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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鴻云大醉一場,翌日酒醒,頭疼得厲害。
他搖鈴,叫來手下的仆役詢問昨夜的事。仆役們只說他醉酒被禁庭的宮侍送回鴻臚寺,旁的一蓋不知。顧鴻云又試探地問起自己是否策馬沖撞了楚帝,問了一個又一個,都說不知道。
大抵是陸重霜命宮中人封鎖了消息,顧鴻云一面猜測,一面喚人近身更衣。
蠻人的王子醉酒后策馬意欲踏死大楚的女帝,這話但凡傳出去半個字,他都難逃刑責。
陸重霜為何要護他?顧鴻云沒想通。
簾幕微微起伏,微涼的晨風滲了進來。
阿史那押忽提著裙子進屋,赤著腳,蓬松的卷發散在肩頭。她見兄長洗漱完畢,正對鏡編發,咧嘴沖他笑了笑,挨著他坐下。
“原以為阿兄要一覺睡到午時,”她笑道。
押忽在突厥語中寓意為珠寶。
她是伊然可汗最小的女兒,父親原是可汗胞妹的夫君,后胞妹不幸得惡疾離世,可汗憐惜妹夫孤寡,這才收他當了側室。突厥人里,管這叫收繼婚。
伊然可汗懷上押忽,已是不惑之年,生產時萬分兇險,險些回歸騰格里的懷抱。幸而部族的薩滿徹夜做法,祈求阿史那女神將這位英明的可汗留給她的子民們,這才勉強救回。
自阿史那押忽后,伊然可汗不愿再生子,次年,葵水也陸陸續續斷了。
顧鴻云摸了摸妹妹的頭,問她:“怎么不編發。”
“阿兄幫我編。”阿史那押忽撒起嬌,兩頰浮著霞光似的曬痕。
顧鴻云拗不過她,兩腿一抻,坐在她身側,熟練地繞起小辮。
“家里如何了?”他問。
阿史那押忽答:“和以往差不多。冬天大家待在帷帳里喝酒,雪融了就開始準備追草場。開春的遷徙很順利,母馬也順利生了小馬駒。”
“那……二姐呢?”顧鴻云話音漸低。
阿史那家的二公主曾是部族內最驍勇善戰的母狼,直至兩年前的渡河之戰,她被陸重霜砍斷右臂,自此一蹶不振。
后來戰事膠著,突厥汗國的騎兵被緇衣軍逼入陰山,兩軍隔山隘相望,一日擊九回戰鼓,射叁千弓箭,雙方扔下山崖的尸體一齊阻隔了山泉。
也是在那時,陸重霜命使臣帶著這條斷臂策馬拜謁可汗軍帳。
伊然可汗遙遙望著來使送來的斷臂,抬手阻止了女兒們架在使臣脖子上那即將落下的刀。
“她讓你帶著我女兒的胳膊前來,是想要與我死戰嗎?”她問。
來人起身,拍凈袍子的灰,端正地作揖,復述起陸重霜下令傳來的話:“晉王殿下說,前日她在山澗看到一頭瘸腿的母狼,背上正插著半支斷箭,不由感慨,兩軍交戰之密,竟連野獸也無法幸免。回想昔年晉侯、秦伯圍鄭,難道是因為鄭國無禮?再想你與我交戰的這兩年,皇城的笙歌從未斷絕,草原的牛羊代代繁衍。比起吃不起飯、穿不暖衣,尊卑禮節與土地的廣闊、狹隘又算什么。斷臂無法重接,亡者不可復生。我身邊士兵們的家人已經死絕了,她們懷抱著復仇的心要踏平你們的營帳。與其放任兩軍的尸體填滿山溪,甚至賠上你我性命,不如就此離去,你駕著你們的馬返回,我亦會帶緇衣軍撤離。倘若您不愿,我也將煽動復仇的火焰,親自敲響沖鋒的戰鼓,使人人懷抱我砍斷這條手臂的義氣。我將不惜流干叁萬將士的血,直至斬盡阿史那公主們的頭顱。”
“我難道是想篡奪大楚的帝位而帶領部下遠征?不過是見肉食者肥馬輕裘、錦衣玉食,心有憤慨不得發。想那瘸腿的母狼仍在陰山行走,我又怎能半途背棄信念。晉王殿下話既如此,那便戰吧!我愿遵循阿史那女神的旨意,身中利箭而不屈服。”伊然可汗輕聲感慨著,親手斬殺了使臣。
次日傍晚兩軍開戰,尸橫遍野、血流漂杵,擊鼓七日不絕,終以突厥敗退告終。
