奪,卻見她當即就向徐干表態道,“偉長先生莫要推辭。子桓素來喜好詩詞歌賦,偉長先生就照此往下教便可。”
“是啊,詩詞歌賦乃汝之長,偉長汝就不必推辭也。”崔林也跟著附和道。說起來,崔林曾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同蔡吉的幕僚談論過曹丕在齊營該如何定位。雖然眾人對曹丕的態度各不相同,但都一致認為這位丕公子從文比從武要來得妥當。而崔林本就不看好曹蔡聯盟,自然是更不想曹丕有什么大作為。因此在得知蔡吉有心將曹丕往詩人方向培養之后,崔林便十分積極地接下了請徐干出山的任務。
蔡吉與崔林的連番勸說,讓徐干心里也稍稍有了點底。再加上對尊經閣的向往,于是他便欣然答應道,“既然如此,干就恭敬不如從命也。”
“那孤就替曹丞相,在此先謝過先生也。”蔡吉作勢向徐干拱手一拜,眼角的余光卻瞥見車外的曹丕在同一個斥候交談了幾句后,急忙調轉馬頭朝馬車這邊趕了過來。于是蔡吉停止了與徐干兩人的談話,探出車窗向曹丕問道,“子桓,出何事也?”
曹丕勒馬抱拳道,“稟齊侯,前方官道有百姓祭祀玄女祠。”
“玄女祠?”蔡吉微蹙了下眉頭,旋即下令道,“備馬!孤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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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
玄女祠
第十八節玄女祠
當蔡吉帶著一干文武趕到事發現場時,通往平原城的官道兩側已聚集了近千人。雅文言+情首發這其中既有好奇張望的平民百姓,也有衣著光鮮的豪長者。不過人群中最引人矚目的莫過于手持彩旗,身穿單衣的祝巫。巫祝主要負責向鬼神祈福,為人占卜兇吉。尋常的一個村子能有一兩個巫祝常住已經頗為難得。而眼前的巫祝竟有十多人,足見玄女祠的規模頗為盛大。不過若是是蔡吉沒有記錯的話,東漢的《祀典》中并沒有記錄有玄女祠。這就意味著所謂的玄女祠是座淫祠。
淫祠指的是不在朝廷《祀典》的祠廟。這里的“淫”字,并非淫蕩、淫穢的意思,而是指額外、過多的意思。依祠廟祭祀的神祇,主要可以五類:一是農業類神祇,如土地廟、龍王廟等;二是與文教類有關的,如文廟等;三是與人們日常生活有關的,如財神、門神、送子娘娘等;四是以“忠、孝、節、義”聞名、堪為世人表率與楷模的圣賢;五是當世的功臣、名士,由于都是活人,故而也稱生祠或長生碑。
由此可見淫祠涉及的范圍十分廣泛,可以說是包羅萬象,想到拜誰就拜誰。其中對圣賢的神化更是兩漢王朝的一大特色,并對后世中華的神學體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而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現象,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漢朝的締造者劉邦出身實在太低,低到攀附不著像樣的先祖來證明其血統高貴。這在講究血統、講究出身的春秋戰國時代是難以想象的一件事。為了向世人彰顯劉家皇朝的正統性,劉邦便編出了“芒碭斬蛇”的故事來證明他是赤帝子的化身。但這種把戲騙騙愚夫愚婦還成。可忽悠不了世家大族以及天下間的讀書人。于是從漢武帝起,以董仲舒為首的漢儒便開始著手將儒學與讖緯之術相結合,炮制出天人感應的神學體系,用以論證歷代圣賢君權神授的道理。
不過圍繞君權神授。龍為天子神威的造神運動很快就落入了無序的混亂之中。不同的人,不同的勢力,出于各種目的炮制出了大量的“神”。加上市面上流傳的各式“神話讖緯”。令漢朝的統治者不得不對神系進行欽修。所謂“欽修”就是說皇帝有權利決定、分辨關于神的事情。隨時增刪。值得一提的是,倘若一座祠廟被皇帝承認了,卻沒有被記錄在《祀典》中,那這廟依舊是淫祠。這就使得不同的統治者對淫祠的好惡有著巨大的反差。
像是東漢的桓、靈二帝時期,淫祠就十分興盛。不少官吏或是為拍上官馬屁,或是要給自己臉上貼金,動用民脂民膏在地方上修建了大量祠廟。不少豪強富商更是勾結貪官。借祠廟非法斂財,魚肉百姓。據說高峰時期僅濟南一郡就有六百多座祠廟。不過如此龐大的全民造神運動,也在無意間削弱了神靈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最終使得漢民族發展成了地球上最為世俗化的一個民族。
而相比尋常百姓,深知造神真相的統治者,那更是不把所謂的神放在眼里。歷史上不少帝王將相。為了統一思想,整頓風氣,都曾搗毀淫祠,.曹操作為這方面的先行者僅在青州就搗毀過上數座淫祠,以至于蔡吉穿越漢末數年還真沒碰到過像樣的淫祠。這會兒眼見自己治下突然冒出如此規模的淫祠,蔡吉不由神色凝重地向崔林吩咐道,“德儒,汝去打探一下,這玄女祠究竟是何來路。”
可還未等崔林抱拳領命。對面的人群突然響起了一陣騷動。見此情形,曹丕立馬擋在了蔡吉面前提醒道,“齊侯小心!”
