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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皇后不要:“撤了做什么,到底是你心中曾惦過的,臣妾也無意要干涉。但皇上確定不接這個招么?皇上不接招,朝臣便會有兩種揣測,或是不敢再觸碰,或是她在你心中無人得以逾越,那么日后將要來的,可就不比今歲這個簡單了。不管是有意無意,皇上都要接這個招,皇上接了這個招,還要與尋常宮妃一般平淡待她,這個坎兒才能從宮中過去。”
她這樣條分縷析地說出來,原來在那個時候,他對那個女子的情動是被她洞穿的,盡管他已極力掩藏。
但其實(shí)后來幾已無痕跡。
想到彼時孫皇后的孕中煎熬,楚昂此時是憐恤的,目中有些微涼:“皇后忍心再把朕推出去,就不怕朕這次……”
那薄唇輕啟,唇角弧度叫人貪看,孫皇后癡癡凝了兩眼,忽而又笑著打斷:“宮里進(jìn)的新鮮顏色還少么?年老色衰的只是臣妾罷。心長在皇帝身上,哪兒是臣妾能管得住?”
她倒是學(xué)通達(dá)了,他的心卻孤寂了。但這一關(guān)始終是必須跨過去的,要絕了那些人的心思。楚昂拖住孫香寧腰身輕吻了吻:“你須得信我便是。”
……
第二天晚上敬事房太監(jiān)再端盤子來的時候,楚昂便翻了杜若云的牌子。
傍晚太陽下山之后,一抬淡黃矮轎搖搖晃晃抬進(jìn)了月華門,乾清宮偏殿里嬤嬤準(zhǔn)備了花與浴水,太監(jiān)把褪得精光的杜若云裹上黃綢子,直挺挺躺在了皇帝明黃色的龍床上。
夕陽被殿頂遮掩,光影漸漸昏暗,她微微蠕動了一下軟麻的身子,等待那個等待了已久的男人。
黃綢因著這一蠕動,肩膀下露出來一方雪白,鎖骨是精致的,頸線也似天鵝,那么恬淡。這是乾清宮繼當(dāng)年那位何嬪之后,四年后頭一回又有宮妃躺臥。
那天晚上的月亮被遮在云層里,銀白的光芒穿透薄霧打照在露臺上,交泰殿前顯得異樣安靜,像是有什么暗涌在其后纏絞起伏。孫皇后靠著三彎腿羅漢榻屏,在她的坤寧宮正殿里默默坐了很久,后來到子時就也去睡了。
次日一早,楚昂下了朝便來看她,頂上的烏紗翼善冠未摘,襯得五官精致如刀削。面色是平靜的,進(jìn)殿才看見她的側(cè)影,便對她勻開一笑。
孫皇后正坐在多寶柜前輕捻一株夏荷,花苞甚小,點(diǎn)點(diǎn)嫣紅,或如她姣好的顏色。
楚昂繾綣地握住她指尖:“只為采一朵晨花,皇后便這樣起早?”
孫皇后抬起頭來:“不是說西陲哈密衛(wèi)派人進(jìn)京面圣,皇帝不處理軍務(wù)大事,怎還能得空過來?”
她現(xiàn)在也關(guān)注他的朝政了,時常還能與他討論幾句,不似從前只是小戶婦道人家,愛花愛草愛烹飪,有時說出來的話也叫楚昂默默嘆服。
楚昂把她的手揩在臉頰暖了暖,輕輕道:“朕不放心你。”
孫皇后睇見他雋顏上一縷掩藏的倦憊,顯見是沒睡好的,鳳目中還有刻意的討好。
紛紛擾擾,紅塵短暫,忽然聚了又別忽然逝了又回,也不知他心中是個什么感受。
一個人一生能愛幾回,她倒還有些可憐他。
孫皇后就不著痕跡地把手收回來:“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是皇上想多了。那邊有一碗檸檬燕麥奶羹,我還沒嘗,你拿去試試。”臉上笑盈盈,眉眼卻是不看人的,叫李嬤嬤把盤子端過來給他。
誰人還把檸檬和燕麥混在一起,也就是老四那小子調(diào)-教出來的奴才。畫了櫻桃的白瓷小碗,里頭鋪一層黃綠灰白,看著倒是養(yǎng)眼。
楚昂舀了一勺,果然是清甜可口的。心中想說什么,但想了想又沒說,便只是寵溺一笑:“皇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皇帝臨幸杜小主,頭兩天都是隱捺的,天不亮就按規(guī)矩送回乾北五所。到第四天晚上,卻終于忍不住留了個通宵。
