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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笙坐在馬車上,一直神色懨懨, 也不曉得在想些什么, 連蜀州云霧的盛景,都不能吸引了他去。
“這是怎么了,”謝侯瞧著有些心疼, 早晨出門時還好好的,這才走了多久。謝侯摸了摸謝笙額頭,見沒發(fā)熱,才松了口氣,“可是今早晨走得太早了,覺得困乏?先睡一會兒吧。”
謝笙搖了搖頭,把臉埋在謝侯懷里。雖然早晨三點左右就起了,他卻并不覺得困頓,只是心里思念流淌,淚珠兒悄悄沾濕了謝侯的衣裳。
謝侯慢慢的撫著謝笙的脊背,沒有說話。
好半晌,謝笙才悶悶的道:“爹,我想娘和大姐姐、姑祖父姑祖母他們了。”
“這才走了半日,你就想了,等回了京城幾年不見,你可怎么得了,”謝侯故意逗他,“你慎之哥和紅玉姐可說了,過了這一段要來找你玩的,你這個模樣,他們只怕要笑你的。”
“那就讓他們笑,”謝笙半點不動,“我就是舍不得嘛。”
謝笙此刻也就是仗著年紀(jì)還小,又從來沒有離開過李氏身邊,才能將自己所有的情緒宣泄出來。
謝笙仿佛記得自己也曾這么哭過一回,大概是上輩子父母雙雙去世的時候,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如今雖不一樣,可謝笙極厭離別,尤其是離開從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就一直把他護得妥帖的李氏身邊。
他只覺自己眼里的淚水像是淌不盡一樣,越擦越多,很快就連鼻尖都是紅的了,那一雙眼睛卻因為淚水的洗滌而變得更加明亮。
因為擔(dān)心李氏的緣故,謝笙在家時不敢露出半點憂愁,直叫謝家人指著他說年紀(jì)還小,不懂離別之苦。
謝侯當(dāng)初打仗,常年離家在外,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好。如今想想,頭回出門時,也是個舍不得爹娘,偷偷躲起來哭過鼻子的少年郎。
“好孩子,爹已經(jīng)任了六年蜀州刺史,如今再連任,怕也是最后三載,至多再等三年,爹娘就回來看你了,如此可好?”
謝笙興致不高的點了點頭道:“爹,你不要同娘說我哭了,娘會生病。”
兒子如今才六歲,就已經(jīng)曉得體貼家人。再想到等一兩個月后,自己再回蜀州,卻要把他獨自留在京城,謝侯一時也體會到李氏當(dāng)初的心情,五味陳雜。
謝侯一個大老爺們兒,很不愿意體會這種兒女情長,便說起等回京之后的事情。
謝笙收住眼淚,也慢慢聽謝侯說話。
“你兄長在太子身邊已過了三載,這兩年我時時與他通信,叮囑他要尊敬太子,謹守君臣之禮,不得逾越,想來他是知道些的,”謝侯說著又教育謝笙道,“你也是一樣,不管皇上和那位殿下是不是喜歡你,或是對你多好,你都要謹言慎行,不能失了分寸。”
見謝笙點頭,謝侯才嘆了一句:“也不是不叫你和那位殿下做朋友,只是帝王之友,又有幾個能有好下場?”
對于這話,謝笙倒有不同的見解。
這世上和皇帝是少年朋友的人也算不得少,只是大都來不及適應(yīng)皇帝登基之后的變化,還以為皇帝是之前認識了十多年的好友。
帝王自稱寡人,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共享權(quán)柄?往往覺著自己與皇帝相識于微末,不能好好調(diào)整過來的人,幾乎都枉送了性命。
皇帝就是皇帝,臣子怎可與他稱兄道弟?
