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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也在紅樓,我與你們一起去吧!”宋為翻身上馬:“騎馬快些。會騎馬嗎?”輕聲問春歸。
“會。”春歸連忙點頭。
“張校尉,給春歸也搞一匹馬。”
張士舟真不含糊,給春歸搞了一匹戰馬,戰馬馴的好,但也性子烈,認生。看到春歸噗了一聲,春歸也沒管那些,翻身上馬拉緊了韁繩:“我們快走罷!”
宋為看了她一眼,夜色四合之中,她那張小臉兒緊緊皺著,前些日子帶著小鹿在山腳撒野的歡喜勁兒都不見了,看來是真的擔心了。馬倒是騎的好,一匹很生的馬竟然很聽話。
三人打馬揚鞭,抄近道到了紅樓。
張士舟看了看紅樓門前絡繹不絕的人,小聲叮囑春歸:“你與我們一起進去,但你不許說話,不許亂看。”紅樓里那么些污穢,春歸若是看了,還不定什么反應。說完看春歸焦急的盯著里面,嘆了口氣:“走罷!”
這是春歸第二次進到里面,上一次,在這里鬧了笑話。她跟在宋為和張士舟身后,看宋為進門后,撩開衣擺坐在了椅子上。老鴇是不認得宋為的,但認得張士舟,看到張士舟站在宋為身旁并未坐下,心想這是個位高權重的。連忙哂笑著上前:“這位爺,想聽曲兒還是?”
宋為朝她擺了擺手,老鴇臉向前靠了靠,聽宋為對她輕聲說道:“要青煙姑娘。”老鴇一聽青煙姑娘,又抬頭看了看一旁的春歸,知曉是春歸搗的鬼,竟然能請得動軍爺,這小女子也算是厲害。
她面露難色:“爺…不滿您說…青煙身子不便,怕是不能接客…”
“是吧?”宋為站起身,對張士舟說道:“聽說紅樓來了幾位貴客,這里的人知情不報,讓府衙抓進去問一問吧。”
“爺請慢,容我去問問…”老鴇看宋為那一臉堅決,今日見不到青煙怕是不會作罷,風月場合里混著的人,是看得懂眼色的。這位爺,惹不起。又看了一眼春歸,轉身上了樓,看那幾人已經不知所蹤,松了口氣。
“爺,這邊請。”老鴇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春歸跟著他們一起上了樓,走到青煙的房間,推開門,看到一個人蜷縮在床角,一動不動。
春歸走上前去,輕輕拉開被子,看到已是奄奄一息的青煙。瞬間落了淚,輕聲喚她:“青煙…青煙…”
青煙睜開眼看到是春歸,張口說了一句:“對不起,不能陪你去書屋..”說罷眼淚便落了下來。青煙何時哭過,這幾日死去活來的時候,亦沒落淚過,看到春歸這一刻,卻哭出了聲。
春歸的手輕撫到她滿是淤血的臉上,心疼的要死:“青煙,我帶你去醫館。”她抹了把眼淚扶青煙起身,宋為和張士舟忙背過身去。他們內心的震驚無法言表,是在戰場上見過橫尸遍野的人,卻從未見過一個女子被折磨至此。春歸給青煙穿上衣服,要帶青煙走,老鴇上前說道:“看完醫還是要回來的,否則..”
老鴇話還未說完,就被春歸一把推了出去:“你走開!”她恨恨的看了一眼老鴇,今天她想拆了這紅樓!
張士舟從未見過春歸如此,他自然不能任老鴇欺負春歸,攔在春歸面前:“你們這紅樓,我看是要關門了!”
老鴇看了看一言不發的宋為,他的臉色不好看,自然不敢多言,眼睜睜看著他們把青煙帶走。
到了醫館,薛郎中的手搭到青煙的脈上,感覺那脈象已是十分孱弱,連忙起身抓了幾味藥給春歸:“快去煎藥。”又對青煙說:“都說男女有別,但我是郎中,此刻不作數。得罪了。”解開青煙的衣裳,看到身體上大大小小的刀傷百余處,還有檀香燙的傷口,還有…牙齒咬的傷口。薛郎中做了幾十載郎中,見過各種狠辣的手段,今日面對這女子一身的傷時,也紅了眼睛,他顫著聲對青煙說道:“受苦了。”
青煙已沒有力氣說話,她的淚盈盈掛在眼角,搖了搖頭。
春歸端來了藥,一口一口喂到青煙口中。想問她疼不疼,可是怎么會不疼呢?春歸的心太疼了,怎么會有女子要受這樣的罪呢?喂她喝完藥,拿出金瘡藥為她上藥,青煙閉上眼睛,對春歸說:“謝謝。”
“噓,別說話。你先歇息。”轉身出去了,對阿婆說:“阿婆,紅樓要人命。”阿婆點點頭。
“我去跟他們說,青煙不會再回去了!”春歸轉身要出門,張士舟卻跟了上來。
“我問你,你可知女子不能脫離青樓?”張士舟多少擔心春歸吃虧,這會兒自然不能放她一個人出門。
“青煙說過,可以贖身。”
“那你可知青煙的身價?”張士舟覺得春歸太過天真,依青煙那一身絕技,是這一帶的名妓,豈是一般人可以贖得起的?除非,動武,把人搶出來,但那就壞了江湖規矩。
“我現在去問。”春歸頭也不回的往紅樓走,心里堵的喘不過氣。到了紅樓看到老鴇,徑直問她:“為青煙贖身,多少銀子?”