就在闔宮都以為杜若云將要盛寵如日中天時,隨后卻又變得平淡如常。皇帝依舊宿在坤寧宮中,只是時而叫杜若云在案前幫著磨墨整理。宮人們便又看不懂。
七月的養(yǎng)心殿,樹影在殿前臺階打下一片斑駁。杜若云一抹淡綠軟煙羅紗裙隨風(fēng)拂動,窈窕立在仙鶴腿香爐旁,看皇帝俯在案上批閱著奏折。
她像是熟悉他的一切,他一個抬眉,忽一個錯眼,她就知道他需要什么。遞去筆,遞去紙墨,無聲的,像是有默契,不需要開口言語。楚昂的表情卻是淡漠的,鳳目中并無留意她的存在。他是健朗而清削的,肩寬展而脊修直,常常專注地看一行字,一看便是靜默半天。她的眼中便繾綣一點(diǎn)憐恤,毫不介意他對自己的冷淡,只是貪婪安逸地站在他身邊。這一刻,普天之下,還有誰人能離得這樣近。
只是這一回,不管是誰人有意還是無意把杜若云送進(jìn)宮來,孫皇后都并不被激惱。闔宮沒有人們以為的波浪,十米宮墻之下日頭暗了又亮,依舊是一片平平靜靜。
作者有話要說:
第64章 『陸肆』八子無終
都說太像。
明明一張臉并非一模一樣,但那一顰一笑,舉手投足,怎么卻散不去從前那位的影子。竟連喜好也不甚巧合,都喜歡荷葉的澡豆香,喜歡素花點(diǎn)翠的釵子和杏色的褶裙。
七月是陰月,時而夕陽落山了暗蒙蒙,那角獸廊檐下的殿宇便顯得有些恍惚。紫禁城里都怕七月。養(yǎng)心殿內(nèi)龍案旁的杜若云就像一只鬼,蠱惑了皇帝,靜悄悄站在他身邊,像古時候的幽魂迷惑了書生。
周雅立在殿外看,八個多月的肚子挺得圓鼓鼓的。她一手托著腰身,一手牽著三歲多的皇七子,腳下的步子就跟被魘住了似的,邁不開。
何婉真是她心中的噩夢。
許多人好像天生一見面就能嗅出相克的氣場,在何婉真還是個普通秀女的時候,周雅就覺察到她身上的威脅。張貴妃只當(dāng)她周雅生得明媚,把耗損的藥粉融在她飯食里,卻不知真正的勁敵乃是這個悄不張揚(yáng)的何婉真。
那是周雅害何婉真的第一次,她把張貴妃讓人做了手腳的飯食對調(diào)了。陷害完在心中是毫無波動的,自小長在高門大宅,這些伎倆早已是司空見慣。
第二次的慘烈卻是她所沒有料到。
原只是想趁那天人多生亂,把何婉真肚子里的下藥弄沒有了。何婉真心軟,懷了皇帝的骨肉不敢說,怕刺激到待產(chǎn)的孫皇后,就只是一個人偷偷地吐。那樣子與府上姨娘早孕的反應(yīng)太像,彼時周雅月事剛停一個月,她便不想讓她生得比自己早。
原只是要絆倒的,哪兒想到后來卻突生出那般的變故。一口湯鍋怎么就恰恰好的過來,怎么就咯噔一晃照著何婉真的臉上潑,她甚至都可以聽到她皮開肉綻的孳孳聲,整個場面都亂了,她連心跳都不敢太用力。
后來何婉真就死了,自縊在儲秀宮后面的那個麗景軒里,到了兒也沒人曉得她懷過皇帝的骨肉。聽說死的時候蒙著臉,垂散的長發(fā)黏在臉上,撕開來里頭一片黑紅色黏糊。西六宮這一片唯獨(dú)周雅這一主,每到夜里風(fēng)萋萋地吹,那風(fēng)中似也藏著嚶嚶繞人的魅魑,她后來就時常做噩夢,這么多年了,每一想到那年七月的場面,心里就直發(fā)怵。
她真沒想把她害到那樣慘。
但皇帝也沒有把她調(diào)地方,明明東六宮還空著一個鐘粹宮,她也暗示過好幾回了,偏是依舊把她留在這一片地兒。更甚至把何婉真的貼身奴婢曹可梅放到了自己身邊,叫她每日每夜難以忘記。帝王面冷,她時常看不懂他心思,只是后來她卻是受益的,在他最灰心冷寂的時候,她掐著時機(jī)用懷孕的消息暖慰了他,這些年他也給過自己眾所艷羨的寵愛,她便解釋作他把對何的寵愛轉(zhuǎn)移給了自己。
但絕不可能因為這個酷似何婉真的女人出現(xiàn)而被破壞。
周雅默默看了一會兒,就預(yù)備牽著楚邯走了。里頭的杜若云忽然隔空對她示意,走出來。碎步盈盈,翠綠色的尖腳宮履,踮著素花邊兒裙裾,那么刺眼,定在她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