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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眉慌忙俯身:“多、多謝公子提點?!?
這時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張闊在外邊低聲道:“明德公子好多了么?皇上叫咱家來送些東西?!?
他卑躬屈膝的進來,揮揮手招來身后跟著的一隊宮人,每個手里都捧著一個描金三鑲烏銀的小捧盤。張闊拿著個拂塵,一樣一樣的指點過去:“這是皇上賜的雪蓮生肌膏……這是梨花露……這是玫瑰霜……這是喝的茯苓膏,怕公子喝酸梅湯,那個是內斂的東西,身體不好喝了會激出病來,這個就好得多了……這個是南越國前些日子進貢的子母珠,這個是玩的金玉寶蓮圖……還有,皇上說了,這里太暗了,叫把火燭換成照明的夜明珠,公子看這樣的可合心意?”
張闊一使眼色,一個宮人垂首遞上一顆樣珠。只見那夜明珠足有龍眼大小,晶瑩剔透,熠熠生光,這樣的僅僅一對就已經很難得,何況乾萬帝說的是把整個寢殿都換成這樣的照明?
張闊一邊哈著腰一邊注意看明德的臉色,只覺得這小貴人一點喜怒也沒有,就這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過了半晌,明德向那個宮人揚了揚下巴,說:“拿來給我?!?
張闊陡然松了口氣。
到底是個孩子。這樣的年齡,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順著毛多哄哄也就完了,沒有什么過不去的事。
宮人忙地上小捧盤。明德拿起那顆夜明珠,在指尖靜靜的看了一會兒,然后一使力,把那珠子直接碾成了粉末。
宮人腿一軟跪了下去:“……公子饒命!”
明德猛地打翻了小捧盤:“都給我滾!”
張闊跪倒在地:“公子饒奴才們一條賤命!”
明德霍然起身,張闊幾步膝行過去擋在他身前,聲嘶力竭的道:“陛下有旨!明德公子若是不滿那樣東西,就直接把進貢那東西的宮人推出去砍了!奴才們雖是命賤,但是也求公子垂憐!”
他身后宮人一排跪下,拼命在地上磕頭:“公子饒命!”“求公子饒命!”“求公子垂憐!……”
明德氣得全身發抖,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愣了一會兒,身體一軟便倒了下去。張闊和老君眉一步上前去扶住他,連拖帶扶的把他房放在榻邊,慌忙給他按人中。
明德倒氣倒了一會兒,慢慢的喘過來,冷笑著盯著張闊說:“好……你好!”
張闊垂手在一邊伺候,一邊使眼色命人都退出去,一邊道:“公子這說的是什么話?!?
他親自動手沖了杯茯苓膏,只用小銀勺舀了一點沖進溫水里,出來就香甜異常,放在水晶杯子里恭恭敬敬的送到榻邊小茶幾上去,才低聲問:“公子和皇上慪什么氣呢?他畢竟是皇上,有一萬種方法來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您干什么跟自己過不去呢?”
張闊滿臉帶著笑,那笑雖然很恭順,卻讓人心里非常的不舒服。明德默不作聲的看了他一會兒,突而微笑了起來,問:“張公公?!?
張闊俯身道:“奴才在?!?
“你在皇上身邊伺候多少年了?”
“回公子的話,三十五年了?!?
“皇上很信任你?”
張闊忙要跪下:“主子的心思奴才不敢說?!?
明德一動不動,看著他跪,跪下了才慢慢的笑著問:“聽說皇上對身邊的人并不很厚待,但是從來不責罰你,是不是這樣?”
張闊道:“不過是皇上體恤的一點意思罷了?!?
他一抬眼,就看見明德微微的笑著看著自己,那笑意里說不出的秾艷又說不出的狠辣,只那一點點的意蘊,就讓人心下狂震。
明德就這么笑著問:“——那么,要是我和你二人單獨在這里,我出了什么事,那皇上會怎么想你呢?”
