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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開政事堂會議,在座的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都拎清楚了再進來,拎不清,就站在那兒多敲敲上頭的黑字。”陸重霜揚起手臂,朝遠處的絹帛遙遙一指,語態顯然緩和許多。“來人,將地上的奏議撿起來讀一讀,讓他們聽聽里頭都寫了什么。”
葶花聽聞,趨步上前拾起,繼而展開書卷。
“這么長的文章,也就寫了叁件事。”陸重霜擺手,示意葶花。“第一件——”
葶花接:“供養老母,為天下孝女表率。”
“其二——”
“善待姊妹弟兄,手足相殘者人人得而誅之。”
“其叁——”
“愛護百姓,莫使差役徒增困擾。”
兩人一聲落下另一聲響起,說完了這封奏議中的叁件事,聲音不大,卻砸在每個人的心中。這叁件,件件與新帝欽定的方向背道而行,尤其是善待姊妹弟兄,簡直是指著當今圣上的鼻子罵。
“這封奏疏究竟是哪位才女所寫,你們自己心里清楚,”陸重霜輕笑,“以后上書,
記得在心里好好琢磨一下。”
話音方落,殿下群臣的目光皆暗暗地投向心中所想的對象,一時間,她們的眼神恰如夜里唧唧叫的老鼠,鬼祟地在其余人身上流轉。
女帝勃然大怒,卻未點出那人的姓名,反倒是讓聽訓的臣子們彼此猜疑,想著早早找出那沒眼色的東西早早劃清界限。
陸重霜再次長長舒出一口氣,道:“于宰相,既然先帝遷洛陽這事兒你意見這么大,朕就命你去辦了。”
于雁璃顯然沒料到陸重霜會做此決定,也是一愣,緩過來神來時恭敬地起身行禮。“謝陛下。”
“至于大事,叁日后,朕要見到你們將決策呈上來。不懂怎么做,就以沉宰相與夏宰相兩人的話為準。”不知有意無意,沉念安的名字被陸重霜放在了夏鳶前頭。
沉念安連忙起身行禮,“是。”
下朝,夏鳶單獨前去請見陸重霜,門外的女婢遠遠見她的身影,便側身進屋通報,待到她在門前站定,女婢已然將緊閉的門打開。
有婆婆與宰相兩重身份作保,皇宮內怕是沒人有膽攔她在屋外。
陸重霜正在換衣。
小朝服飾與尋常起居所穿不同,下朝便要換。倘若以鸞和女帝的規矩,早中晚、吃茶用膳、賞花習字、游湖聽曲,皆不相同,有時一日下來需換七八套裙衫,而貴人衣物至多浣洗兩次,大多是穿后及扔,著實奢靡。
夏鳶進屋站定,隔一道占據半個屋子的花鳥屏風與層層紗帳,沉默片刻后,忽而開口:“斗膽問圣人,方才您可是在做戲。”
陸重霜輕笑道:“夏宰相何出此言。”
夏鳶笑而不語。
“夏宰相,有些事,是早早就拿定了的……是真是假,是搭臺唱戲或干脆假戲真做,不重要。”陸重霜換上一身素色單衫,走出來,目光與她短短碰了下。
夏鳶探出手,剛想說什么,眼珠子朝外一轉,便又忌憚地稍稍收回,在胸前行了個規矩的揖禮,“陛下辛苦了。”
“夏宰相辛苦。”陸重霜上前兩步,反握住她的手。
少女的手掌微微發涼,掌心布滿薄繭。
來兩儀殿參加小朝的官員各自散去,沉念安家中的仆僮也算好時間將車停在皇城外。
沉念安口中連連呢喃:“我算明白了,我算明白了。”
“您這是明白什么了?”身側一受寵的女婢揚起腦袋詢問沉念安。
“你曉得你主子我沒一個靠山,是憑什么安安穩穩從鸞和朝干到今日的?”沉念安莞爾一笑,和善地反問。
家奴搖頭,扶著她的胳膊上車,細聲細氣道:“婢子愚鈍。”
沉念安坐上馬車,趁簾未落,食指對著鼻子,苦笑道:“哎,憑什么……就憑我啊,是老烏龜嘍。”
午后驟然燥熱,陸重霜預備去駱子實的住處歇會兒。
他被安置在一處幽靜的居所,有單獨的寬敞院落,可供貓兒戲耍,閑暇時也能侍弄花草。