然而這一次蔡吉抬手撥開了曹丕擋在面前的手,繼而一踢馬肚打算親自上前問個究竟。卻不曾對面的人群呼啦一下便一骨腦兒地跪在了地上。更有甚者還高舉著雙手向蔡吉激動地歡呼道,“是玄女!玄女駕臨也”
玄女?蔡吉四處打量了一下并未發現有疑似玄女的人物出現。倒是曹丕湊上前向她小聲提醒,“他們好像說的是齊侯。”
蔡吉經曹丕這么一提醒才發覺那些百姓確實正以熱切的眼神看著自己。與此同時。為首的幾個豪長者已然一溜小跑著趕到蔡吉面前,俯身叩拜道,“高唐令蘇胡攜縣內三老、官屬及百姓恭迎齊侯大駕。”
蔡吉見對方自稱高唐令,又認出了自己的身份,不由眉頭一皺指著人群問責道,“朝廷已禁絕淫祠,爾等何故在此祭祀淫祠?”
那高唐令聽出了蔡吉語氣中的不悅,于是趕緊獻媚著解釋道,“齊侯誤會也。此玄女祠乃百姓為齊侯所造,絕非淫祠。”
耳聽這玄女祠供奉的竟是自己,蔡吉一時有些哭笑不得起來。她當然也知道有不少百姓盛傳她是九天玄女下凡,握有《天書》故能點蝗成蝦,聚沙成鹽,行山崩地裂之術。對于這些傳言蔡吉采取的態度是不承認,不推波助瀾。蔡吉從不打算將自己帶來技術與制度神化,更沒有想過借神的名義來統治天下。這一來是因為漢末前有淫祠泛濫,后有黃巾之亂,蔡吉身為朝廷大員,若再以鬼神之事愚弄百姓,難免會落下成被天下士林所不齒。二來蔡吉本就有心開宗立派讓科學成為華夏的學術主流。若用迷信來推廣科學技術,豈不是舍本逐末。
故而這會兒的蔡吉當即正色道,“胡說!孤何時成了玄女!”
面對蔡吉的駁斥,高唐令與身旁的三老等人面面相覷了一下,不禁在心中埋怨起了手下辦事不利,竟弄錯了齊侯的“真身”。不過在場的官僚終究都是老江湖了。卻見高唐令立馬換了一番說辭道,“齊侯誅袁紹,保大漢。功績卓越,足以立祠祭祀。齊侯若不喜玄女之名,可將祠廟更名為齊侯祠。”
高唐令這一次的解釋倒也合情合理。在漢朝為國家立下赫赫功績者,確實能在活著的時候立祠祭祀。像是靈帝時的城陽景王劉章就因有功于朝廷而在他的王國立祠祭祀。雖然漢末不少立生祠的官僚都名不符實。但正如高唐令所言蔡吉此番救漢室于危亡之中。絕對當得起立祠祭祀。
但蔡吉顯然有另一番想法,卻見她扭頭向曹丕問道,“子桓。曹丞相可有立祠祭祀?”
曹丕如實回應道,“回齊侯,家父素來厭惡鬼神之事,自是不會立祠祭祀。”
底下的高唐令等人一聽蔡吉身旁的少年竟是曹操的兒子,個個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對于青州的官僚豪強來說,曹操當年在青州搗毀淫祠的景象還例例在目。前不久從冀州傳來的有關曹軍大肆誅殺當地豪強的消息,更是坐實了曹操嗜殺的名號。由于聽說蔡吉也在幽州嚴懲豪強兼并。生怕蔡吉學曹操的一干平原郡官僚豪強。便想出了為其建生祠主意,希望能就此討好蔡吉,讓其對青州各郡縣手下留情。但現在看來這著的效果非但不好,反而可能有事得其反之效。只見呼啦一聲以高唐令為首的官僚豪強紛紛曲膝跪地告罪。
馬背上的蔡吉橫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官僚豪強,冷聲宣布道。“伐袁保漢,曹丞相居功至尾,尚不立祠祭祀。孤何德何功,能立生祠受百姓供奉。爾等速廢玄女祠,莫要再滋擾百姓!”
