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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青娘不說話,一眼看著賬冊,一手撥著算盤,多年歷練即便盲打,也不會出錯。
如果朝中有任何一個人,敢這樣慢待魏文昭,別說其他尚書,就是丞相魏文昭也會翻臉,可偏偏他跟褚青娘沒法翻臉。
因為翻臉的結果,是他再次自己找回來。
其實習慣就好,世上有什么是不能習慣的?
魏文昭繼續有商有量的語氣:“不如成兒吧,成兒本身就和岳父長的像,回歸褚家正好。”
撥弄算盤的手停下來,褚青娘抬眼看向魏文昭:“成兒永遠都會姓魏,回歸褚家童兒就夠了。”
“為什么,就因為成兒是我強迫你的,因為過兒是你帶走的!”魏文昭有些氣。
褚青娘頓了一下,以往魏文昭發火她就置之不理,這次她想有些事該說清楚。
放開賬冊兩手交疊在桌上,褚青娘抬眼望向魏文昭:“你還記得當年童兒街頭認父嗎,你還記得童兒當年見到你有多欣喜嗎?”
怎么會忘呢,那么小一點點,仰著腦袋問自己:你是爹爹嗎?你是不是來找童兒和娘了?
小小的羞怯的,卻又鼓足勇氣的。
還有后來知道自己就是父親,小小的人兒歡喜的撲過來,又是哭又是笑,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們父子漸行漸遠。
褚青娘淡淡的聲音為他解惑:“回來第一頓飯,童兒不忍心我一個人,你不許他回來陪我,五歲的孩子在夜里迷路,嚇得不敢哭。”
“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執拗,我還以為他一個人連主院都不敢出!”
褚青娘看了魏文昭一眼,沒有辯解什么,只是繼續說下去:“那時候童兒就后悔了,原來爹爹早就有了家,不用我和他了。那時候童兒還只是后悔,不曾恨你,不曾恨自己。”
褚青娘看著魏文昭,眼里是魏文昭永遠不明白的神情,沉痛、無奈、自責……很多很多,多到無法分辨。
“過兒恨我,為什么?”魏文昭皺眉,仔細回想他和褚童之間的經過的事。
褚青娘不用他費腦子:“你也知道童兒內斂卻敏銳,他擔心你傷到我,總是時時留心,你強迫我的那晚,他聽到你那句‘我有這么多孩子,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魏文昭雙眉緊緊皺起:“不過一句脅迫你的話,我怎么會真的那么認為。”
“這不是最糟糕的,如果只是這句話,和童兒解釋清楚就行,最糟糕你用他威脅我,你用一個孩子威脅他的母親。”
魏文昭心里一滯,臉色嚴肅起來,他能想象褚童心里那一刻的憤恨。
褚青娘繼續道:“童兒更看見我一邊哭,一邊嘔藥。”
生與不生,一條命。
沉默在屋里彌散開來,魏文昭心里反反復復,終于明白這幾年,他和褚童之間化不開的心結。
可這怪誰呢?
想通后,魏文昭帶著幾分慍怒:“如果不是你那么倔強,童兒何至于回家第一天就被我罰?”
褚青娘冷笑:“讓我以妾室身份去給呂文佩行禮,讓我去看你妻子成群,魏文昭,你做夢!”
兩個大人不肯妥協,中間受傷的唯有孩子。
又是半晌寂靜,寂靜中唯有魏文昭胸口起起伏伏,他不想失去褚童,魏家也不能失去褚童。否則將來魏家有哪個孩子,能高立在朝堂之上?
可慍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半晌魏文昭平心靜氣:“過兒不行,就思成吧,思成抓周就是算盤,將來你可以把整個三子珍都讓思成帶回褚家。”
這是讓利?褚青娘輕輕笑了一下,笑魏文昭可笑:“三子珍從頭至尾都是褚家的,是我掙給褚家的,跟你魏家有什么關系?”
用得著你讓?褚青娘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白白寫著這個意思。
魏文昭薄唇抿成一條線,所以從頭至尾,用他路引也罷,用他名刺也罷,他只是替人做嫁衣?
褚青娘不管魏文昭心里想什么,重新翻開賬冊,開始撥弄算盤:“童兒的事,我知會過你了,你不同意我就讓思穎在嵐兒周歲上公布。”
魏文昭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褚青娘不抬頭,屋里只有“噠噠”算珠聲音。
褚青娘這里是沒有辦法了,魏文昭,憑著多年朝堂歷練,忍下胸中郁氣思索一番,轉身去找褚童。
褚童住的很奇怪,住在東院最北邊一座倒座小院,和褚青娘的院子相隔十分遠。以前魏文昭不明白,現在魏文昭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思過,他的二兒子不想看到他。
“魏大人”
魏文昭負手進去,先看見許松年,許松年在院里柿子樹下,替褚童漿洗衣裳,見他進來,放下衣裳行了一禮。
如果是以前,魏文昭大約會嗤笑。一個大男人漿洗衣裳,難道永嘉伯府沒有漿洗房?
可現在魏文昭明白了,他們早在做準備,準備離開永嘉伯府。當然回到陳陽縣,褚青娘自然會提前安排好所有伺候的人,可是去秦安郡趕考的時候呢?
因此許松年學會全套照顧人的方法,趕車、做飯、洗衣。
魏文昭對覬覦自己妻子的人沒有好感,似有似無點頭,負手往屋里去。屋里也很簡樸,桌椅床柜僅此而已,正是魏文昭最喜歡的苦讀環境,不讓任何外物干擾。
書桌后,還是半桿稚竹的褚童,見魏文昭進來,合上書冊起身出來行禮:“過兒見過父親。”
魏文昭背著手久久看著這個孩子,這個執拗的,把所有一切藏在心里的孩子。
其實也不是把一切藏在心里,魏文昭還記得褚童小時候,抱著他的脖子驕傲的撒嬌:“爹爹咱們去救文爺爺文叔叔,還有陸伯伯吧,爹爹那么聰明一定能救他們。”
他當時怎么回答的:“聰明人責任更大,不應拘泥一人一事,當以天下家族為己任。”
說起來幾個孩子,魏思過是最像他的孩子,執拗像、勤奮像、敏銳也像,甚至比他更能收斂情緒,畢竟他十歲的時候,還做不到褚童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