張闊悚然一驚,這時候就看見明德身體一震,唇邊緩緩的流下一線血線來!
張闊倉促起身,拂塵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跑出寢殿的大門,聲音都尖細得變了調:“——來人!來人!宣、宣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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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萬帝來到寢殿的時候,明德已經被鎖起來了。
少年單薄的身體裹在冰蠶絲被里,一直拉到頸口,隱約可以看見那個夜里留下的齒印和吻痕淡淡的留在皮膚上。乾萬帝知道他現在動不了,他的雙腕已經被鎖在被子底下隱藏著的銬子里了,別說有什么悖逆的舉動,就是翻個身他都做不了。
乾萬帝坐在床邊上,掌心在明德頸邊青黑色的於痕上輕輕揉捏著:“……還疼?”
老君眉在床幃之外跪下了:“臣無能,臣不知明德公子所患何疾,只知公子心脈受損……”
“沒關系,”乾萬帝淡淡的道,“朕知道就好了。他想自斷心脈,但是憑他現在的內力,能震傷就不錯了,斷還早著呢。”
明德默不作聲的偏過頭,然后被乾萬帝擰著下巴扳過了頭。
“你看張闊不順眼?”
“……”
“連張闊也想殺?”
“……”
乾萬帝微笑起來:“不過是個下人而已,要打要殺的,你跟我說一聲不就行了,何必折騰你自己呢?”
明德垂著長長的眼睫,扇形的微薄的陰影有著類似于蝴蝶殘翅一樣的意味。乾萬帝輕描淡寫的轉過頭:“來人,把張闊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張闊一聲不吭的就被架出去了。
“你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莫非王臣,朕想殺誰、想打誰,也無非就是一句話的事罷了?!?
院子里再次響起了打板子的聲音,沉悶單調,一下一下。
明德沒有看他,垂著眉眼,淡淡地道:“多謝陛下教誨?!?
“你知道這個朕感到很高興。聽說你最近不吃東西?”
明德不說話。
乾萬帝很有耐心:“是廚子做的不合口味?”
“……”
“還是你自己想死?”
“……”
“既然都不承認,那一定就什么問題都沒有了?!鼻f帝掀開床幃,命小太監:“——傳膳上來?!?
小太監卑躬屈膝著飛快的去了,過了一會兒一隊宮人碰上來大小十多個捧盒,雖然環佩滿身,卻一點叮當之聲不聞,只靜悄悄的上來列成一隊站好。為首的小太監彎著腰奉上一道百合粥,乾萬帝接過來,拿勺子舀了一勺,居高臨下的對明德命令:“把嘴張開?!?
明德默不作聲的偏過頭。
乾萬帝猛地把他半個身體拉離床面,一手硬生生扳開他的下巴,一手拿著勺子就把粥灌了進去。他動作太大,明德啊的呻吟了一聲,一口粥被強灌下去一半又灑出來一半,乾萬帝毫不在意,伸手又舀了一勺,緊接著又灌了進去。
明德拼命扭動著上半身想要掙脫乾萬帝掐著他下巴的鐵鉗一樣的手指。乾萬帝猛地起身,半個膝蓋狠狠的壓在他腰上,喝道:“給我吃下去!”
明德啞著聲音的叫:“滾!你滾!”
乾萬帝猛地從小太監手里奪過粥碗,直接就給他對著嘴往里灌。這孩子一天水米不進,已經太虛弱了,他根本沒有什么力氣在被綁得結結實實的情況下反抗。乾萬帝板著他的下巴灌進去半碗,剩下的半碗全倒在了明黃色的龍袍上。
砰的一聲皇帝把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周圍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你跟我倔是吧?不吃東西是吧?行,我找個能讓你吃的人來!”乾萬帝扭頭厲聲喝道:“來人,宣太子!”
