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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晟臉色隨著王御醫所說忽青忽白,待得王御醫講完,景晟將眼閉了閉,又道是:“你按著實情將藥方子換了,好生與太后調理。”王御醫聽著景晟這句,知道今日這一關算是過了,便是太后日后惱怒也是日后的事,才松得一口氣,心上的石頭將將落地,就聽著景晟又說:“今兒的事不許叫太后知道。”王御醫聽說忙磕頭領旨,立誓不敢告訴太后知道。景晟揮手叫王御醫出去,自家在椅上坐了,足尊半日不言不動,殿中服侍的內侍宮人看著景晟這樣,個個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到得次日早朝,羅士信出列,將江念恩原是假冒一事奏明,又將江念恩口供呈上。景淳聽說,只得出列請罪。景晟便以景淳不用心王事,差事應付為由將景淳身上的親王爵削去降為郡王,并罰俸三年。
景淳情知這番降罪卻不是為著錯將江念恩帶了來,而是為著自家昨日情急之下將他得罪。景晟不曾降罪時,景淳與徐清夫婦兩個都是坐立難安,不知會有什么大禍,這時聽見是個降爵,反放了心,立時叩頭謝恩,倒叫原想為他求請的宗親們吃著一驚。
景晟料理完江念恩,又命戶部自天下戶口黃冊里查找沈如蘭近支親族中可有七歲左右的男孩。景晟要尋這樣大的孩子也有他的考量,一來若是年紀太小未必站得住不說,品性也瞧不太出來;再大些兒就與自家親近了,過繼了也好似未過繼一般。倒是這個年紀,已不太容易夭折,也能瞧得出大概品格兒,再交于齊瑱沈昭華夫婦兩個撫養照顧,日后也能與沈如蘭一脈親近。
兩日后,戶部尚書上了條陳,查出沈如蘭的堂兄沈憶松有一嫡出幼子喚做沈焯,今年將將八歲,余下的堂兄堂弟們,雖也有子只或是太大,或是太小,年歲上不大合適。景晟聽說,便使戶部將沈憶松履歷寫來,又將黃冊上描述沈焯的一頁也摘錄下來,攜了來見阿嫮。
儀仗將要行道椒房殿,景晟便命暫住,自家坐肩輿上又仔細想了回,方命繼續前行,待肩輿行至椒房殿,景晟臉上已能帶些笑容,進了椒房殿先與阿嫮請安,又笑問:“娘,您身子可好些?那王御醫的藥還有用么?若是沒什么效驗,速速換了才是。”
阿嫮何等機敏,雖是無人告訴她王御醫已叫景晟逼問出了真情,可看著景晟這幅模樣,心上便覺著有異,反將臉微微一沉:“才吃著藥就說人無能,可也太莽撞了。”景晟見阿嫮這樣,笑說:“是兒子太心急了。娘,沈如蘭絕了后嗣,可惜沈昭華也只有一子,不然倒好過繼。兒子便想著往旁支去尋,果然尋著個哩。您看看,是這個。”說著從如意手上取來沈憶松履歷,奉到阿嫮面前。
阿嫮將沈憶松履歷看過,又瞧了眼景晟,微微一笑道:“沈如蘭也是朝臣,替他過繼后嗣,也算是前朝事,圣上與朝臣們商議就是了,你也大了,很該自家拿主意。”景晟將履歷收了,隨手擱在一邊,道是:“娘即不問,兒子就自家做主了。”阿嫮聽景晟這話,她是心上有病的人,那能不起堤防,不禁對景晟看了眼,景晟卻是若無其事地對阿嫮道:“只望那個沈焯不要叫人失望才是。”阿嫮卻道:“元哥兒在這里用膳罷,再將你姐姐也叫了來。”景晟笑著答應了。