從駱子實如今棲身的殿宇筆直再向前走一段路,便是曾經泠公子住的地方。昔日梨樹換芙蓉,如今芙蓉凋謝,人去樓空,不知這兒接下來會住進哪家公子,種哪種嬌魅的花。
陸重霜嫌酷熱難耐,搶走殿內牙白色的竹席,霸占最陰涼有風的一處,側臥著吃冰酪。駱子實則苦命地跪坐一旁幫她搖扇,干看著她吃冰。殿內的侍從全當沒長眼睛,進進出出,腳步比玩鬧的貓兒還輕。
宮闈內,天大地大不如皇帝大,就算她興致起來讓駱子實繞殿宇爬一圈,駱子實也難為圣命。
“陛下有心事?”駱子實搖得手肘酸痛,只得沒話找話,借此偷懶。
“同你有什么干系,就你有嘴會說話,”陸重霜撐起身爬到駱子實膝頭,將他跪坐的膝蓋當作枕頭,仰躺著,懶懶打了個哈欠。“坐好了,不許動。”
駱子實鼓嘴,敢怒不敢言。
陸重霜闔眼默然半晌,忽而又道:“你怎么曉得我有心事。”
駱子實答:“陛下進屋起便在笑,我不曉得陛下笑什么,便覺得陛下有心事了。”
“現在是笑女人虛偽,”陸重霜仍是淡淡地笑著,“女人嘛,總想要男子讀些書,免得空有好面孔,實則粗鄙不堪丟人現眼,卻又怕他們懂得太多,壓到自己頭上來。”
“陛下——”她話中有話,駱子實驟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瞪大眼睛老實聽著,像只好奇的奶貓。
陸重霜睜眼看他,使勁捏了下他的臉,又道:“還笑大家都是聰明絕頂的人,坐在兩儀殿內,衣冠楚楚,放眼望去盡是緋紫……可惜嘴上吵的是天下蒼生,心里爭的都是自家得失。”
駱子實忖度片刻,低下日益圓潤的面龐,看向陸重霜。“陛下,并非所有私心都有害于國家,只要是為國效力,臣子求名,陛下便給他們名;求利,陛下便給他們利。無所求才最可怖。”
“這還需要你教,”陸重霜咯咯直笑。“我會怕她們求名求利?我怕的是她們求權……”
駱子實靜靜地聽。
“君為臣綱,妻為夫綱,百年來的道理,其中緣由為何,親親你可知道?”陸重霜捉過他的手,十指相扣,又玩鬧地咬了下他白皙的手腕骨。“在我眼中,并非兒女情長,亦非男子天性齷齪軟弱……而是權,唯有權。有生殺掠奪的權,就有一切····好比現在,又有誰敢輕慢你?”
駱子實微微蹙眉,沒作聲。
陸重霜把玩著他的手指,自顧自地喃喃:“可惜,有了權,誰都要防,不妨不行……哪怕文宣再懂事,長庚再忠心,一些話,都是不能說的啊。”
駱子實眼睛一亮,聲音里透出甜膩的喜意。“可陛下同我說了!”
“因為你無親無故,我想殺就殺。”陸重霜伸手,咯咯笑著又想去捏他的臉。
駱子實左閃右躲逃不過習武之人敏捷的身手,反害自己氣喘吁吁,最后認命地把臉湊了過去任由她蹂躪。
“殿下如今是圣上,的確有些話不能同舊人說——陛下要想找人說話,可以到我這兒來,我絕不說出去,”駱子實不自覺攥緊手,面頰微紅。
“是啊……”她看向駱子實,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微涼的手指穿過他柔順的黑發,先前的笑意消失地無影無蹤,只留一張素白冷冽的臉。
怒是假,喜亦是假,奏議是假,為天下蒼生是假,唯獨一個個費心的圈套是真。
她要讓夏鳶忌恨沉念安,讓群臣為了揪出令她不悅的上書者彼此疏遠,讓于雁璃不知不覺中往她的圈套里一步步鉆。
這么多年,她終于爬到千萬人之上的位置,沒人可以奪走。
陸重霜伸了個懶腰,眉目和軟下來,翻身趴在駱子實膝頭,以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聲調道了句:“是啊,天下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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