老鴇愣了愣,隨即笑出聲:“青煙是你一個面鋪女子贖不起的。”說罷伸出一個手掌,在春歸面前晃了晃。
“五兩銀子?”
老鴇大笑出聲,轉而正了正神色:“五個金元寶!”
張士舟聽她這樣說,恨不能撕了她的嘴。若不是自己有軍籍在身,今兒個就砸了這家妓院!他覺得窩囊極了。
春歸恨恨地瞪著老鴇,青煙說,以物換物,世人總想讓自己的物多換一些。可惜,青煙不是物品,青煙是她的好友。她轉身離開紅樓,又奔醫館。到了醫館,直接跑到薛郎中面前,對郎中說:“郎中,我要借錢。”
“借多少?”
“五個金元寶。”郎中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內院,片刻后拿了五個金元寶進來。
宋為坐在醫館的椅子上,看他們出出進進,直至郎中拿出五個金元寶,他才意識到,自己今夜經歷了什么。無鹽鎮上,一個普通的醫館,竟然有五個金元寶?看了看張士舟,他也一頭霧水。
然而宋為還是按兵不動,看著春歸把金元寶塞進腰間,又拉著張士舟走了。
宋為忽然對無鹽鎮起了無盡的興趣,不是為著逃離父親而起的興趣,而是,今晚,他真正親歷了人間疾苦,目睹了人間至惡,轉眼又看到了人間至善,這讓他瞬間覺得與無鹽鎮近了幾分。
“薛郎中哪里來的這么多金元寶?”張士舟想不通,忍不住問春歸。
“阿婆看病的。”這是阿婆看病之時給薛郎中的,薛郎中收起來了。他日日不離醫館,肯定還在手中。
想來是穆將軍給的那些銀兩:“那你如何還他?”
“先贖青煙。”春歸的意思是走一步算一步,她剛剛想了,這鏢是一定要走的,不僅走鏢,她還可以做別的事,早晚會把這五個金元寶還上。
張士舟看她那樣認真,心中暖了一下。穆將軍走的時候,以為這些銀子會讓她富足一生,可她沒有用過,都塞給了郎中,轉身選了一條很辛苦的路,與阿婆開了面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將軍也有算錯的時候,他以為他這些銀錢可以買來心里的安寧,他錯了,若他此生有機會得知真相,一定會羞愧萬分吧?這么好的女子,哎,張士舟嘆了口氣。
與春歸到了紅樓,春歸掏出金元寶,看著老鴇。老鴇剛要伸手拿,被張士舟攔住了,他眼睛一瞪:“賣身契!”
老鴇著實舍不得青煙,青樓的女子誰沒受過委屈,就算青煙這次的確是被歹人虐待了,但好歹命還在。多少女子是當場就沒命了的。何況從青煙身上賺了那么些銀子。但是軍爺她惹不起,眼下就算青煙走了,來日也能想辦法弄回來。哪個青樓沒有靠山?哪個青樓女子可以真的脫離苦海?
她假意嘆了口氣,上樓拿下了青煙的賣身契,遞到了春歸手中。春歸把賣身契揣到懷中,看著老鴇說道:“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張士舟還想說些什么,聽春歸這樣說,用手指指了指老鴇,隨春歸出去了。
折騰了一日一夜,當春歸走進醫館看到熟睡的青煙的時候,一顆心終于得以放下。她把賣身契放到青煙的枕邊,轉身走了出去。走到宋為面前,對他說:“多謝。”又轉過身對張士舟說道:“多謝。”
宋為站起身,甩了甩自己的衣擺:“時辰不早了,我們回營地。姑娘早點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