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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雨薇察覺了她的變化。往前頭望去,便見一位鬢發花白的老人家正往這邊行來。忙欠了欠身,喚了聲“鄒老太太”。
老太太沒料到葛家的嫡出姑娘也在這里。有心想責問元槿,又不好在外人面前拂了家人的面子。于是語氣生硬地問道:“聽說你在太子妃那兒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元槿想到太子妃之前的一系列態度變化,面上笑得溫婉,心中暗暗提防著。
“是。”元槿十分無奈地說道:“有丫鬟說太子和端王爺有事要說,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過去。太子妃就讓我先走了。”
這話和聽說到的雖有點出入,倒是差不了太多。
老太太臉色和緩了點,說道:“午膳后你去陪一陪太子妃。她很是喜歡你,不妨多走動走動。”
聽了這句話,元槿已經能夠證實自己先前的猜測是真的了。
老太太果然有意把她往太子那邊湊。
她一時間心里五味雜陳,涌起了百般的不愿意,“我想,這不太妥當吧。”
葛雨薇發現,自打鄒老太太出現后,元槿的表情就一直不自在。這個時候,更是眉目間都在顯露出抵觸的情緒。于是快速地暗暗思量起來。
老太太眉目一凜,聲音微沉,“之前你就諸多推脫,如今太子妃主動相邀,你居然還要推辭?”
元槿沒料到老太太竟然這樣說,愈發反感起來。正要反駁,誰料旁邊的葛雨薇忽然開了口。
“鄒妹妹和我說好了,午膳后要一起來喂魚。既是答應了我,妹妹你總不好再去旁人那里罷?”
葛雨薇說著,側首過來,朝著元槿淡淡一笑。
元槿忽地反應過來,葛雨薇是在幫她。萬分感激地朝她點了點頭,而后與老太太道:“我和葛姐姐已經說好了。”
老太太一聽,有些猶豫。
這位葛姑娘是是鎮國公的孫女兒,今日跟著曾祖母葛老太君一起來的。
葛家世代習武,祖上幾次救了太.祖皇帝,被賜予丹書鐵券。家中爵位世襲罔替。
鎮國公年輕時是朝中猛將,戰功赫赫。
端王的一手好槍法便是他手把手從小教的。
之前葛老太君過來的時候,明樂長公主甚至親自出去相迎。
葛家的女孩兒和元槿相識,也是好事。
至于太子妃那邊……
其實太子妃只是提了這樣一句,也沒將話說死。不如暫且推了吧。
之前費心費力地讓孫女兒過去了,是她們那邊沒有把握好機會。也正好借此機會看看,太子妃的誠意究竟有多大。
心念電轉間,老太太順勢改了口:“既是如此,你稍后和葛姑娘去玩就是。只一點,注意著些,謹言慎行,莫要在這里惹出事端。”
聽了她這番提點,元槿方才知道,老太太臉色這么差必然是聽聞鄒元杺和鄒元楨吵架一事。于是笑道:“祖母放心。”
蔣媽媽也幫她說話:“姑娘懂事著呢。老太太不必憂心。”
老太太這才點了點頭,讓蔣媽媽扶著去宴席上了。
元槿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心里一片荒涼,眼神也漸漸冷了下來。
“不必難過。”葛雨薇的聲音在旁邊輕輕響起,“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難過的話,那眼淚流干都不夠用。”
元槿猛地抬頭看她。
葛雨薇笑笑,并不多說什么,拉過她的手相攜著往里行去。
其實,鄒老太太不必多說,單聽那太子妃這么急切地想要見鄒姑娘,葛雨薇就已經猜到了五六分。
太子的脾性,旁人或許不知,她們這些權貴之家卻都是曉得的。雖沉穩干練,但于美色上,卻沒甚抵抗力。
爺爺一再叮囑過,身為手握重兵的武將,家中人誰都不準和太子沾上邊兒。
那位鄒老太太卻是奇怪。鄒大將軍還在戰場上搏命呢,她卻上趕著把孫女兒往火坑里推。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元槿和葛雨晴交往了沒多久,便喜歡上了這個爽朗的少女。
葛雨晴出身武將世家,說話做事干脆果斷,最討厭扭扭捏捏不清不楚的。和她相交,有什么說什么就好,不用藏著掖著,也不用時刻提防。
這種感覺很好。
元槿就也放松下來,與葛雨晴肆意地相談。
兩人到了宴席上后,原本元槿是要和葛雨晴道別,然后跟著鄒老太太、二太太還有幾個姐妹一起坐。
葛雨晴卻是一把拉過她,說道:“去那么遠作甚?不如在我們這里一起用膳好了。”又朝身邊的葛老太君說道:“曾祖母,多一個姐妹過來坐,讓您老人家多熱鬧熱鬧,好不好?”
