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Hush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兩人面對面坐著,不約而同就是一陣沉默,俱是想起了昨夜相對而坐時的混亂與尷尬來。
伍子昭清了清嗓子,問道:“小師妹于修行上可有不明之處?”
洛水看了他一眼:“并無。”
見她這般反應,伍子昭半點也不生氣,真就是好脾氣的師兄模樣。
他又問她:“那小師妹可想清楚了,一會兒去見師父時,該如何解釋?”
洛水奇怪:“解釋什么?”
伍子昭嘴唇不動,聲音卻是直接入了她的耳中:“我和師父說的是,你用的不過是封印鼻竅之術——可小師妹應該能感覺到,這般效果,如何能是普通的封印五感之術能辦到的?”
洛水心下一跳,聽他又繼續說道:“需叫小師妹知道,我為了幫你,用了點‘那邊’的秘術。不想師妹用起來效果這般的好。其中緣由,日后師妹可同我慢慢分說。”
“只是師妹回頭見著師父的時候千萬記得,不管是我同你說的‘故事’也好,還是‘那邊’的秘術也罷,一個字都不要提起。”?
046|你打算怎么辦?
聞朝離了澄心堂,便徑直朝后山而去了。
他自己也十分清楚,其實再難查出什么東西來。畢竟自這祭劍后山出事以來,戒堂早已里里外外查了無數遍,包括那些封禁之處亦仔細查了,并無不妥。
說來也巧,這賊人的陰謀未成,便被干凈利落地處理了,而處理者正是當日在現場的弟子、掌門白微新收的弟子鳳鳴兒。
是好事,也是壞事。
說是好事,自然是因為雖然賊人似謀劃已久,但到底沒來得及破壞什么;可若要說壞事之處,自然也是有的——賊人死得太過徹底,身上甚至搜不出任何可證明身份之物;加上現場混亂,神獸青言是猝不及防中了暗算,實在沒有多余的線索。
不過賊人的身份無從獲知,襲擊神獸的動機卻不難猜。
天玄神獸,事關重大。自那兩百年前驅魔斬邪的大戰之后,數個棘手的邪魔被一一鎮壓,多數都送入了“鎮妖鎖魂獄”中,只有個魔頭情況特殊,被封印在了天玄門中,由歷任分魂劍主坐鎮祭劍加以看管。
這百余年間,總有那些邪祟蠢蠢欲動,時不時地便打這祭劍后山封印的主意。類似的侵擾雖不能說是十分頻繁,但亦絕非聞所未聞。
只是像這次一般,直奔護山神獸而去、一擊即中的情況卻是少見。雖對方的最終目的或未能得逞,但依舊可見背后指示者所謀甚大。旁的不說,單這一下就能藥翻護山神獸的手筆,黨好著呢駭人。
掌門師兄白微亦是清楚這一點,所以第一時間便壓下了消息,面上半點不露,只大肆宣揚神獸安然無恙、弟子考校結果喜人,一時間天玄上下只關注這向來挑剔的掌門居然又收了個親傳弟子,連帶著聞朝收了個廢物徒弟的消息也被掩蓋過去不少。
但只有像聞朝這樣在戒堂亦有掛名的人才知道,在后山徹查未有結果之后,白微已經開始調動天玄部分精英,分作兩撥,一撥開始對天玄內部徹查,另一波則派遣下山,處理作亂的邪魔,暗中搜尋可能的線索。
聞朝領了幾樁斬妖除邪的任務,不日即將下山探查,自昨日起亦開始著手安排祭劍本峰的事務。照理來說,這神獸遇襲之事,已全權交由門派,他已不必再多問。
只是他總覺得心頭似還有些“不妥”之事,不明緣由。
聞朝行事如運劍,向來“隨心”,自入了“轉靈”之境后,更是與天機生出了某種“感應”。這點“不妥”之感,在今日見了洛水、又與伍子昭數言之后,終歸還是落在了心上。
祭劍后山對天玄來說是重地,對他來說卻是“后方”,與他的弟子們比鄰,若不能妥善處理了,終歸放心不下。
如是,聞朝御劍去了事發之處,不想還未落下,就望見那片林地中已有了另一個身影,青發垂地,個子極高,秀拔天骨,望之如松似玉,不似尋常人間應有形容。
聞朝認出對方,欲落地再問候,不想對方遠比他警醒,舉袖一揮,轉眼便化作了半樹高的青獸,銅鈴似的金眸警惕地瞪向了他,模樣兇惡,完全不復方才人形那般俊美可親。
聞朝在大約十丈開外落穩了后方才行禮道:“青言前輩。”
對方見是他,稍稍收斂了一些警惕之色:“原來是祭劍峰主。”
聞朝也不瞞他:“遇刺之事,我始終放心不下,故來查探——前輩似有同感?”
