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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依姵在勤政殿昭帝面前跪下時,懿貴妃也恰好在里頭寢帳里,睜開了睡醒的雙眼。腦中第一個念頭,就是渴望找到肇事之人,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以解六宮之恨。
第29章 陰陽送行
懿貴妃醒來, 神識尚朦朧。煙紗帳上花草蟲魚似在眼前游動一般, 有女人的哭聲模模糊糊從外傳來, 聽起極不舒服。
忽而又聽到有個熟悉的男子聲音, 正在怒斥:“……朕和六宮諸人并未苛待過你, 你何以這樣狠毒,叫這么多人受罪!”
懿貴妃徹底清醒了,迅速回想起了發生過的一切——被炸翻的畫舫、溺水掙扎的宮人、還有雙腿血流不止的蘭茹……她一個翻身坐起, 掀開珠簾就要沖出去, 卻看見一名女子正跪在昭帝御案下, 青絲散亂, 眼神恍惚,卻是鄭依姵。震驚與疑惑使她退后半步, 只聽著鄭依姵哭訴道來。
“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臣妾自從入宮, 便一直不得寵愛。太后娘娘總費心提攜,可每一次臣妾都搞砸了。看著別人日日陪在陛下身旁,臣妾真是恨啊,嫉妒啊。漸漸地臣妾就糊涂了, 想用個不尋常的法子來引得陛下注意。”
昭帝冷冷看著她演戲:“哦?什么不尋常的法子?”
鄭依姵掩面道:“臣妾買通了南門太監, 叫娘家送進一些硝石灑在爆竹上。臣妾想在除夕夜放煙花的時候親自去點燃,將自己燒傷以求得陛下關注。”
昭帝簡直要被她的蠢借口給氣笑了:“虧你想得出來——既如此,用蠟燭燒傷也無不可, 為何非要用硝石粉和爆竹?”
鄭依姵囁嚅道:“除夕宮宴, 所有妃嬪都聚在一起。若見臣妾是為給大家放煙花而受傷的, 陛下一定會愧疚, 而對臣妾好的。”
昭帝哈哈嘲笑道:“這么蠢笨的說辭還真是你一貫作風啊。若不是朕對你早有防備,恐怕朕就真的信了。”
鄭依姵下意識問了一句:“什么?”
昭帝走到她面前,俯身對她露出一個邪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和太后千算萬算,卻獨獨算漏了一項——你和朕的哥哥,也就是太后之子司寇璋茍且一事,早在你進宮前朕就已經知道了。”
鄭依姵仿佛瞬間抽去了骨頭,脊梁一下子癱倒了:“陛下……如何會得知?”
昭帝從桌案一堆書紙里抽出幾封信件扔給她:“這信真是看得朕都害臊啊,鄭依姵。朕就不念出來了,你自己看了,好好回憶一下吧。”
鄭依姵抖著手撿起信紙,只見上頭用秀美小楷細細寫著:“璋哥哥啟:妹阿姵今晨醒來,想到昨晚云雨如夢,不覺動情……璋哥哥何時再來?”
鄭依姵臊得耳根尖兒紅得滴血,遂又拿起另一封,上頭以草書寫著:“姵妹妹啟:妹之滋味,深入骨髓,使璋哥哥我實在難忘……妹且等著,哥哥今晚就來,妹務必把南園小門留著。”
鄭依姵的頭都快拱到地下去了。
昭帝咳道:“總之呢,像這樣的信朕這里還有不少。且信件日期越是往后,這位姵妹妹的字跡便越發潦草,頗有璋哥哥筆跡之風。想必姵妹妹對璋哥哥動情至深,連字跡都不自覺地模仿了。”
他又扔過兩封信件來。鄭依姵拆開,只見其中一封是她以草書不像草書、小楷不像小楷寫的情信,另一封則是她叫人悄悄夾在奏折里呈給昭帝的紙條。她絕望地癱在了地上。
“陛下既早知道一切,為何還要納臣妾為妃?”
昭帝背手嗤笑道:“納你為妃?你也配!朕不過想借你的手,叫太后在天下人前落個狠毒口實罷了。朕有個極其信任的人,也是個愛混江湖的。聽說你家璋哥哥也混江湖,你說他要是把這些如此露骨的信件都散播出去,你家璋哥哥還能立足做人嗎?”
鄭依姵爬起來大喊道:“你好卑鄙!”
昭帝嘖嘖道:“朕卑鄙?朕告訴你,你心心念念跟隨討好的萬太后,才是真的卑鄙。知道她為什么要叫你故意送來張紙條提醒朕嗎?”