阿史那押忽應是回想起當時的場景,面色微微發白,語氣也隨之放緩。“二姐的男人們里外幫忙照顧著,可還是——”
她囁嚅著,不敢往下講。
顧鴻云沒吭聲,默默扎緊妹妹的發辮。
“阿兄,我有件事想告訴你。”阿史那押忽額頭微低,眼珠子稍上瞥,安靜地望向顧鴻云。“我離家時,阿娘說今年草長得不好,等入了冬,底下的部落只能去搶。”
“搶。”
“嗯。搶男人,搶米糧,搶她們的布帛。”阿史那押忽摸著兄長為自己編得細細的辮子,輕聲說。“策馬南下會流血,可不搶,底下的部落就活不下去。”
顧鴻云啞然半晌,幽幽嘆了口氣,換作突厥語同妹妹輕聲說。“我無顏面見可汗。”
“阿兄。”
“我答應可汗來長安,殺掉陸重霜,攪亂大楚,但我什么也沒做成。”他道。“阿史那的祖先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可如今我們的族人要南下搶殺才能維持生計。我們從柔然人的狗,變作了漢人的狗。”
“我離家時,阿娘交代我,希望我這次入京朝貢,能代她向楚帝請婚,將你嫁與楚帝。”阿史那押忽握住顧鴻云的手腕。“如若她答應了,我們便趁機讓幾個難以自足的小部落南遷入關,若她不答應,我們便再戰。”
顧鴻云凝望著妹妹熱切的雙眸,愣愣的,沒接上話。
他抿唇,語塞了好一陣,方才長長舒了口氣。“難怪阿娘先派我來長安。”
“大姐說,南下是最好的選擇……再打,我們便要出拿滅族的決心打了,”阿史那押忽語調漸急,“你莫要怪阿娘,她也是為了族群。”
“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大姐剛定親那會兒,大家總聚在帷帳里,討論未來娶親的事。二姐說喜歡的都要搶來,叁姐說要能干活、好生養的。你說越俊俏越好。”顧鴻云笑了笑。“我不懂事,非摻和進來,嚷嚷著要娶一個會騎著馬帶我去草原放牧的女人。結果大家都笑了,說男人不能娶,要嫁,我便改口說要嫁一個帶我騎馬放牧的妻主。”
阿史那押忽撇過臉,摸著辮子,換作她不說話了。
“不過這樣也好,”顧鴻云道,“算我將功補過。”
絹布遮蔽著的窗棱外傳來似有似無的敲鐘聲,恰如漣漪蕩漾,是宮城內的更鐘。大抵是下朝了,沉寂的鴻臚寺打了個哈欠,晃悠悠地爬起來運轉,腳步聲漸起,來往的官員互相問早。
顧鴻云側耳聽著漸散的鐘聲,驀然想起昨夜恍惚間聽到的那句話。
“有啊,但他已經死掉很久了。”
陸重霜這種野蠻的瘋女人,也會有在乎的人?顧鴻云被自己愚蠢的念頭逗得嗤笑出聲。
笑完,便是無窮無盡地等待。
顧鴻云還沒做好厚著臉皮湊到她身邊說恭維話的準備,局勢又非要他熱臉貼冷屁股,弄得他進退不由。
這不愿,那不肯,便唯有等,枯等。
終日百無聊賴地倚在卷簾邊,聽鴻臚寺的下人們談著巍峨的皇城內傳出的風流事。
傳聞圣人新得了一只嶺南白鸚鵡,聰穎無比,稱之為雪衣女。每日退朝的更鐘敲響,內侍省便開籠將其放出,日暮時它落在誰家殿內,宮人就在誰家殿前懸一枚白玉鳳佩,代表陛下今夜將臨幸此處。
新入宮的少年們總踮著腳仰起頭,看雪衣女今夜能否落在自家,癡癡盼望著女帝的臨幸,以及內宮送來的刻有封號的字牌。
禁庭能有此般風雅事,還需歸功于帝君賢德。
自馬球賽后,夏文宣依照妻主的意思,勾好入宮男子的名單,并暫擬位份,遣下人遞給葶花,再由葶花交予陸重霜。林林總總約叁十余人,皆以家世、文辭、儀態列好名次,等她閑暇了挨個品嘗。
待到這群人入宮,夏文宣又親自訓導他們要互相友愛,不能動歪心,妄圖用旁門左道留住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