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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看過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高手過招留下的傷,再一探這小公子的脈,雖然脈象澀弱,但是隱約有真氣流動,還有一股內力支撐在心口。
老君眉暗暗驚愕,難道眼前這體弱單薄、容色過人的小公子哥兒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知道武功達到一定境界之后,就算表面上看去干瘦無比、弱不禁風的人也有可能身懷絕技,但是萬萬想不到這個類似于皇帝禁臠一樣的小哥兒也是這種人。
乾萬帝面色一沉,淡淡的問:“御醫大人光看不治了嗎?”
老君眉恍然一驚,連忙拜倒:“陛下恕罪。外傷好治,內傷難養;老臣探過脈象,這位公子內心氣血郁結,抑郁不得伸展,要化開內傷,估計是要吃些苦頭了。”
乾萬帝淡淡地說:“……有什么關系。只要治好了就行,吃點苦頭對他來說沒什么壞處。“
老君眉看一眼明德,這小公子臉上看不出來有什么表情,要說有,也就是涼薄一詞就能概括的了。那一刻這老太醫心里莫名的有點嘆息,活在皇家里富貴滿身,外人看上去無比的風光,實際上吃了多少苦也只有自己知道罷了。
老君眉在太醫院里供職多年,治療內傷最是在行。上官明德年少氣盛,在受傷的時候沒有順勢躲開,而是硬挺著頓在原地,面子是沒有丟掉,但是里子卻大大的損傷了。他原先就整天心事重重的,再加上內傷逼迫,更是郁結得厲害,要完全化開是很難的。
不僅僅難,還要吃上不少苦頭。百年人形的大人參天天硬逼著他吞下去,然后拿重手按壓揉捏,直到把淤血逼散開來,再用藥蒸到全身血脈通活,如此一直到持續半個月。明德畢竟年輕體弱,這樣欠針萬刺一樣的痛苦是很難忍受的,老君眉第一天給他治的時候他就沒忍住,痛到幾點,整個人神智都不清楚了,揮手一掌就拍向了自己的天靈蓋。幸虧乾萬帝在身邊,一手抓住了他手腕三下兩下綁在床頭上。
明德痛到頂點,拼命掙扎著求乾萬帝:“我不要治了!讓我死掉好了!我不要治了!”
乾萬帝看著他。那人參功效太強了,明德的身體支撐不住,燒得臉頰通紅,這么乍一看上去倒有些面若桃花般的艷色。
他伸手去輕輕的摟過上官明德,手不重,但是把他所有的掙扎都捂在了懷里。
這天明德被藥熏著治療完,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乾萬帝剛起身,便聽外面有人低低的敲門,道:“啟稟陛下,宮中有異。”
有異?這話也太含糊不清了。乾萬帝看一眼明德,起身走出了門,壓低聲音問:“什么有異?”
那暗衛道:“冷宮中貴妃娘娘被動了胎氣,怕是……龍種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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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等了半天都沒等來老君眉,他坐在椅子里拿了一本時下流行的情愛俠義看,看到不耐煩都不見老太醫的人影。
“太醫大人呢?”
小廝畢恭畢敬的來上茶,末了道:“公子稍微再等等,太醫大人上宮里去了。”
明德猛地坐正了,微微的笑著問那小廝:“上宮里?誰病了?”
小廝搓著手,含含糊糊的道:“這個誰清楚呢,宮里的事嘛,咱們做下人的,哈哈……”
明德輕輕拍拍那小廝的手,袖口里不聲不響的遞過去一塊整銀。小廝慌忙的一縮手,只覺得那銀子足有二兩重,頓時興奮得臉都紅了:“怎么好意思叫公子破費!怎么好意思!”