他搶回紙條,在她眼前晃道:“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打算舍棄你這顆棋子了。她就是要叫朕以這張紙條將你定罪,好為她自己開脫的。至于她承諾的要將你和璋哥哥合葬?不可能的。”
他接下來的話,宛如淬了毒的刀子,一點一點插進鄭依姵心里:“你的璋哥哥已經娶妻了,娶了拜火教主的女兒為妻。萬太后此次趁亂逃離敬山寺,就是為了去與拜火教會合,好等待時機與朕拼個魚死網破。你還要為她頂罪嗎?”
鄭依姵絕望地跪倒,心中恨意迸發:“我承認,我承認,都是太后叫我做的。她的確已經趁亂離開了敬山寺,往灞州去了。可她走的那條路早已是拜火教和其他從教的天下,若去抓她,她必會將沿途百姓作為人質。可是陛下,你既能追查到如此地步,又為何不知太后走前埋下的這場禍患?”
昭帝沉默半晌,低低開口道:“看來你也沒那么傻嘛。念在你將死的份上,朕就告訴你:她不甘心退敗六宮,想最后再用一次絕烈手段,叫六宮永遠記住她這才是真正的掌權者。這事朕是知道的,但后宮中她的人手頗多,朕需要以這件事為引子將他們一網打盡,方能永絕六宮后患,保護朕的宮人們。
“朕便吩咐下去,叫嬪妃們換乘另一座畫舫,而讓裝了爆竹的畫舫在遠處湖面引炸。卻不想底下人把話傳錯了,她們仍上了原定的畫舫。朕那時看到你這紙條竟能混到御前來,就猜測出事了。”
懿貴妃站在簾后聽了這樣許久,心內早已是打翻了五味罐似的,有憤怒也有憐憫。但不管怎么說,她已打定主意,要親手了解了鄭依姵。
外面昭帝喚進四喜來:“將她帶去暴室,待朕叫禮部廢了她為庶人,再挪出宮去收押問刑。”
四喜著一群太監將鄭依姵拖了出去。懿貴妃見她宛若廢人般也不反抗,便知她已心死了。但她并不會因此就放過她。
“陛下。”她出聲喊道:“臣妾想去送一送她。”
昭帝霍然回頭:“你醒了?你在那兒站了多久?怎么不穿鞋子?”他走過來將懿貴妃抱起放在榻上,竟拿了繡鞋要親自為她穿上:“把腳抬起來,你這樣怎么穿?”
懿貴妃張了張口,臊得臉紅,只得踮起玉足擱進繡鞋。
“方才陛下與鄭依姵的對質,臣妾全都聽到了。縱她是個可憐人,臣妾也想再親口問一問,怎么就忍心拖著那么多朝夕相處的姐妹一起下水。陛下可知道,那時萬嘉嬪落水,曾一心要致她與死地的萬才人可是拼了命地護著她呢。”
昭帝在她身旁坐下,整個人后倒在榻上大聲嘆氣道:“她是瘋魔了。同一個瘋子是沒法講理的。倒是你妹妹們挺讓朕意外的,朕還以為她們要一直爭斗到白頭再老死呢。”
懿貴妃終于被逗笑了些。昭帝又拿指頭捅她背道:“那牢里,你若想去就去吧。不過穿厚點,那兒可冷得很。”
“知道了。臣妾去去就回。”
懿貴妃說著,正經換了件衣裳,便同雪茶一道走了。
“蘭茹怎么樣了?”走在路上的時候兒她問。雪茶難過道:“太醫說,蘭茹的腿傷得厲害,雖沒有斷,但以后不能跑跳了,只能慢慢地走路。且要好一陣子才能恢復呢。”
懿貴妃沒有說話,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這宮內的暴室分為三處,一處關押犯了輕錯的,只幾天就會放出來;一處關押需要用刑的,通常豎著進去橫著出來,那些被帶去審問畫舫之禍的宮人就是在此處招供;還有一處,是暫時收留將死之人的地兒。懿貴妃現在去的,就是陰森森的第三處。
這第三處被宮人們起了個委婉的名號,叫做“渡室”,意既分渡陰陽兩界之地。雪茶便有些害怕,縮了縮脖子,腳步也放輕了。
懿貴妃察覺到了:“你若是怕,就在外頭等著。省得等下一慌張再給本宮添亂。”
雪茶吞咽口水道:“奴婢才不怕呢!奴婢也要去找她算賬,誰讓她傷了蘭茹的!”
懿貴妃笑了笑,眼眸卻漸漸變成了琥珀色。
“渡室”的首領太監開門迎進懿貴妃。只見院屋里皆是石壁,栽了幾棵枯樹,粗壯枝椏上懸了些繩子。院角丟著些衣裳首飾,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幾處墻角隱約可見血跡,瘆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