青言不語。
他昨夜病中休憩,一夜難安。夢中似身處密林,鬼影幢幢,風聲鶴唳。
而更重要的是,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來自那個曾經曾與他夢中纏綿的少女。
自清醒詢問未果之后,他便只能將之當作春夢一場。卻不想入夜之后,又再度夢到了她。只是這次的夢并非如同上回一般清晰,他完全尋不見她的身形,只隱隱聽到了她的哭泣。
他循聲在林間四下狂奔,恨不能立刻去到她身邊,卻始終在方寸之間打轉盤桓。直到于夢中驚醒,望見身旁睡眼惺忪、不明所以的青俊,方才發現自己依舊身處空曠的洞府之中,爪下石板早已盡碎。
青言的第一念頭就是慶幸,還有失落。
只是還未等那夢中殘余的驚懼褪去,他便覺出身上異樣:不過一夜,他身骨中的余毒竟是全部拔除。不僅如此,連靈丹妙藥未能盡數修復的經脈也已痊愈,雖靈力尚且微弱,卻運轉順暢,顯出了勃勃的生機。
他先是一呆,隨即狂喜:這種感覺,若非“同心之契”如何能夠做到?
“同心”之契貴在同心,若是一方無意,這契便也同沒有無甚兩樣,可若兩邊都記掛著對方,那便有神氣匯通的效用。
他先前不覺夢中之契有效,只覺失落難言。可如今回過味來,再聯系那連續兩次的生動夢境,如何能不知道,他所求之人確實存在的?
所以他神思不屬地安撫了青俊入睡,又重新加固了一番洞府的結界,繞開了戒堂的巡山路線,迫不及待地就朝著這出事之處而來,只盼能循著些佳人的芳蹤。
一查之下,果然被他查出了些痕跡來。非是夢中那位的痕跡,而是清理的痕跡——從地上的足跡,到空氣中殘留的氣息,包括一些可能被溯靈顯影的可能,都被高人盡數清除干凈。
青言不死心,只能攥緊佳人遺落記憶中的一點倩影香蹤,化作久已不用的人形徘徊不去。
然而青言卻沒能料到,居然會在此處碰到當代的分魂劍主、祭劍使聞朝。
青言雖與祭劍一脈比鄰而居,卻避世簡出,兼之聞朝身上血氣殺孽過重,為他這般餐煙飲露的神獸天然不喜,故兩人皆知曉對方存在,又身居天玄一峰,卻鮮有往來。
如今突然照面,青言雖認出了對方是誰,但到底還是被對方氣息所驚,直接化回了獸形。
聞朝見青言許久不答,
主動問道:“不知前輩可有發現?”
青言道:“無甚特殊。當日之事,我已悉數告知戒堂。”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再重復一遍。
聞朝也不勉強:“謝過前輩,難為前輩身負重傷……”
他說到此處突然一頓,問道:“青前輩已經全然恢復了?”
聞朝昨日接到的報告還是青言昏迷未醒,不想今日就已行動自若,實在不像是漱玉峰所言那般,“需靜養數日,待得余毒拔除,方可對癥下藥”。
青言被他問到要處,心下一突,好在他此時化作獸形,也無須掩飾神情,只淡道:“本是造了些暗算,并未傷筋動骨——也多虧了漱玉峰送來的藥。”
聞朝轉念一想,這青言畢竟是天玄的護山神獸,血脈有些不為人知的強悍之處倒也十分自然。
“如此甚好,”他道,躊躇了一下,還是朝青言拱了拱手,“天玄近來似有妖魔覬覦,如今前輩大好,實在讓人欣慰,我不日即將下山,門下弟子還請前輩多多看顧。”
青言聽了覺得有些奇怪,畢竟他看守這祭劍后山,向來都是分內之事,卻不想這祭劍峰主居然對弟子愛護至此,專門來此鄭重交托,確實聞所未聞。再看聞朝雖神情天然冷淡,但言辭懇切,眉宇間透著為人親長的無奈,倒也有了幾分理解。
只青言向來不欲與人多有接觸,“唔”了一聲便權當應了。
聞朝與他相顧無言,正欲告辭離去,忽然若有所覺。
二者幾乎同時抬頭向上望去,便見兩道白色的身影乘風而來,入了他們視線之時,便刻意放緩了些。
為首之人發束玉冠,身披鶴麾,正是靈虛真人白微。他迎上兩人的目光不避不閃,笑著拱了拱手:“師弟實在生分——難道托前輩照看,還要分個本門弟子和天玄弟子不成?”說話間已是承認了,方才將兩人的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聞朝被點破倒也不窘迫,只淡道:“師兄也知我近日新收了一批弟子,尚未來得及教導規矩,這祭劍說大不大,只怕來去間冒犯了前輩。”