明德微微搖搖頭,示意他說。小廝左右看了一眼,見沒有人在邊上,急忙湊過去低聲道:“據說是觸怒了皇上被打進冷宮里去的貴妃娘娘,人家娘家是丁尚書,又懷著龍種,去冷宮不過也就是裝裝樣子,總是要接回來的嘛。公子看那位主子動了個胎氣,皇上就叫我們家大人連夜過去診治,可見還是很看重那個沒出世的龍種的……公子知道嗎?昨晚宮里已經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說我家大人一把脈就診出來了,是個皇子!……”
小廝嘿嘿的笑著,突而看見這公子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剎那間青筋暴起,很是修長漂亮的手,剎那間極是猙獰。
他嚇了一跳,抬眼只見明德淡淡的笑了一笑,說:“沒事,多謝你了。”
笑意很淡,但是在那點稍縱即逝的笑意中卻帶著重重的殺機,剎那間就讓人心里一寒。
老君眉到底是神醫,開了方子叫人煎了一碗安胎藥,貴妃喝下去不過一盞茶工夫,腹中胎兒的動靜就安定下來了,人也漸漸的開始發困。張闊看著貴妃無恙了,忙讓開一條路,道:“太醫大人請這邊來,陛下在外間等您呢。”
貴妃半夢半醒之間,唇角便挑起了一點嫵媚的笑意。
是么,媚君惑上有什么關系,淫亂后宮又有什么關系?她這個尚書女兒,堂堂的懷了龍種的貴妃,就算是被打進冷宮,也一定有卷土重來的那一天。
其實這次動了胎氣是她故意的。如果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很可能會被抱走交給皇后撫養,那她一番辛苦可就白費了。先前不也有一樣的例子嗎?十八年前的明睿皇后不知怎么回事觸怒了皇上,當時皇上年少氣盛,脾氣極其的壞,當即就把她三尺白綾生生勒死,對外宣稱暴病身亡。她留下的那個太子后來交給了現任的皇后去養,要是沒有這個過繼而來的太子,現在這個沒有生育的皇后早就被廢了。
她不能走上明睿皇后的那條路。她就是要折騰出動靜來,要讓皇帝注意到她,要讓所有人都記得起,她為這個龍種吃了多少的苦。
誰也別想這份孕育皇子的功勞從她頭上奪走。她已經是貴妃了,只要有一個皇子,那皇后之位就離她不遠。
貴妃昏睡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的好像有個什么人坐在身邊,呼吸聲平靜而悠長,雖然很輕,但是有種冰涼的針刺一樣的氣息總是伴隨著她,讓貴妃睡得并不安穩。直到傍晚時分她突然醒了過來,淡淡的夕陽的余暉穿越了高高的雕花木窗,冷宮里粗陋的擺設都只剩下了模糊的光影。一個清淡的少年聲音在身后響起:“——娘娘,別來無恙?”
聲音溫柔文靜,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靦腆而柔和的。貴妃猛地回過頭,只見窗邊的花影里側身坐著一個少年,微微的笑著看著她。
貴妃霍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你是誰?來人!來人!”
然而她的聲音比她自己想象得都要小,喉嚨里咯咯了幾聲,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來了。
她全身麻軟的倒在榻上,那小年站起身,走過來,貴妃一驚,猛地認出那就是她曾經栽贓未遂的上官明德。
但是——怎么會是他?他不就是個不得寵的侍郎之子嗎?他怎么進來的?他要干什么?
明德盯著女人驚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你很想當皇后?”
當皇后,當太后,是這個后宮中每個女人的夢想,是吧。
貴妃發不出聲音,上官明德輕輕的把手放在了她頸間。
“夏昭儀也很想。”
明德在花影間的側臉朦朧不清,優雅而殘忍。
貴妃赫然想到了夏昭儀的死,剎那間她全身發冷。那個女人比她、比皇后都得寵多了,當然身家背景也雄厚,可以說晉位或當皇后都不是沒有可能的。當時她“暴病身亡”的時候,很多人都傳言說是貴妃干的,只是皇上寵愛貴妃,沒有懲處罷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夏昭儀的死完全和她無關。
明德的手漸漸用力,貴妃聽到了自己脖頸間骨骼交錯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朝堂上的斗爭原本就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所以你們實力不濟,也就別怨別人了,安心上路去罷。”
