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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一露面擺出帝君威儀,這群人里必然有舊相識要在背后拉幫結(jié)派。
幾個氣味相投的抱成一團(tuán),動用全身氣力,攥緊一切機(jī)會博取女帝憐愛,并在枕邊哭訴帝君的傲慢,不惜顛倒黑白。
夏文宣心如明鏡,卻無可奈何。
母親前日來信,勸誡他不要與那些個鶯鶯燕燕置氣,只管保住帝君位置,若有機(jī)會,扶一下先前送入宮的少年郎,送到圣人床上。今時不同往日,務(wù)必上點心,待到圣人迷上別家的小少年,事情就麻煩了。先前送進(jìn)來的幾個都是自家人,未來他的孩子也是你的,別怕他們會搶了你的恩寵。
夏文宣乖巧應(yīng)下。
他偶爾聽見殿墻外傳來少年嬉笑著跑過的打鬧聲,嗓子才變了一半,摻著奶味兒。應(yīng)是年紀(jì)很小的孩子,十叁、十四?反正是一些小姓人家的兒子,送進(jìn)宮跟在有來頭的公子身邊服侍,等長到十六七,再被轉(zhuǎn)手獻(xiàn)給圣人。
他聽家中女眷抱怨過,男子最好的年紀(jì)是十六至二十六,一旦過了這個歲數(shù),便是餿掉的面團(tuán),臭不可聞,熏多少香也蓋不住。
思及此,他苦澀地彎起唇角,呆呆地發(fā)了會兒愣,繼而方如夢初醒般,朗聲喚人點燃香爐。
香丸焚上不久,侍從掀了簾子進(jìn)來,俯在主子耳邊小聲道:“翠微公子與蕭才人拜見。”
夏文宣請二人進(jìn)殿。
這蕭才人即蕭家九郎,與沉懷南一同入的宮,此外還有一名夏家的旁系,幼時給文宣作過伴讀。
此叁人,原是夏鳶替兒子送入宮幫著固寵的。
夏文宣聽貼身侍從提起過,他得病那會兒,旁系出來的夏家小七郎好似因何事惹惱了陛下,很早便被扔到荒僻的殿宇自生自滅。
而眼前這位蕭家的九郎不同,命好,初入宮時雖也觸怒過圣人,近來卻走了好運。不知是天生還是如何,那白日放飛的雪衣女夜夜落在他殿內(nèi)。因而這幾日,圣上皆是歇在他殿內(nèi),順帶賞了個才人的位份。
“咦,帝君今日焚得香格外好聞。”沉懷南落座,意欲挑起話頭。
他依舊是一襲縹綠色的長衫,拿著不離手的折扇,上身稍稍弓著,瞧誰都是笑臉。
夏文宣正要答,一旁的蕭才人兀得捂住胸口接連咳嗽幾聲,惹得在座的二人不自覺朝他瞧去。
“要入秋了,小心受風(fēng)寒。”夏文宣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
蕭才人衣著素凈,一身月白無紋長衫,木簪挽發(fā),絲毫看不出是正得寵的公子。
夏文宣記得,青娘先前疼過一陣的駱子實也是相近的打扮,以木簪、錦帶束發(fā),時常松松垮垮地套一件素色輕衫,抱著橘貓,踏著木履,走起路啪嗒啪嗒響。
瞧他這恨不得鉸了頭發(fā)上山作道士的打扮,想來刻意學(xué)過。
“謝帝君掛念。小人不過是以往未得圣人垂憐,宮內(nèi)從不焚香,近來有幸服侍圣人左右,聞得都是陛下常用的香料,陛下大抵是見我可憐,還賞賜了不少香料給我。”蕭才人淺笑。“今日乍然嗅到此處的香氣,有些不習(xí)慣。”
夏文宣微微挑眉。“圣人賜香,是你的福分。”
沉懷南垂眸,道:“小人倒覺得帝君殿內(nèi)的香清冽古雅,自有一番風(fēng)骨……蕭公子,不知陛下賞你的與帝君殿內(nèi)的,究竟有何不同?不妨說說,讓我開開眼。”
“圣人的香雍容華貴,帝君所焚的,要苦澀許多。”蕭才人說著,又是兩聲咳嗽。“兩種香味沖到一起,直叫人胸悶氣短,興許是其中哪味香材天性不配吧。”
他話里有話,夏文宣聽得出。
“哪家公子殿內(nèi)不焚香的?內(nèi)侍省也是,如此苛待你。”夏文宣笑道。“我殿內(nèi)還有些香材剩余,不如取來給你。”
“帝君的香,小人恐是聞不……”
“圣人贈與我的沉香木雕作了降魔像,余了點木屑,”夏文宣打斷他的話。“正好,你拿去糅制香丸。”
夏文宣身側(cè)守著的侍從得令,遞了個眼神出去,示意下人去取木屑,又拿了點米酒出來,給閑談的公子們解悶。
不多久,跑腿的奴仆回來,交予殿內(nèi)的侍從。侍從又捧著裝有沉香屑的繡袋遞給蕭才人。
臨到手邊,侍從的手故意一松,繡袋落地,內(nèi)里裝的木屑散得四處都是。
蕭公子舉著手,愣愣的沒收回,對面的侍從則垂首立在他面前,一動不動。
夏文宣不悅地皺眉,沒吭聲。
沉懷南坐在一側(cè),手肘撐著下巴看他倆僵持。
見侍從無動于衷的模樣,蕭家的小公子耐不住了,蹭得起身看著夏文宣罵:“這侍從竟如此不懂規(guī)矩!”