“諾。”一身冷汗的高唐令趕緊叩首領命。與此同時,蔡吉已然掉轉馬頭將一干官僚豪強丟在了原地。
蔡吉廢玄女祠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齊營。崔林、辛毗等謀士對蔡吉以身做則嚴禁淫祠做風自是贊不絕口。而身為謀主的賈詡對這事未做評價。至于趙云、高覽、麹演等武將則認為以蔡吉的功績完全夠格立祠祭祀。但既然蔡吉本人不愿意,他們能夠也理解。至于普通士兵更是只會將這事當熱鬧來瞧。
不過玄女祠事件倒是讓蔡吉對地方上的生祠上了心。民間的泛神信仰固然難以根除。但要是因官僚濫設生祠而增加百姓的負擔,這就擺明了是。所以在廢除玄女祠后,蔡吉緊跟著就頒下了《禁碑祠令》。嚴禁為現任官僚立碑立祠。妄自遣人立生祠或德政碑者,杖五十,罰俸一年。
事實證明蔡吉的以身作則和《禁碑祠令》,迅速整頓了各州郡的浮夸風氣。那些已經為蔡吉建了生祠立了德政碑的官僚豪強在得知高唐縣的遭遇之后,不等蔡吉動手就立即遣人偷偷地將祠廟、石碑毀了個干凈。而其他本打算靠立生祠拍上官馬屁的投機之徒,在讀到《禁碑祠令》后。也將建祠立碑的主意爛在了肚子里。
于是在從高唐到平原的一路上,蔡吉再也沒碰到過與她有關的任何祠廟或碑文。甚至就連一些土地廟、龍王廟也被殃及池魚被官府給貼了封條。
然而就在多數人不敢在蔡吉面前提鬼神之事的時候,太平道的王韞卻叩響了蔡吉位于平原府的書房房門。
由于王韞是錦西太平方面派來的質子,蔡吉對這位不請自來少年神棍倒也客氣。卻見她一邊差人奉茶,一邊隨口問道,“不知王小道長找孤有何事?”
坐定后的王韞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就開門見山地反問蔡吉,“主上真不打算立祠祭祀?”
蔡吉沒想到王韞會特地來問這事,不由笑道,“孤已頒下《禁碑祠令》,還能有假?”
“主上就不信鬼神?”王韞不罷休地追問道。
孤不能確定這世上是否有鬼神,但要論妖物,孤定能算一個。蔡吉在心中如此自嘲著,卻并沒有將這話說出口。卻見她平視著王韞搖頭道,“不信。孤只信因果。”
“哦?主上信佛?”王韞微微一愣道。
“佛教有因果論,但因果論不限于佛教。”蔡吉說到這兒,有些不想在哲學問題上同王韞多做糾纏,便將話題一轉反問道,“王小道長今日來找孤,僅想詢問孤之信仰?”
王韞被蔡吉這么一問,心知自己要是再不進入正題的話,對方怕是就要下逐客令了。于是他當即便從懷中取出兩卷卷軸恭敬地呈給蔡吉道,“主上若不信鬼神,韞便可將此《太平經》獻于齊侯。”
“此乃《太平經》?”蔡吉驚訝地望著王韞手上的青紅兩色卷軸,心頭頓時萌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須知《太平經》雖是太平道的寶典。但真正看過《太平經》的人卻沒幾個。而后世所流傳的《太平經》也僅是上半部《太平要術》的殘本而已。至于失散的下半部《太平清領道》,在后人眼中則完全是傳說中的上古奇書。王韞這會兒說要將這套奇書獻給自己,蔡吉又怎能不激動。
面對蔡吉看到《太平經》時的震動表情,王韞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自豪。但見他小心翼翼地將一青一紅兩卷卷軸擺在案上向蔡吉介紹道,“齊侯請看,此青卷乃《太平要術》,又名《南華經》,乃南華真人莊子所著。”
“這孤知曉,《南華經》就是《莊子》,且僅包含外篇的天地、天道、天運三篇”蔡吉抬手打斷。
這一次輪到王韞露出了驚訝之色,“主上看過《太平要術》?”
“略有耳聞。”蔡吉將《太平要術》的事含糊過去之后,便將目光轉向了紅色的卷軸上,因為那才是她的興趣所在,“此紅卷就是《太平清領道》?”