白微撫掌笑道:“倒是巧了,你我竟是又想到了一處去。鳳鳴兒——”
身后的白衣少女聞言上前一步,朝青言、聞朝兩人依次恭敬行了禮,行動間略見倉促,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上一看。
聞朝并未覺出什么,白微卻笑著看了眼鳳鳴兒,道:“我今日來此也是為了我這徒兒之事,還請兩位成全。”
聞朝奇怪看他,青言則臉色立即不好。
白微只作不知,繼續道:“近來我這徒兒修煉遇到了些瓶頸,只是天玄眼下的情形……方才師弟也與前輩提了,我怕是分身乏術,門下亦人手緊缺,難以仔細教導,故而只能將我這徒弟托付給二位。”
聞朝皺眉:“若是說讓師侄一同上山習劍,列席經講,自然無妨。”
白微笑道:“師弟果然心思細膩,最是能體恤我之苦處。我聽你那大弟子伍子昭很是能言善道,經講比我門下那群不成器的弟子強上許多,鳳鳴兒聽了也能多有受益,我自是放心的,只是前輩這里……”
青言想也不想便道:“不可。”
白微奇道:“我還未說有何要求,前輩如何就說不可?”
青言因為青俊被強行契約一事,對白微已多有不滿,如今見他找上門來,如何不知道是為了他的徒兒打他兒子的主意?
只是他方才與聞朝談話,說了身體大好,這“重傷”的借口便不好再提,只能搪塞道:“小俊受了驚嚇,需要靜養。”
白微笑道:“前輩有顧慮也是正常。此番帶我這徒兒過來,一來送些上好的燭火熏香來賠禮,于青俊師侄的休養有益;二來也是想知會前輩一聲,天玄近日戒備加重,我這徒兒亦領了個巡視后山的差使——若‘不小心’遇見了前輩,還請您見諒。”言下之意不外是,他這個徒弟必會經常上門叨擾。
青言心下不悅,不好推拒,卻也不想應下。
白微亦不催促。
一人一獸相對而立,陷入了沉默。
僵持間,白微忽見一旁聞朝眼神微動,不由奇怪望去,卻見一只傳訊的紙鶴晃晃悠悠地朝著后者飛去,因著收信的人遲遲不抬手,繞著他又飄飄忽忽地飛了一圈。
白微奇道:“你不是向來嫌這物太慢,如何也開始用了?”
聞朝抬手將紙鶴攏入袖中,也不拆看:“應是門下之事——我先走一步。”說罷便徑直御劍走了。
白微本還想打趣兩句,然念頭剛轉,又覺身邊動靜不對,竟是青言趁他不備,也隱匿離去。
如此,只留他師徒二人面面相覷。
鳳鳴兒有些不安。她并不蠢,知道她師父這番安排其實碰了壁。
白微并無不悅之色,只微微沉吟了一會兒,很快便重新笑了起來。
他說:“倒是趕巧了,一個兩個都急得很——不過無妨,你從明日開始便過來修行吧。”?
047|不如就這么辦了吧?
聞朝御劍如飛,轉瞬便回到了前殿之后的洞府中。
他知那傳訊之人此刻還在前殿等他傳召,卻難能地遲疑了起來——不,其實他已經隱有覺察,但凡遇上“她”的事,他猶疑的次數并不算少。
思來想去,終歸還是她的身份太過麻煩,先是好友季諾的“洛水妹妹”,如今又成了他的座下弟子,親近了不行,疏遠了亦難。
至于為何不行,如何為難,他卻沒時間深想。只因這眨眼的功夫,一只紙鶴就晃悠悠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靈氣一催,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洛水問他:“師父今日可是有事要忙?我本不欲麻煩師父,只是這修行上的疑惑,一日不解,便困擾弟子一日。修行乃是與天爭命,容不得半分延宕……”
聞朝知她這信是解釋先前一封,問他何時可回,只是聽到了后半段,便莫名有些走神——這一本正經的說法,一聽便知不可能出自她的口中,多半是伍子昭教授,配合她和軟的聲音,平添幾分少女裝腔作勢的可愛。
聞朝不禁想到,待得她能像伍子昭那般獨當一面,成為其他弟子口中的“師姐”,說教起來時不知又是何種模樣?也不知能否讓那些看似乖順、實則年輕氣盛的小弟子們信服?
