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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重霜不再看球,默默把玩起手腕掛著的朱紅的瑪瑙串,一顆一顆地在指尖撥弄。
夏文宣擔憂地低聲喚了句:“青娘?”
“不必擔心,她會贏。”陸重霜神色泰然。
果不其然,終場鼓響,此戰大獲全勝。
夏鳶松了口氣,暗道大楚的顏面算是保住了。
入夜擺宴,女帝下令將宮中的夜明珠悉數擺出,不燃蜜蠟之類的俗物,全憑珍寶的光輝照明。想來是白日在馬球場落了些面子,需在夜里找回來,以免這些個粗魯的蠻人看不清大楚的富碩。
身著月光衣的樂師們隱匿在簾幕的陰影處,暗奏青海波,聲調清冽悠揚,如水波粼粼。美酒斟滿,風拂綢簾,來往的男女借著夜明珠清冷的光暈在金殿內行走,恍如天宮玉人。
陸重霜與突厥公主趁月賞景去了,留下夏文宣與到場的各家公子寒暄。
來客里有不少熟人,更多的是舊仇人。
夏文宣只對妻主溫順,對外性子尤為清高,不屑與庸俗之徒游玩。夏家何等地位,他又是當朝宰相夏鳶的獨子,矜貴中的矜貴,因而從前的夏文宣在尚未出閣的世家公子間,風評并不好,嫉恨詆毀之言不絕。
倒是那個沉懷南,拉著駱子實,與那些閨中少年們初見面便迅速打成一片,言笑晏晏地同他們聚在桌邊,喝著酒玩雙陸。幾名貴女覺得有趣,背手站在一旁看,還賭起輸贏。
夏文宣貴為帝君,卻無人上前,少年們見到了他不過恭順地行禮,隨后匆匆離去。
他環顧,見角落的陰影處坐著隨妹妹出席的阿史那攝圖。
那蠻子穿狩獵紋的胡袍,腰別一柄嵌紅黃二色寶石的銀月彎刀,頭戴突厥公主樣式相仿的黃金冠,箕坐飲酒。
“王子殿下。”夏文宣走過去,撫平長衫的褶皺,在顧鴻云對面坐下。
他喝醉了,閉著眼睛,思索著什么,口中醉醺醺地隨尺八聲哼起青海波的調子。
“殿下喜好音律?”夏文宣問。
“聽著順耳罷了,”顧鴻云道,“你們那些詞牌名,我才懶得懂。”
“我也算不得精通音律,”夏文宣笑笑。“至多是有幾首喜歡的曲子。”
“說來我曾聽過一支尺八曲,可惜至今都沒能找到。”他幽幽說。“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悲涼的尺八聲,孤寒澀苦,伴隨著微涼的晚風,像是草原迎來了第一場雪。”
“聽上去十分高雅。”
“高雅……呵。”顧鴻云輕哼。“你們這些皇城里的男人,就這么拿腔拿調?”
夏文宣微愣。
“我是突厥的王子,你是清高的帝君,所以你來找我,我倆都是不得志的男人。”顧鴻云指向不遠處玩棋的眾人,冷笑道。“他們早知道你近幾月失寵,怕與你親近剛入宮便惹陸重霜不快,也怕你日后復寵,轉過頭對付他們。所幸同你客套一番,再轉過身說你壞話。你也一樣,堂堂帝君都躲到陰影里與我這蠻子閑談了,為何還不愿說些真心話?我可不知道什么時候,在您這種門閥貴公子眼里,我等蠻夷配談高雅。”
“王子殿下,那些我知道,我都知道。”夏文宣笑了笑。“我是帝君,服侍女帝、管理后宮是我的本分……何況皇城就是這樣,連禁中的墻也是透風的。”