“你若果真進宮,也不必太過惶恐。當(dāng)初皇上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曾隱藏了身份,拜了姑父做老師,也算是你嫡親的師兄,”謝侯見謝笙臉上震驚的神色,輕笑起來,“姑父同我說這事兒時,我也嚇了一跳,不過這樣也好,你日后在宮里,也能不必太過小心,生怕行差踏錯了去。”
謝侯這話其實有些前后矛盾,一面叫謝笙不能仗著寵愛肆意行事,一面又叫他不要太過小心謹慎,畢竟也是有后臺的。謝侯也不怕謝笙不懂他的意思,做的偏頗。
我的個乖乖,老師這是什么都不說,一直憋了個王炸啊。真正意義上的帝王炸!謝笙腦子里天馬行空的想著許多不沾邊的東西。
難怪當(dāng)初高太尉陷害了周老爺子,讓他從尚書之位上摔了下來,皇帝卻還使了這么大的力氣,把他給送到了蜀州。周老爺子沒有后人,這古代的親傳弟子,和老師之間的關(guān)系跟親父子也差不離了。
周老爺子一貫不輕易說自己和皇帝之間的師徒情分,以至于除了一些早早知道內(nèi)情的,竟沒人曉得。
前頭謝家父子之間的談話,朱家兄妹是不曉得的,他們早已經(jīng)為和李氏等人的分別傷心過了,心里正躊躇滿志。
朱弦掀開車簾子,看著外頭山巔冉冉升起的紅日,胸中沸騰的情緒讓他完全靜不下心。
朱紅玉和兄長對視一眼,瞧著彼此眼中如出一轍的野心,都恨不得能在下一刻就已經(jīng)身在京城,攪動得風(fēng)云都為他們變色。
先前謝侯送了信回定邊侯府,才不過半旬,老夫人就送了信來。半點沒提李氏和大姐兒怎么不回去的話,只滿紙殷切的問朱弦和朱紅玉兩個。
“哥,咱們回京之后,真要先去侯府住著?”朱紅玉心里拿不定主意。有謝侯在的謝家,遠勝只有兩個小家伙的順安伯府。可她和謝麒有婚約在身,若此時住進謝家,只怕不好。
朱弦搖了搖頭道:“楊氏送回來的信上倒是說的好聽,咱們母親當(dāng)年和小楊氏也要好,更跟著喊楊氏一聲姑姑,可到底同楊氏不是正經(jīng)親戚,楊氏和高太尉可是血親呢。咱們時常過去請安也就是了,若要留在侯府住下,卻是萬萬不能的,咱們家又不是沒有住處。沒得和那起子打秋風(fēng)的窮親戚一樣了。”
朱紅玉這才松了口氣,又問:“先前我們說好,等回京之后,便要稍稍疏遠小滿,等以后高太尉倒了,再和他恢復(fù)往來。如今楊氏是這么個態(tài)度,咱們和小滿……”
“你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小滿無妨,我瞧著那楊氏對小滿態(tài)度有些古怪,”朱弦只說了一句,就沒再提,緊接著又道,“等回京之后,我考教考教謝麒……”
“面上過得去便是,”朱紅玉不以為然道,“我瞧著他也不是個大面上拎不清的。”
“我要的是定邊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又不是他的心,”朱紅玉的想法很不合當(dāng)下的主流,“若謝麒能與我合得來,自然是好,可他打小就是個多情種子,我若將真心付給了他,遲早會有一日,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倒不如一早就留著自己的真心,想些別的。”
“你這樣,也太委屈了……”朱弦在南寨看得多了,并沒覺得朱紅玉的想法不好,只是又勸朱紅玉,“你瞧夫人和謝侯不就相處得宜嗎,焉知日后你和謝麒不能如此?若是果真不喜歡,不如換一個,反正只是母親定下的。”
“正是母親定下的才要遵從,”朱紅玉又道,“若是我不嫁給謝麒,又嫁給誰?說來說去不過是一樣的。好歹在謝家,夫人對我也好,大姐兒也是個好相處的,小滿又這樣懂事。我只把自己當(dāng)夫人的女兒,如此日子也不會難過。”
這回,朱弦也不勸了。這年頭貴女嫁人,能有個好婆婆,也是件大好事。何況朱紅玉已經(jīng)提前把婆婆、大姑子和小叔子的關(guān)系都打理好了。
“許是被夫人教育小滿的話給添了左性,”朱紅玉想著謝笙認真和李氏討論自己以后妻子脾性的模樣,不由笑出了聲,“哥你說是像謝麒一樣身份尊貴,處處留情的好,還是像小滿一樣,此時看不出來,只待日后一飛沖天,獨愛一人的好?”
“我若真要選,定也是喜歡小滿這樣的。可惜這世上,哪里有這許多好男子。待以后,我也像教小滿一樣教我兒子便是,”朱紅玉又輕撫著自己的臉嘆道,“我合該是要做人上人。”
朱紅玉并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有什么差錯,她看重親情,又因著母親和姑姑的遭遇,不大信任愛情。雖有李氏在跟前,她心里埋了期待,可她看到的也多是李氏與謝侯婚姻下隱藏的不好。因而她更重親情,也比旁人更貪慕權(quán)力。
“我自也是如此,”朱弦輕聲道,“倘有機會,我自要一飛沖天!”
朱弦視高太尉為仇敵,有時候卻也羨慕高太尉的權(quán)勢,那讓皇帝都不得不避其鋒芒的權(quán)勢。
這話他只敢在他一手帶出來的親妹妹面前表露,因為他們是一樣的秉性。便是在南寨蟄伏的那幾年,都沒有壓垮了他們的脊梁。
或許周老爺子和謝侯看出了幾分,才為他取了慎之的字,可朱弦半點不以為意,人生在世,怎能沒有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