又過得幾日,湖州那邊也來了八百里加急,道是按著當年的戶口黃冊,張三昂有一妻四妾三兒五女,總共十四口人。而以為張三昂遷葬為由發墓看時,只剩了十三口人,其中三具是男尸,而這三具男尸,一具成年的身首異處,一具瞧身長不足十五,另一具更小些,依著黃冊,確是少了一人,依著年齡推斷,恰是張三昂長子,其情況正與張大郎所說合得上。
阿嫮早在十數年前就計算明白,即要使人假冒張三昂長子,那么這具尸身就不好留著,是以早早在嚴勖部下中尋了個有盜墓手段的將張三昂長子尸身偷出燒做了一捧灰撒入了湖中,是以可說是天衣無縫。
而當時的知州與巡撫也由吏部查著了去路湖州知州造在八年前就酒醉落水身亡,經查確 是意外。而巡撫雖是活著,卻已是九十高齡,眼不能看,耳不能聽,比死人也就多幾口氣罷了,甚也問不出來。即是這樣,當年張三昂被滅門一案就成了無頭的死案,可因著這樣,愈發使景晟相信,其中有他們劉家人手腳哩,不然如何能使知州巡撫按兵不動。
說來景晟當真不愧是阿嫮的兒子,又是幼年起就叫算得上明君的乾元帝帶在身邊教導,是以精明過人,莫說尋常他這個年紀的孩童難以望其項背,便是成年人大多也沒他這份心計。只是饒是他精明厲害,即開始查了嚴勖從前事,便由不得他想罷不罷手了。
☆、第412章 安慰
作者有話要說: 景晟如今還不知道他已叫親娘逼上了墻頭且被抽去了梯子,如今正料理沈家后事,因沈如蘭這一支已絕嗣,是以先遣天使往江西沈憶松處,要沈憶松將幼子沈焯過繼在沈如蘭名下。沈憶松雖有不舍,到底一面是自家未出五服的堂弟絕了香煙,總要個后嗣,日后好供飯上香;再則,即是皇家出了面兒,日后少不了照拂一二;且沈如蘭當年也是一員悍將,歷來戰功最厚,如今少不得將私庫返還,總要有個沈家后人收管才好。是以天使勸得兩回,沈憶松也就答應,又將利害說與了妻子黃氏知道。黃氏雖不舍得幼子,可聽著沈憶松解說,倒也心動,是以點頭答應,當時就將沈焯領來與天使看。
天使見著沈焯,倒是吃著一驚。這沈憶松現年五十開外了,只做著一縣的主簿,還未入流哩,論起相貌來也不過尋常,這個兒子倒是生得俊眉秀目,雪膚黑發,舉止穩重,便是擱在京中也算是出色孩子了,當時叫在身前,問他可曾開蒙等話。沈憶松在一旁笑道:“這孩子不愛念書,倒是好個槍棒,下官也曾教訓過幾回,無如內子溺愛,如今不過連著論語也未開始念哩。”
天使先以為沈憶松是為著兒子要過繼到沈如蘭名下故而如此言講,雖圣意如此,可也瞧不得沈憶松如此奉承,有意一試,不想沈焯這孩子到真是能使得槍,一套槍法下來也如行云流水一般;且能開弓,因著年少,所開弓不過兩石,卻也能在五十步十射九中。
沈憶松固然得意,天使臉上也帶了笑,倒是沈焯臉上平常,反叫天使更高看他一眼,因而寫與景晟的奏折上倒是為沈焯美言了幾句。
景晟接著奏折,又是出了回神,方來見阿嫮,先問了阿嫮飲食起居,而后將奏折遞與阿嫮看,還道:“想是天意,叫沈將軍得著這么一個后嗣。等沈焯到了京,將他交于趙騰教導,二十年后,許能再出個沈將軍也未可知,沈將軍在泉下也能安慰,娘意下如何?”