太子正坐在東宮里學習政務,一聽宣召就嚇得魂飛魄散,急急的跟著龍鑾就來了行宮,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兒、兒臣參、參見父皇!”
乾萬帝厲聲道:“來得正好,你弟弟水米不進想折騰死自己,你這個做哥哥的應該怎么辦?”
太子抬眼一看床榻上一片狼藉,頓時就放聲嚎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踉踉蹌蹌的跑過去,摟著他弟弟,摸著眼淚哭道:“明德!明德你別死??!你這是干什么?你別嚇我啊……”
明德雖然有時候氣太子不成器,但是畢竟兄弟情深,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也就是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了。太子哭成這樣,他也受不了,眼睛一眨一滴淚順著下頜流下來:“太子……你這是……你……”
小太監急忙遞過去一碗藥,太子顫顫巍巍的接過來,跪在地上要喂給他。明德看他這樣,咬牙跟乾萬帝說:“讓太子回去,我自己來。”
乾萬帝把他手上金鎖一開,明德抖著手拿起勺子,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把藥喝了下去。太子雖然怕他父皇怕得要命,恨不能早點離開這里,但是他又放不下自己弟弟,躲在一邊看得心驚膽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莫非王臣,就算是太子又怎么樣,不也是說廢就廢要殺就殺嗎?活在這個皇宮里,誰的性命不是掌握在這個至高無上的皇帝手上呢?
明德氣恨得手指尖都在發抖,最后一口藥咽下去,只覺得又恨又氣又傷心又屈辱,一時沒想開,氣血上涌逼到喉嚨口,臉色都變了。乾萬帝一看他臉色不對,上前去一碰他,就只見明德手里的碗直直的跌落下來,接著就這么一口血合著藥噴了出來。
太子唬得全身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弟弟!”
乾萬帝一把摟住明德靠在懷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大穴上,也顧不得他吃得消吃不消了,慌忙灌進去一股內力。明德胸前氣海極其的亂,大概過了一盞茶工夫才慢慢的平復下來,乾萬帝低頭一看他,已經人事不省了。
他只要醒著就沒什么好臉色,昏睡過去的時候卻特別的乖巧。畢竟是這個年紀的孩子,眉目生的秾麗,骨骼還沒有完全的張開,溫軟柔順的趴在懷里,那樣嬌貴的樣子,好像稍微用力一點就壞了一樣。
乾萬帝慢慢的放下他,然后站起身,大步的往外走。
太子原本不想離開他弟弟的,被人狠命的戳了兩下才忙不迭的站起身,跟出了寢殿的大門。小太監戰戰兢兢的跟著,問:“皇上,剛才宮里傳話,皇后在正泰殿等您,可要……”
乾萬帝頭也不回的說:“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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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一聲不吭的跪在正泰殿里,明黃色的百鳥朝鳳圖在裙裾上熠熠生光,云鬢上九支金鳳簪子垂著東海珠,在燈火輝煌的大殿上閃爍著矜貴的光芒。
皇后的神情也帶著一種凜然的意味。乾萬帝漫不經心的走到首座上坐下,笑著問:“皇后這是怎么了?”
皇后深深的拜了下去:“臣妾來懇請陛下放人?!?
“你倒是直接……”
乾萬帝想說什么,但是被皇后打斷了:“今天早上上官侍郎報到東陽王晉源處,說家里幼子失蹤已逾半月。官家公子不明失蹤,東陽王不知道如何處置,剛才報到了本宮這里?!?
“哦?”
“上官明德不是女子,陛下不可能長留身邊一輩子,臣妾懇請陛下放人!”
乾萬帝挑了挑眉毛。這個皇后一向有點唯唯諾諾,雖然私下里為太子也做了不少事,但是終究不是個敢在大殿上公然反抗帝王的所謂“賢后”。這樣的舉動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新鮮了。
“……皇后啊,”乾萬帝問,“你在說什么,朕怎么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