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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易家帶來的婢女昨天都給折騰倒下了,現在值夜的全是姬家的人。
易楨都沒太反應過來,身上簡單的紅色素衣就被脫掉了,沒等她驚叫,新的紅色錦袍已經從后披了上來,腰封精致而繁復,兩個婢女一左一右,動作迅速,立刻就給她穿好了衣服。
這是件重工刺繡的齊腰襦裙,裙擺上盛放著朵朵紅蓮,腰身收束得恰到好處,略一走動,裙擺搖曳,傾國顏色步步生蓮。
接下來的洗漱和上妝,易楨也完全沒什么記憶,她就是在床沿閉著眼睛稍微瞇了一下,就什么都打理好了。
煎好的溫熱湯藥隨著早餐一起送了進來,甚至用來沖淡苦味的霜糖都備好了,用冰裂紋瓷碗盛裝,擺在她面前。
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嗎。
易楨愣愣地把藥喝了,一邊吃不知名的好吃點心一邊唾棄自己淪陷得真快。
有錢真好,媽的。
姬家郎君怎么就不喜歡她呢。
人不人的無所謂,主要是真有錢啊。
“夫人,要讓觀弈修士一起用餐嗎?他一直守在外間。”婢女小聲問她。
“小和尚?快讓他進來吧。他怎么在這兒?”易楨不明就里。
“是郎君讓他來的,”婢女答道:“郎君得知昨晚您遇刺的事情,在頡頏樓外面安排了修士值夜,但到底都是壯年男子,不方便進頡頏樓,所以請觀弈修士守在外間,以防萬一。”
這時小和尚已經走了進來,他臉上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見滿滿一桌的好吃的,已經咧開嘴先笑上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啊?一晚上不睡累不累啊?”易楨拿碗給他,銀筷子拿著遞給他才發現是溫熱的,已經提前用熱水袋燙過了,怕冬日拿著凍手。
“是我答應大人的。”觀弈說:“大人說我擲硬幣輸了就要乖乖待在你身邊陪你玩給你解悶。”
易楨忍不住笑,見他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心想還不知道是誰陪誰玩呢:“怎么說?”
觀弈拿出一個銅子給她看:“大人說正面他贏,反面我輸,連續擲了十五次我都輸了,所以我要一直保護你逗你開心十五天。”
易楨:“……”正面他贏?反面你輸?不是,你這根本沒有贏的機會啊?
易楨想提醒他:“你有沒有發現……”
觀弈果然停下了準備扒飯的手:“等等!”
“我的熊貓忘記帶在身上了!”
易楨:“……”
雖然姬家郎君前后反差有點大,還經常干自相矛盾的事情,但是小和尚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憨憨呢。
“奴婢去拿吧。”旁邊候著的婢女立刻說。
“我陪他一起去吧,我有點悶。”易楨說:“正好出去走走。”
她不是很餓,喝藥都喝飽了,即使霜糖強行把苦味壓了下去,她現在還是有點犯惡心。
清晨的風泛著甜,干涼,太陽要出來了,天邊一大片鉛藍色的云,海水有一點波瀾,云幾乎要壓在海水上了,水天之間那若有似無的界限中有一線金紅。
今天會是個好天氣,不會下雪。
小和尚咋咋呼呼地跑到他的屋子里去,去找他的熊貓。
也不知道姬家郎君怎么想得出讓個小孩子來給她守夜。
或許只是隨口逗這孩子玩的?
他看起來不像是那樣的人啊。
易楨快要被姬家郎君搞糊涂了,他迄今為止做的這些事情里,很少有不矛盾的,倒像是同一個身體里住著兩個人。
她安靜地看著海面,頡頏樓附近一點響動也沒有,大約是被吩咐了不要來這兒喧鬧。
對于一個隱生道修士來說,這寂靜中哪怕一點聲音都十分明顯。
“你們到上京去不必顧忌,北鎮司那邊已經通過氣了……別管什么宣王,他有五萬死士?假消息別理他,他手上連五萬活人都沒有……”非常小的男聲,語速很快,應該是在和什么人邊走邊對話,聲源在迅速靠近。
易楨看向頡頏樓最東邊的那個曲廊拐角。
萬方船上樓閣高下,軒窗掩映,玉欄朱循,互相連屬,頡頏樓并不是完全獨立于這艘巨輪的。
姬家郎君從那里走了出來,他約莫是整晚沒睡,氣色比昨晚差多了,疲憊嵌在過于耀眼的自信和自負中,倒不怎么明顯。
他身邊就是之前那個戴著鬼面具的男人,身后不遠不近地跟著幾個侍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易楨總覺得他哪里不太一樣了,可能因為之前見他是在雪中月下,這一次則是在初升的朝陽前——
“夫人。”察覺到她看過來的目光,一聲黑底紅繡深衣的男人停下腳步,唇邊帶著笑意,朝陽從他背后冉冉升起,“你怎么出來了?我都不知道你醒了。”
有哪里不一樣。
這樣的感覺非常強烈。
姬金吾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抬手理了理她被風稍稍吹亂的頭發,十分親昵地說:“別擔心,昨天晚上刺客的事情我會幫你報仇的。”
金黃色從他背后透出來,冬日難得的溫暖仿佛厚實的樹脂,疑心要隨時變成琥珀,凝結這一刻的光陰。
撫摸她頭發的動作很輕,連同他的聲音也驟然輕了下來,像是獵人唯恐驚擾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獵物:“易家長女,易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