“阿媽曾告訴我,我們突厥人,最早不過是柔然人的奴隸,流淌著狼的血脈卻給人當狗,為他們放牛羊,給他們蓋金屋,自己只能睡在馬棚。那時,你們漢人是最高等的人,連柔然的王都要向你們漢人的皇行禮。后來有一天,我們阿史那氏的祖先揭竿而起,以母狼神阿史那的名義發誓,要將柔然人驅逐出騰格里賜予阿史那的土地,讓族人過上人人有羊吃的日子。”顧鴻云道。“我從小時候就聽阿媽說這個故事。她口中的長安鋪著黃金的地磚,稻米多得能填滿湖泊,柔然的王面見漢人的皇時,如同見到天神般跪倒在地……可我到這里那么久,才發現這里的人一個比一個虛偽,甚至連陸重霜也與以往不同了。”
“青娘?”提及陸重霜,夏文宣一時失言,叫錯了稱呼。
“她是個瘋女人。”顧鴻云說著,站起身。“可惜她現在成了大楚的女帝,不再是那個我想打敗的女人。”
“您要出去?”夏文宣仰頭。
“嗯,去透透氣。”他望向夏文宣,大笑起來。“蠻夷不懂禮數,先行告退,還望帝君海涵。”
夜明珠的余光照進他的瞳仁,夏文宣看到了傳說中阿史那氏那泛著一抹藍意的狼的眼眸。
真是灑脫的男人,夏文宣不由感慨。
玩棋的沉懷南見顧鴻云大步離去,眼珠一轉,起身走到夏文宣身邊。
“帝君。”他行禮。
夏文宣看他一眼,抬手請他落座。
沉懷南不坐,轉頭望向離去的方向,意有所指地感慨起來:“傳聞突厥公主放話,道‘可汗兒當嫁天子女,今天子無女,自當為側室,豈能與田舍女婚配?’,沉某出身微寒,不比突厥王子尊貴,就怕朝中高官不愿讓自家兒子與蠻人稱兄道弟。”
“是嘛。”
“原來您不知道嗎?”沉懷南輕笑,孔雀羽扇遮住半張臉。“哎呀,沉某失言了。”
“無礙。”夏文宣回望他,玉般潔凈的面龐露出一抹溫雅的淺笑。“朝中大事全憑青娘定奪。至于那些意圖挑唆是非的男子,我會替青娘好好管教他們。”
那邊顧鴻云出了筵宴,借著一股酒勁隨意挑了匹綁在殿外的棗紅馬,解開套繩。往來的宮侍都忙著服侍貴人,誰也沒發現有這么個發酒瘋的蠻子居然在禁庭公然偷馬。他不僅偷,還翻身上馬,在大明宮內策馬狂奔起來。
他跑到半途,忽而被不遠處的一抹水紅迷了眼。
只見道中央緩緩走來一群人,與他胯下飛奔的棗紅馬正要相撞!那些飄搖的燭火面對迎面沖來一匹棗紅馬,嚇得顫抖起來,紛紛朝周圍逃去。
火光四散,顯露出她們簇擁著的女帝。
她發髻低挽,面白如紙,銀月下俗人望之凜然猶神明。
陸重霜望見顧鴻云策馬而來,不躲,等著他勒馬。顧鴻云見狀,憋著一口氣,偏要往前沖,看陸重霜能撐到什么時候!
二者的距離越來越近,馬匹的粗喘快要噴到人的面頰,直到彼此間的路程緊湊到馬頭與陸重霜的前額不足叁步時,陸重霜依舊不退,顧鴻云先一步怯了。
他猛勒韁繩,讓馬頭調轉,兩蹄在空中旋了半個圈,朝側路拐去,這才沒撞上她。
“陸重霜,你不怕死嗎?”顧鴻云搖搖晃晃下馬,扶著道邊的古樹吐得天昏地暗。
左右大驚失色,呆呆看著突厥王子在圣人面前嘔酒水。
“王子殿下醉了,還不快送他回去。”陸重霜鎮定自若地擊掌,給仆役下令。
顧鴻云又是醉又是吐,頭暈目眩地快要辨不清路。他甩開攙扶自己的手,非要指著她的鼻子問她:“難道天下就沒有你留戀的人?你就這么不怕死!難道你以為我不敢沖過來踏死你嗎!”
陸重霜望著他,沉默片刻,繼而冷聲道:“有啊,但他已經死掉很久了。”
顧鴻云宛如被頭頂的月光從頭澆到尾,一時間愣在原處。他大口喘著粗氣,張了張嘴,突然覺得記憶中的曲調就在嘴邊他卻哼不出來。
“那人是誰?”他醉著問。
陸重霜不答。
她還是滿不在乎地模樣,給身旁的女婢扔出了個眼神,示意趕緊將他從自己眼前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