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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子給姬無疚蓋了章,鄭尋庸匆匆忙忙走下閣樓,望著下方尚未解凍的廣袤冰湖,心想得虧宣明派圈了附近一處地熱泉,四季都有源源不斷的熱水,不然憑今年的雪天,魚卵、魚苗和大魚都得凍在一塊。
都二月份了,怎么還這么冷?雖然鄭尋庸對外界變化一向遲鈍,卻也發覺這個冬天冷得不正常;幾個空置好些年的室內養魚池被重新啟用,導入溫泉,才保住了給茅山的一百尾銀龍魚;張苗淼也說如果天明湖還不能開湖,這附近的漁民恐怕就要錯過繁殖季了。鄭尋庸當時天真地問錯過了漁民是不是就吃不到自家的魚,要去市場買,氣得張苗淼拉著他到封凍的湖邊,指著遠處幾十條被冰封鎖在碼頭的漁船,說這邊集市的魚全靠漁戶,一年沒有收成,他們就要餓死,所以宣明派只做龍魚和錦鯉的生意,還要在欠年給周邊的漁民送糧食。
鄭尋庸叫了太久的外賣,都快以為菜是從飯盒里長出來的,又問說賑濟的事不都是朝廷管的嗎,張苗淼翻個白眼,說要是朝廷管得了,她被賣掉的那個欠年,叔叔嬸嬸也不會為了多弄點錢,特地跑到宣明派來了。
張苗淼還說賑災糧食從京城發文到官倉放糧,米先變成飯、再變成粥、最后變成湯,根本不夠分,天明湖周圍的漁民就會跑到門派來,上回姬無疚連棺材本都拿出來了,才讓他們度過災年,今年真不知道會怎樣。
鄭尋庸說干脆發動周邊村民一起修煉好了,辟谷之后哪用擔心這些。
張苗淼鄙視他說,師兄你仗著天生仙骨說話不怕折壽,要真的人人都有這般機緣,他們道者的命哪能有這么金貴。
不過金貴歸金貴,活還是要干的,鄭尋庸伸手出去接天空飄落的雪霰,估計明天還得接著下。踩著木頭臺階吱呀吱呀地向下,他心想要是所有人都能修仙,天下恐怕就是門派的天下了。
下午,一百條銀龍魚和姬無疚附贈的十條金松葉鯉魚從天明湖畔出發,船頭破開薄冰,就像鈍刀切開白紙,掀起帶著冰屑的皺紋。張苗淼看著冰面,跟邊上一位師妹說:“遠看還以為這冰有多厚,結果只有一層?!?
“可不是嘛,前幾日幾個師弟還跑到湖面上溜冰,差點掉進去。”師妹笑著說。
離開天明湖,與另一條河并流,江面忽然開闊起來,水量也正常了些。自通州順水往東,在兗州蓼浦頭卸貨,改走陸路往東到達茅山派。路上需要幾天,張苗淼每日需檢查貨箱七次,換水喂料樣樣馬虎不得。到了蓼浦頭過后,他們換下宣明派繡著凌空日月的袍服,避免與天一派的人碰上。
張苗淼對兗州兩個門派的恩怨有些了解,蓼浦頭是天一派的地界,撞上他們給茅山送貨,兩邊面子上都過不去。
可他們一到蓼浦頭的碼頭,就見一群身披紺青道袍的道者御劍飛過,所幸對方不認得他們,只當是普通客商,頭都沒低就從江面上掠過。張苗淼看他們行色匆匆,且各個帶著法器,猜測這群天一派弟子是外出鎮壓妖邪。
“老叔,他們去干啥???”張苗淼找了個日日跑碼頭的船夫問。
“干啥?降妖除魔唄!”船夫手里拽著繩索,船里幫手的扶著船幫,“小姑娘是南邊來的吧,我跟你說,天一派是名門正派,我們這邊的妖怪鬧事都是他們管?!?
“這又是哪里的妖怪鬧事???”
“岳陽河吧?之前聽人說的,說是殺了朝廷派去的大官……”
“誒——老梁你消息不靈通,”船里邊的幫手說,“明明是朝廷派人給那群妖怪送封地,它們不識好歹殺了官差,現在要倒霉咯!”
“喲,朝廷的人都敢殺?這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船夫幸災樂禍,“回頭等那邊剿干凈了,咱們就上那跑貨去!”