“正是。”王韞點頭證實道,“此紅卷乃《太平清領道》。”
“孤聽說此書乃于吉于順帝時入山采藥,自曲陽泉水上所得。可有此事?”蔡吉盯著《太平清領道》好奇地問道。
“此書確實成于順帝年間,但所得者不是于吉。”王韞狡黠一笑道。
蔡吉聽罷王韞所言,當即撫掌大笑道,“是,是。于吉乃一介神棍,自是不可能有百歲,亦不會在順帝年間得此書。”
王韞對蔡吉稱于吉為神棍倒也并不介意,只見他一臉嚴肅地拱手說道,“韞之所以說主上不信鬼神方可得《太平經》,正是因為這下半部《太平清領道》。”
蔡吉見王韞說得如此認真,便也收起了玩笑之心,轉而鄭重地拱手,“愿聞其詳……各位書友,新年快樂這是鳳穿跨過的第二個年頭,柳丁在此向一直以來支持本書的各位書友致以真摯的謝意。謝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柳丁的支持,對小蔡的支持。在新的一年中,柳丁會繼續努力的。()RQ
第十九節
前塵往事
“其中緣由皆此卷之中。”王韞說罷當著蔡吉面展開了《太平清領道》。
而隨著卷軸一點點鋪展開來,蔡吉眼神也由初好奇逐漸變成了驚訝,“這這不是墨家后學?!”
“主上好眼力!”王韞欣然頷首道,“此卷正是墨者借方士之名所著。”
蔡吉之前之所以會對《太平清領道》如此感興趣,主要是出于歷史碩士習慣,覺得這本后世失傳書十分珍貴而已。正如這會兒要是華佗宣布他完成了《青囊書》,蔡吉也會將其視若珍寶。但眼前這卷《太平清領道》上內容顯然不是蔡吉先前想象中道家修仙之術,而是結合了丹藥、機關術等內容墨家后學。倘若事實真如王韞所言,《太平經》半部是由墨者所編,這便意味著墨家與太平道關系遠比蔡吉想象還要密切。結合墨家歷史上一些作為,蔡吉有理由相信王韞這會兒獻上《太平清領道》必有其深意。
思慮至此,蔡吉收斂起了初驚訝,轉而向王韞不置可否地問道,“既是墨者何以借方士之名替道家著書?”
面對蔡吉疑問,王韞侃侃而談道,“主上有所不知,墨家雖自秦時起便為朝廷所不容,但墨者并未因此消聲滅跡。相反數百年來,墨者暗中結社,借術士之名奔走四方,以丹藥機關之術博取上位者信任,推行墨者之法。久而久之便與各地五行家、方士、神仙家相融合結成了太平道。昔成帝年間,國事不振。有先師甘忠可詣闕,獻《包圓太平經》于天子。其稱大漢雖逢天地大終之際,但天不棄大漢,遣赤精子下凡。助大漢重拾天命。誰曾想光祿大夫劉向竟以“假鬼神罔上惑眾”之罪名,將甘忠可下獄致死。”
蔡吉聽到這里總算是證實了心中一直以來一個質疑,那就是太平道核心思想并非來自道家。須知道家乃華夏之根。論資歷遠勝儒家與法家,堪稱帝王之術,貴族之學。試想以黃老之術為統治者所接受,宣揚“上善若水”、“清靜無為”道家,又怎么可能打著“致太平”旗號鼓動黔首造反呢?唯一解釋就是有一門學派不能以本來面目見人,卻又極富入世之心,同時還不被道、儒、法三家接受。滿足這三個條件似乎也只有墨家一派而已。
王韞這會兒介紹一方面證實了太平道核心思想來自墨家。另一方面也從解釋了墨家為何難以被統治者接受一些原因。至少蔡吉看來甘忠可那樣方士根本不懂帝王之心。試想同樣是毛遂自薦。法家跑上來說,“權制斷于君則威,吾有強國之策若干……”道家、儒家跑來說,“天人合一,君上乃赤帝子化身。吾愿……”太平道跑來說,“吾乃赤精子化身,來助爾……”如此不識時務,被儒家下黑手,也就不足為奇了。當然蔡吉也知太平道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否則也就不會有黃巾之亂爆發。所以她抬手示意王韞繼續說下去。
王韞見蔡吉并沒流露出對太平道借鬼神之名干政反感,便繼續向其講述道,“數年后,成帝薨哀帝繼位。國事益加不堪。哀帝久病不起,甘忠可弟子夏良賀說服大臣李尋等人再次以太平道勸說天子。哀帝為求病愈,遂下令改號為‘陳圣劉太平皇帝’。夏良賀、李尋等人得勢后,便以太平道推行變法,整肅朝綱。然而朝中士大夫卻對太平道大肆攻擊,加之哀帝久病不愈。夏良賀等人終皆被奸佞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