他一邊出神,一邊捏著紙鶴又聽了幾遍,先前因去往后山而生出的抑郁之意逐漸消散。
聞朝想,既已答應季諾要好好照顧她,收她入門前也知她身上定有麻煩,如今真遇上了,豈能置之不理?
如此想著,他也取了只紙鶴出來,湊近唇邊低語幾句,彈指送了出去,將茶水沏好,只等洛水過來。
此刻洛水心情亦是忐忑。方才午間授業結束,伍子昭這家伙還要留她啰嗦,說是有事需私下細說。
她不耐應付他,推說前幾日已同師父約好了今日修習——他看起來不太相信,但大約是想到她情況特殊,便也沒再糾纏,只讓她得閑便聯系他。
洛水胡亂應了,待得獨自一人,立刻送出了紙鶴,左等右等,卻不見聞朝有絲毫回應,便又發了一只去催,心道若是真還等不來回信,便只能去她那師父門口堵人。
好在念頭剛起,終于有了回信,洛水大喜過望,匆匆往殿后的洞府去了。
聞朝洞府坐在主峰殿后不遠,尋起來并不麻煩。洛水沿著小徑行去,一路穿溪涉水,小心避過嶙峋青石,還有石間蔓生的掛劍草。此物她第一日來天玄時便已發現,茂密得不同尋常,大約可想見春日蔥蘢之景。
如此一來,倒是與季哥哥信中提過的“苦修不解之時,可端坐溪邊,聆風撫石,感草木生機,天地氣韻”的那段對上了。
他文筆極佳,信中寫來頗見仙山風采,可待得洛水真入其間,只能感嘆這天玄大約真是無甚好看——季哥哥待的是聞天正峰,洞府前就長滿了這種草,而她身在祭劍,也到處都是這玩意兒。偏生季哥哥還像是從未見過旁奇花異草般,只愛寫著破草。
思來想去,大約是他們這些一心練劍、無心打理洞府之人,只能靠這種一看就極好養活的草木來裝點門庭。
洛水下定決心,有朝一日,若真有了自己的洞府,定要好好蒔花弄草,方才不算辜負這一方的生機靈氣。
走神間,不知不覺便到了聞朝的洞府。大門半開,洛水也未多想便徑直入了。直到腳下沒了荒草,成了平整的石板,她方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何時已直直入了內院,禮數全無。
她下意識地想要先退出去,再假意敲門喚上一聲,卻不意面前的房門也緩緩敞開半扇。
內里的人道:“既是到了,便進來吧。”聲音冷淡,不是她那師父聞朝又是誰。
她向來懼他,被他一唬,當即收回了腳步,訕訕道了句“見過師父”。卻沒想到若放在平日,這等地方自然有陣法遮掩,若非主人愿意,斷無可能讓她這般長驅直入。
洛水猶豫再三,還是在進門前敲了敲門框,方才小步穿過正堂,繞到內間的松石臥溪屏風前,對著那道端坐的身影福了福,恭恭敬敬道:“師父萬安。”
她自以為這一番倉促彌補之下的禮數極佳,不想里面之人卻沉默了下來,半晌方道:“進來。”
洛水直覺他或許心情不佳,于是更加小心,屏住呼吸,踮著腳慢慢走了進去,行到那人面前便又要作禮。
可手還沒抬起來,便聽那人道:“既說是與天爭命,半分不容延宕,如何還這般磨蹭?”
洛水一聽,心就涼了大半,知道今日這任務又難了。
聞朝見她垂首不語,不禁隱有懊惱。
其實他先前心情不錯,直到發覺她磨磨蹭蹭地在門口不肯進屋,頓時就有些不豫。待得回過神來,已經是這般……又嚇到她了。
聞朝向來不知如何安慰人,思來想去,也只能道:“莫要這般緊張,坐吧。”
洛水敏銳地聽出他語氣似有緩和之意,立刻不再啰嗦,飛快行了一禮,端端正正坐到了對面的圓凳上。
聞朝心下暗嘆一聲,潑了方才備好的茶水,重新斟了一杯,隔空給她送去,不待她再說什么謝來謝去的客套疏遠之辭,徑直道:“我臨時起意去經講,本是為了解你修煉之惑,如今想來卻有些草率了——你情況特殊,自當特別對待。今日授業的內容可還有不明之處?”