“奴婢嘛,調(diào)教不好的,再多的教誨都能當(dāng)耳旁風(fēng),沒幾日便忘了個干凈。”夏文宣直勾勾望向他,一字一句道。“天生蠢鈍,沒法子。”
蕭九郎面一白,目光瑟縮了回去。
“還不快把碎屑掃起來,給才人殿內(nèi)送去。”夏文宣舉著米酒,一口一口啜著,笑道。“圣人賞賜的東西,也敢如此輕慢,回來自己向總管領(lǐng)罰!”
侍從聽聞,連連賠罪,趨步逃了出去。
帝君拿圣人賞賜來壓,蕭公子只得謝恩,規(guī)矩地行禮告辭。
沉懷南不著急走,吃著點心,與夏文宣閑聊了一陣。
兩人談起宮內(nèi)的白鸚鵡。
夏文宣不愿多說,生怕失言,傳到青娘耳邊惹她不快。沉懷南卻半開玩笑似的講,圣人顯然是在避著誰,便借雪衣女的名頭讓自己有借口不與那人見面,畢竟再聰慧的鳥也是畜生,非要讓它落,總有辦法。
臨別,夏文宣試探性地問他一句:“前些日子瞧你與新入宮的郎君玩得很開,怎得又與蕭公子交好了?”
“沉某出身卑賤,是油里撈出來的耗子,同誰都能說是一兩句話。”沉懷南笑意不減,行禮告辭。
日頭偏斜,照著香爐裊裊升起的白霧,夏文宣長舒一口氣,飲盡杯中殘酒。他覺得已經(jīng)聊了許久,可抬頭一看,整日的時光卻只熬了一小半,深宮內(nèi)唯有枯燥的《男誡》、《內(nèi)訓(xùn)》供公子們消磨時間。
“自作主張。”夏文宣低低罵了句,余光瞥過自己的侍從。
侍從忙不迭賠笑,躬身道:“那人因蓮霧公子沾到咱們夏家的光,有幸入宮服侍,竟對帝君如此不敬。小人也是替您生氣,一時心急,才——”
“罷了,他有錯在先,是該罰。”夏文宣嘆息,繞過了他。
回到寢殿,沉懷南應(yīng)是想到了什么,赤著腳在殿內(nèi)來回走了幾圈,喃喃自語。
“哎呀哎呀,有膽在帝君中毒時湊上去獻(xiàn)媚,看來是很嫉妒他啊,今日又被帝君狠狠教訓(xùn)了一頓,現(xiàn)在怕是氣得在殿內(nèi)摔東西。可惜,蕭家的小郎君,你不過一個才人,拿什么同帝君斗。”沉懷南舉起折扇,抵在下巴,清癯的面容微微仰著。“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幫幫你吧。”
他輕輕發(fā)笑,招來內(nèi)侍省派下來的小侍進(jìn)屋,同他交代:“請轉(zhuǎn)告內(nèi)侍大人,今夜的鸚鵡,咱們換個地方停。”
說完,又喚自己沉家?guī)雽m的侍從進(jìn)來,說:“去,讓安插在蕭才人殿內(nèi)的那幾個放聰明些,這幾日多扇扇風(fēng),趁機(jī)將準(zhǔn)備的流言放出去……莫要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