后邊的話張苗淼不感興趣,岳陽河的確有黃鼠狼成精,地處兗州、江州交界處,平日里隔著江水,加上為非作歹的老祖宗跑到九英山被清虛派封印過后元氣大傷,天一派也沒有經常去收拾他們,偶爾小偷小摸,頂多偷身衣服去嚇唬踩進他們地界的凡人,可要說殺人,還是宮里派去的使者,張苗淼是不信的。
“師姐,我們跟這伙人談妥了,十兩銀子包送到,走不走?”一個師弟過來問她。
思緒立刻被拽回現實,十兩有點多了,張苗淼說:“跟他們說,先付七兩,到了之后要是貨完好,就再給五兩?!?
忽然碼頭刮起北風,破籮筐被吹得亂滾,人群騷亂起來。張苗淼從袖子里掏出錢袋,催促師弟師妹們,趁大雪未落,趕緊上路。
大風一起,便是千里流云。
這股風來自雍州,比起兗州南邊,眼下赫蘭千河所處的地方都不是滴水成冰,而是潑水成冰,兩邊的針葉林不時往下抖落細雪,路上一層雪壓一層車轱轆痕。時不時赫蘭千河還得躲到林子里,只因柳楊楓的兵白天騎馬巡邏,晚上立定站崗,毅力之堅韌,連赫蘭千河都要打動了。
他繞過兩個村落,發現里邊的凡人完全不像是生活在叛軍的統治下,家家戶戶門窗上貼著紅紙,煙囪里冒著白氣,飄出燉蘿卜的味道。村莊之間的旱田連起來有十幾里,赫蘭千河不敢大搖大擺地從路上走,只能在大路下邊走一段,停下來四處張望,再走一段,天剛擦黑,總算摸著了愬遠的門。
然后他就看見了所謂柳楊楓逼|迫百姓修筑的城墻,大概有三米高,土夯的,頂上插著碎瓷片,并且看不出打了地基的樣子。唯一帶些特色的地方是墻的半腰上貼了不少符紙,用最便宜的宣紙撕成長條,邊都沒裁齊,所以赫蘭千河干脆遁地過去,沿著一戶人家院墻走到街上,正好看見幾個男的推著糧食袋朝自己家里去。
兩邊幾乎都是小磚房,窗子很小,雕飾更是沒有;這條一丈寬的路似乎是愬遠鎮的主干道,唯一掛著牌匾的是家米糧鋪,邊上圍了一些人,在排隊領取糧食。
“男的十五斤,女的十斤,家里有娃兒的來這邊……”鋪子里有人喊道。
這是什么?戰時共|產主義?赫蘭千河覺得稀奇,躲在巷子里遠遠看了一眼,猛然瞧見糧鋪老板身上的輕甲,嚇得趕緊閃到圍墻后邊去,此時街上傳來巡邏隊的踏步聲。到處都是兵,赫蘭千河很后悔沒跟沈老大學易容術,人家主動來教他還嫌人多事;出來此地哪都不熟,舉目盡是破舊程度近似的平房,他又不能問路,只好往鎮子中心走。
結果走到了頭,都沒見到任何帶官方色彩的建筑。
一定是哪里有問題,赫蘭千河想,從土墻開始就有哪里不對勁,那破墻他就算金雞獨立也能跳過去,都不用另一條腿,根本不像是城防建筑,也就擋擋野獸。
他突然想起土墻上的符咒,遁到墻外去扯下一張仔細看,勉強能認出“妖邪退散”四字。前邊的大營里也是到處貼著類似的簡陋符紙。而村里鎮里見到的全是凡人,這片唯一的山嶺上全是石頭,根本不可能有妖族生存,這東西究竟有什么用處?
柳楊楓收留了南華派后人,他們擅長駕馭百獸,念及此處,赫蘭千河不由得朝著更壞的方向去想——或許柳楊楓根本沒能控制住關外的流浪道者,只能將凡人留在關內,四處貼上符紙防止妖獸南下。
但公輸染寧知道嗎?
赫蘭千河越想越沒底,加緊腳步往高山的方向跑。到關隘附近,風夾著雪粒往臉上拍,他不得不凝氣為屏,趟著沒過膝蓋的雪往北,靠著遠處一點模糊的房頂的影子辨別方向,可走了半天,卻沒有逼近那排屋子的跡象。他抬起頭,突然發覺看不見白色發光的山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