阿嫮聽景晟這話意思頗深,將黛眉輕輕一攏:“如何叫趙騰?他不是領著神武營么?”景晟臉上忽然一笑:“趙騰曾在沈如蘭麾下為偏將,娘不問前朝事,不知道也是有的。”阿嫮又將奏折看過眼才道:“圣上自家做主罷。明旨何時下呢?”景晟回道:“等沈焯進京罷。娘得空先見一見那沈昭華,將此事說與她知道,到底是她多個弟弟呢。”阿嫮也就點頭。
又說翠樓與齊瑱在京中一盤桓就是六七個月,期間翠樓只叫太后召見過一回,是齊瑱上表替翠樓請誥命之后,太后特地召了她去,將她引薦給幾位貴婦人,其中就有承恩公夫人馬氏與承恩公世子夫人馮氏。
莫說翠樓初見著這兩位的時候嚇得險些站不住,就是馬氏與馮氏兩個也是顏色變更。馮氏到了這時方知太后宣了她去,打聽謝顯榮是如何待翠樓的,原來是為著翠樓哩。想不到翠樓是大家子小姐出身哩,怪道好相貌呢。只是如今翠樓即做回了沈昭華,太后又特特叫她們婆媳與沈昭華見過,便是不叫再提起沈昭華從前事,也免得朝廷蒙羞,是以故意做個不認識的模樣上來與翠樓廝認了回,又笑說:“我與齊夫人一見如故哩,日后可要常來往。”翠樓心上不安,不禁回頭去找太后,卻看太后點頭,這才答應。
而打這回入宮后,宮中再無傳召,翠樓也不是無事遞帖子奉承的人,是以猛然聽著宮中宣召,先是歡喜,轉而忐忑,可待要打聽幾句,來宣太后懿旨的內侍卻是一字不漏,不免叫翠樓更不安心。還是齊瑱明白些兒,道是:“怕是岳父一系的事要塵埃落定。”頓了頓又道,“只可惜我們只有端哥兒一個哩,想是要從旁支認了。你能認祖歸宗已是幸事,朝廷要叫哪個孩子認在岳父名下,你都說好就是了,萬不可胡亂言語。”翠樓自是滿口答應:“這個道理妾懂哩,老爺只管放心。”
轉日進宮,果然聽見太后言說,已將沈如蘭一遠支堂兄的幼子認在沈如蘭名下,不日進京時,翠樓果然不敢出一聲,反而笑道:“這樣的大事,妾懂什么呢?全憑太后娘娘與圣上做主。”
阿嫮原本不喜翠樓,只覺她萎縮怯懦,撐不住場面,當不得沈如蘭之女沈昭華這個名頭,這時聽著她答應得毫不猶豫,倒是高看了一眼,又說:“你即是沈如蘭之女,也不會叫你太委屈。去罷。”翠樓謝恩領旨退出,回到家中又將太后的話與齊瑱說了。齊瑱聽說,倒是不奇怪,點頭道:“正是這道理。”夫婦倆也就拋開不提。
又過十數日,天使帶了沈焯進京,先來拜見景晟。景晟看得沈焯樣貌端正俊秀,又試了他槍棒武藝,再聽他言語談吐,倒是大方從容,也就點頭首肯,又與沈焯道:“沈如蘭一族榮辱系爾一身,爾當勉力為之。”沈焯翻身拜倒在地領旨。
次日,朝廷就下了明旨,只道沈憶松不忍堂弟一脈斷絕,情愿將幼子出繼,已承沈如蘭香煙。朝廷念沈如蘭無辜受屈,又憐沈憶松友愛之心,故而準其所請。只沈如蘭有獨女沈昭華在,故而將沈如蘭家產一剖為三,沈焯身為承嗣子得其兩份,沈昭華為出嫁女得一份,沈如蘭故居原是朝廷賜予沈如蘭居住,如今依舊發還沈焯。
旨意一出,又將沈焯往朝上一領與眾大臣一看,便是從前替沈如蘭委屈 ,瞧著沈焯形貌也覺安慰:是個好孩子,朝廷這回也算用心哩,便是沈如蘭自家生養,左不過如此罷了。齊瑱與翠樓夫婦兩個與沈焯見過回后,莫說翠樓是從不肯說人不好的,就是有些兒自矜自傲的齊端也點了頭,與翠樓道:“這個小舅舅瞧著倒還不辱沒外祖父。”
不想旨意下后三日,在羅士信從下衙回府的路上就有個把布蒙了臉的婦人將路攔了,口口聲聲地喊冤,因彼時天色尚早,羅士信回府那條路也算得熱鬧,竟是惹了許多人來看,羅士信便不好驅趕,只得遣了長隨去告訴婦人,大理寺專司監察復核案件,要告狀,要往順天府去。
不想那婦人竟是往前一撲,正擋在馬前,羅士信也不好趕了馬往前,只聽那婦人稱自家娘家姓嚴,喚做嚴佩瓊,原是嚴勖次女,聽著朝廷為沈如蘭昭雪,還為他尋了后代繼承香煙,想來是個當今圣上雖是年幼,卻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明君,故而來為自家父親嚴勖鳴冤。又將崔征與那老漢的名頭也說了出來。
這番說話使羅士信險些兒從馬車上滾落,景晟雖使人往湘西湖州都復查過了,也查出嚴勖“縱兵為禍,殺民冒功”確系冤枉,可景晟只壓著不動,顯見得心上頗不愿將此事揭開,如今叫這婦人當眾一嚷,也只得實查了。
羅士信百般無奈,看那婦人始終蒙了臉,便道:“兀你這婦人!即要覺爾父冤枉,正該理直氣壯,這樣藏頭露尾,叫人如何信得過你?還不閃在一旁!也免得皮肉受苦!”