洛水端茶啜了一小口,心道她情況特殊是真,需要解惑是真,上課的內容哪里都聽不明白自然也都是真的,可這些卻統統不是她今日來找他的理由。
洛水定了定神,拋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師父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聞朝不意她突然反問一句,奇道:“這真話是什么?假話又是什么?”
洛水躊躇:“師父真的想聽?”
聞朝對上她滴溜溜的眼,立刻覺出其中小心試探、雀躍狡黠之意,心下稍寬,壓著唇角道:“說罷。”
洛水立刻坐得愈發端正,道:“假話就是——雖然徒兒這次運氣不錯,有所突破,但其實對自己的資質毫無信心,對繼續突破之事也是毫無頭緒。今后這修行之途該到底該如何走下去,徒兒其實真的……無甚興趣。”
她說完便屏息等對面反應。然而聞朝這次卻是難得的心平氣和,絲毫沒有被她的胡說八道氣到,只“唔”了一聲,順著她的話問:“那真話呢?”
“這……真話便是,徒兒還有些疑惑,覺著師父白日所言,似與師父曾經的教導有些矛盾之處。”
“哦?”
洛水道:“師父說過,這修仙修煉,便是要斬斷凡塵。我在人間時亦曾聽聞,修仙之難,便難在斷情絕欲。可師父方才也說,修仙修心,最需明晰的乃是最初的‘心意’,所以我有兩問……”
“其一,這最初的心意,同這‘欲’到底有何區別?其二,若我這修仙的心意,最初便同那‘情愛’有關,又該如何是好?”?
048|別念了師父別念了(600珠加更補)
她這番話說得小心,甚至可以說學乖了不少。
既沒有同往常一般,將她那“季哥哥”張口閉口掛在嘴上,所問之處亦多少出乎聞朝的意料:方才他見她課上的茫然模樣,以為她沒聽進去多少,原來是聽懂了,只是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聞朝望著她小心翼翼、又隱隱期待的模樣,不由暗嘆一聲,心頭泛起難言的復雜情緒。
他早先以為她對“情”之一事只是少年心性使然,單憑一片癡心孤勇向前,如今看來,卻并非全然糊涂——當然,也不是一點都不糊涂。
若換個時候,譬如收徒之時,他自然只會疾言厲色,勸她打消這念頭,告訴她“情關難過,情劫難歷”,修真界中向來有“情關鬼門關,情劫生死劫”之說。
他收徒之時亦已再三告誡,若是再這般重復,只怕她以為他之所言不過一些陳詞濫調,倒起了逆反作用。
如是,聞朝思索了一下,方才慢道:“人有七情六欲,若說心意同這‘欲’毫不相干,那這心意也就成了無根之萍,只是二者卻非完全等同。我確實曾讓你‘斷情絕欲’——非是讓你連同心意一起摒棄了。”
說完,果然見到洛水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聞朝不由又接上了一句:“……這‘心意’同欲望相關,卻又超脫其上,人之所欲太過繁雜,我等修煉,便是要從這紛繁的頭緒中理出循乎本心、又合乎天道的一線——此亦為修行難處,亦是‘證道明心’的目的。每一次突破,便是明了剖析一次心意,如同木石壘砌,需層層夯實,如若一層不牢,越往上去,便越有傾覆之災……”
聞朝還想要說些什么,然而他一直盯著洛水,立刻敏銳地意識到對方已經開始走神,再要說教,顯然已是無用,只能道:“總之,‘心意’之事,你不必急著下結論,不若日后修煉之時再仔細梳理。”
洛水卻已是聽不進去了。
此刻她心下甜蜜非常——若說先前她還稀里糊涂,不清楚自己如何能連破兩境,如今哪還有不明白的?
——若非她對季哥哥的一片癡心,合乎天道一線,如何能一舉破境?
——若是她日后繼續破境,可不就是證明了她的“心意”堅定么?
如此,洛水愈發確定,自己為了季哥哥來天玄修行,根本就是再正確、正當不過的事情。
反正師父也說了,修仙不必斷情絕欲,只要挑其中有用的一種堅持住就好了。
這廂洛水自覺厘清了頭緒,腦中豁然,心下愉快,對接下來要做的事也有了十分的信心——橫豎她要做的只是在幻景之中將聞朝當作季哥哥罷了。
沒錯,她無論做了什么,都是為了同季哥哥在一起。
洛水這邊眼神飄忽,聞朝瞧在眼里,暗嘆一聲,停下了講經般的教導:“可是我講得太深奧了?”
洛水咬了咬唇,低聲道:“弟子愚鈍……”
聞朝見她為難,以為她到底是認真聽了,便道:“若是實在不明,不若我從頭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