貴妃徒勞的想揮舞指甲,然而她連一根小手指也動不了。她雙目齜裂,喉嚨里發出了咕咕的聲音,接著頭一歪,身體便沉了下去。
明德靜靜的盯著她半晌,嘆了口氣:“……惟愿來世,不生帝王家。”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這華貴威嚴的巨大宮門。
東窗事發
老君眉隨著乾萬帝走出宮門,明黃色的儀仗還未起駕,乾萬帝揮揮手說:“請太醫和朕共車吧。”
老君眉俯身道:“老臣不敢。”
乾萬帝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朕還做太子時就久聞太醫大名,而今一見,果然醫術了得。”
老君眉嘆了口氣,道:“老臣慚愧。說起陛下做太子時,可記得明睿皇后第二子的性命,老臣便沒有……”
乾萬帝的臉色突然變得有點奇怪,不僅奇怪,還隱約有點惱火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老君眉察言觀色,驀然住了口。
明睿皇后是乾萬帝是元后,當年從太子妃做上來,生了乾萬帝的長子,就是今天的太子。第二子時,恰是皇上剛剛登基,那天晚上明睿皇后突而難產,老君眉急急的進了宮,一番手忙腳亂之后才保住了大小兩條性命。
然而新生兒落地后,就聽晴天霹靂一個消息,說是新生皇子痰液阻塞,已經斃命了。老君眉當時非常奇怪,按理說雖然是難產,但是孩子生下來是很健康的,足足六斤九兩的體重,怎么會突然就痰液阻塞了呢?他急急的要進宮去搶救,然而侍衛堅決不放行,乾萬帝出來只說了一句話:孩子已經死了,皇后產后急病,已經爆亡。
老君眉百思不得其解,只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對,給新生兒落下了什么急癥。再后來封了當時的皇貴妃為新后,是明睿皇后的娘家妹妹,當時不過一歲多的小太子便也交給新后撫養長大了。
乾萬帝坐在巨大鑾駕中的沉香茶幾邊上拿著一本奏折看,不多時突而只聽前邊一陣騷動,侍衛軍首領大呼:“來人!有刺客,護駕!”
老君眉一驚,忙擋在皇帝面前。這時只聽外邊幾聲刀箭之響,侍衛軍首領跪在車邊,隔著車簾道:“啟稟陛下,刺客不是向我們而來,已經從半空中飛向宮外了,可要派遣侍衛去追捕?”
話音未落,車門另一邊傳來容十八的聲音:“陛下,暗衛已經在冷宮屋頂上追上了了那人,臣已派人保護貴妃,請陛下速速離開此地!”
接著外邊好像有人對容十八急切的說了些什么,容十八的聲音驀然變了調:“陛下!臣萬死!貴妃已經被人殺害!”
老君眉恍然有種回到十八年前的感覺。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明明治好了皇后和皇子,然而他離開一盞茶的工夫,他們還是死了。莫名其妙的,就沒有了性命。
他急急的望向乾萬帝,皇帝坐在茶幾后,在一片明黃色的富貴尊榮中,臉色默然沒有表情。
容十八的聲音提高了:“陛下!請速速離開此地!陛下!——”
乾萬帝起身一把掀開了車簾,從一人多高的車架上一躍而下,大步向冷宮走去。
容十八也顧不得暗衛需要隱藏的身份了,從暗處奔出來一把攔在乾萬帝面前,跪地大呼:“陛下,此地危險!”
別的侍衛看到一個黑衣銀面具的人猛地撲過來跪在皇帝面前,都愣了一下。乾萬帝看都沒看他,徑自向前走:“讓開。”
容十八滿頭冒汗:“陛下——”
“讓開!”
乾萬帝直接一腳踢翻了容十八,大步走進宮門。
光線已經完全黯淡了下去,黑暗里貴妃躺在床上,雙眼大睜。老君眉顫抖著手點燃一盞宮燈,血紅的顏色映在她臉上,脖頸間青黑的掐痕清晰可見。
這樣的狠手,不是把她掐到窒息而死的,她死于頸骨斷裂,骨頭全都斷掉了,沒有一根剩下來。
乾萬帝看著女人死不瞑目的雙眼半晌,心里隱約有一個可怕的預測,但是他什么也沒有說,全身僵硬的站在那里,不敢說也不敢問。
怕一問,那個可怕的猜測就變成了現實。
“陛下,您看,”這時老君眉從貴妃的枕邊發現了什么,他伸手去小心的拈起了什么,就著宮燈黯淡的光,可以看見是一根發絲。
半長,漆黑,十分柔順的垂直下來。乾萬帝量了一下長度,突而臉色異常的難看。
老君眉和容十八都垂手站在一邊,冷宮里靜靜的,好像有風聲從墻壁個窗沿的縫隙中漏進來,就像是遠處漲退的潮汐聲一樣。
乾萬帝低聲問:“容十八。”
“臣在。”
“暗衛纏住了那個刺客?”
“是。”
“放他走。”
容十八剎那間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他抬起頭,只看見高高在上的天子冷淡而威嚴的臉。
“陛下,您……說什么?”
乾萬帝重復了一遍:“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