不想那婦人道是:“不是民婦藏頭露尾,實在是怕驚著老爺。”羅士信冷笑道:“爾相貌丑陋非常嗎?本官見著兇惡的人犯還少么?如何就怕了你!”那婦人又說:“老爺即要看,民婦去了包頭便是。”說了抬起雙手將包布解開。
說來這婦人雖看不見面貌,也看得身段兒苗條,聲音婉轉溫柔,抬起一雙手來時,也算得潔白無暇,人只道她自承貌丑是自謙,待得包布解下,圍觀的百姓們都倒抽了一口涼氣,膽小些兒的,更是連連后退。
饒羅士信如自家所言,看多了兇狠的罪犯,便是窮兇極惡的江洋大盜也看過,也叫這婦人一驚。卻是這婦人半邊臉兒雪白,雖瞧得出年紀斷不輕了,可依舊眉目秀美;而另半邊臉龐,卻布滿紫紅色疤痕,將眉目也扯得扭曲變形,十分可怖。
那婦人看著羅士信猛地將身子后仰,竟還露了一絲笑容來,復又將頭臉包裹起來,又與羅士信道:“民婦年前不幸遇著祝融,雖是逃出了性命,到底毀損了容顏,驚嚇著大人,是民婦的不是。”卻是這婦人正是佩瓊。
也是阿嫮當年安排妥當,沈如蘭昭雪必是要下明旨的,待得明旨下后,佩瓊便好以嚴勖之女名義當街喊冤。百姓們都聽說了嚴勖之冤,又有沈如蘭案昭雪在前,再將景晟一番兒吹捧奉承,莫說景晟年紀還小哩,便是乾元帝還在,也要為難。只是用火將自家面龐毀去,卻是佩瓊自家的主意,也是佩怕自家與阿嫮容貌相似,叫人起疑,左右她也是交五十的人了,容貌美丑已不在心上。
羅士信先是叫佩瓊容貌驚著一驚,再聽佩瓊談吐,更是吃驚些,這婦人言語舉止比之從前那個沈如蘭之女沈昭華更像大家閨秀哩。
☆、第413章 定奪
作者有話要說: 佩瓊即鬧了這一出,引得人人矚目,便由不得羅士信不將她帶回大理寺,也不得不奏與景晟知道。
景晟便是年紀小,到了這時也知道自家中了計:如何好端端地宋朗與高鴻兩個就遇著了沈如蘭的鬼魂。若真是沈如蘭冤魂,如何不早不晚偏在此時鬧騰起來?大理寺的大牢里幾時缺了人犯,要甚樣人沒有,甚是不好叫嚷?偏要尋才下獄的宋朗高鴻哩?
便是沈如蘭當真有冤,又懾與父皇威嚴不敢作祟,那李源可一直在外頭哩,沈如蘭鬼魂能進得未央宮,難道就進不得護國公府?如何叫李源白逍遙了十數年,便是事敗身死也不是在沈如蘭一案上。更別說李源也曾被拿下大獄,那時沈如蘭鬼魂在哪里?
大理寺出鬼也就罷了,這鬼也是厲害得很,一面將高鴻宋朗兩個嚇得魂不附體一面又能魘住母后,他不過想尋個兩全之策來,略一遲疑,母后便不認得人。還是那話,既然這般厲害,如何當年不去尋李源之女李庶人?
這些都是疑問哩,只是當時一樁樁擺在他眼前,逼得他失了方寸,不得不親自安排下法會鬧鬼一出來為沈如蘭昭雪。
青天白日的出了這樣戲文中才有的故事,可不要傳得天下咸知,嚴勖舊部崔征因此露面也是情理之中,只可恨的是,自家已見了崔征,他作甚要尋死?
他若是不尋死,也不過一起尋常案子,如今太后不再垂簾,自然不能知道。唯有鬧出人命來,才能使得消息沸騰。可若是要逼他屈服,在敲登聞鼓時做時豈不是更好?左右嚴勖舊部非止一人,當時若是來了兩個,一個自盡,留下一個來告狀,豈不是更好?如何非要進了宮,倒象是不想叫宮外傳的沸沸揚揚,而是要叫宮中人知道,再傳在太后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