葛雨晴性子爽朗,友人不少,知心的沒怎么有。
很多人表面上不提,私下里卻紛紛議論,說這位葛姑娘怕是早些年受傷受了刺激,所以性子怪異,難以相處。
但葛老太君知道,自己親手看大的這個孩子,性子極好,只是,也極其挑剔,行事有自己的主意,別人說的一概不理。
如今她和這位鄒三姑娘只相識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稱姐道妹……
任她老人家活了幾十年看多了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感到十分意外。
葛老太君仔細端量了下,看那鄒家三姑娘五官精致,眼神澈然。又見她和葛雨薇笑笑鬧鬧毫不遮掩,心里有點明白了曾孫女兒的想法,笑道:“既是你要留人,那你自己和鄒家老太太說去。我可不幫你。”
葛雨薇聽聞,笑著哎了一聲,強行把元槿按在椅子上,“你就在這里坐著。等我好消息。”
元槿知道葛雨薇憂心老太太說話不算話,怕祖母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再難為她。心中感激,低聲道謝。
葛雨薇擺擺手,自顧自往鄒家那邊去了。
她不知之前鄒家兩姐妹吵鬧的事情。看著鄒家人臉色不太好,似是在生什么悶氣,就也沒多停留,只語氣和緩地詢問鄒老太太。
鄒老太太關切地問了問她最近的身體狀況。眼看著葛雨薇愈發不耐煩了,這才說了答應的話,又道:“元槿不懂事,還望葛姑娘多多包涵。”
葛雨薇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客套地說了幾句,這便回了鎮國公府的位置上。
她剛一坐下,就聽元槿在耳邊嘀咕:“那個小丫鬟是不是你身邊的?我看她來來回回好多趟了,好像有急事要找你。”
葛雨薇順著元槿指的方向看過去。
果不其然。丫鬟虹日正在外頭焦急地來回挪著步子,不時地往這邊看。
見葛雨薇看了過去,虹日雙手十指并合,做了個請求的姿勢,眼神急切而又絕望。
宴席之上,來來回回的都是公主府的人伺候。自己帶來的丫鬟婆子,另有安排的位置和吃食,不能入到賓客的宴席之內。
葛雨薇生怕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低聲和元槿說了句“我去看看”,便往那邊行去。
她剛走兩步,元槿也跟了上來。
葛雨薇知道元槿是擔心她,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并行著往那邊走去。
虹日看到葛雨薇后,眼淚刷地下就流了下來。被葛雨薇低聲訓斥一番,這才止了淚水,噗通跪了下去,“求姑娘救救我妹妹!求您了!”說罷,砰砰砰連續磕起了響頭。
葛雨薇惱道:“這是怎么了?好好地說!你就算哭到天塌下來了,一句話都說不清楚,我也沒法幫你啊。”
這個虹日,是在她院子里伺候的不假。不過是個小丫鬟,平日里也悶聲不響的,所以葛雨薇對她的情況并不是太清楚。
元槿趕緊把人拉了起來,問:“你妹妹是誰?在哪個院子里伺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說話柔聲細語的,聽了后,讓人心里莫名地安定許多。
虹日聲音顫抖著道:“是我舅家的妹妹。她在太子府上伺候。”說著,一口氣上不來,急急喘息了半晌。
一聽這話,元槿和葛雨薇不由得對視一眼,齊齊皺了眉。
太子府啊。
“……表妹她負責看管小皇孫。可是,剛才,小皇孫、小皇孫他,不見了!”
聽聞這話,元槿和葛雨薇再也顧不得什么太子府不太子府的了,趕忙問道:“派人去找了沒?”
“沒敢讓別人知道。”虹日抽泣著道:“一旦被發現,表妹的命就沒了。”
“糊涂!”葛雨薇氣道:“如果找晚了出了事,你一家子的命都搭在里頭!”說著就要喚人去尋孩子。
“小皇孫沒有出事!他是自己走的。妹妹一個不留神,就被他給跑掉了。”虹日跪著抱住葛雨薇的腿,“求姑娘幫幫忙!不然的話,即便是找到了小皇孫,我表妹也活不成了啊。”
葛雨薇的眼圈也紅了,惱道:“我能有什么辦法?你說,我能有什么辦法!”
元槿想到了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小男孩。
那么懂禮貌的一個。那么可愛的一個。
雖然是自己跑走的,可若真出了事,怎么辦?
她快速思量著,突然,有了主意。
“你妹妹那里有沒有小皇孫用過的東西?”元槿急急地說道:“什么都好,只要是他用過的。”
虹日怔了一瞬,連連點頭,“有。有。天熱,小皇孫有個擦汗的絲帕,一直都是她拿著。”
“趕緊給我。把你表妹也叫來。”元槿說著,又叫來了葡萄,讓她去櫻桃那里一趟,“你去把騰騰抱過來。”
葛雨薇忙問道:“妹妹可是有辦法?”
“不知道成不成。試一試吧。”元槿說著,問葛雨薇:“要不要把這事兒告訴長公主?”
不管長公主府的人出動與否,她總會幫忙找的。不過,提前知道下有多少人在忙著這事兒,起碼能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葛雨薇深吸口氣,與虹日道:“一炷香時間。若一炷香時間內沒能找到小皇孫,這件事就必須告訴大家知道。”
虹日的妹妹早就哭得眼睛腫了。抹著眼淚把東西給了元槿,這便腳步匆匆地和抱著騰騰的元槿往跟丟小皇孫的地方行去。
……
藺天誠進到院子的時候,眉眼間的憂色猶未消失。
剛才路上遇到小皇叔,兩人談論了一些治水的問題。知曉今年夏日水澇,長江沿岸許多人民都遭了災,他的心情著實沉重。
以至于聽到丫鬟們的行禮聲后,他都忘記了讓她們起身,直直地朝著屋里行去。
“婢子見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千歲。”
長公主府的丫鬟們大都識得他,一連串的行禮問安聲次第響起。
他卻不予理會,一把推開了閉合的房門。
屋子采光很好。陽光透窗而入,在屋內灑下大片暖暖的金色。
一名女子正在桌前揮毫作畫,姿態悠然嫻雅。
藺天誠靜靜看了會兒,走到她的身邊問道:“這會兒前頭熱鬧著呢。你怎么自己在這里?”
太子妃陸氏凝視著眼前的紙張,頭也不抬地笑道:“剛才看到了個妹妹,相貌極好,難得的是性子也很不錯。我從沒見過這般漂亮的小姑娘,一時技癢,就想著將她畫下來。”
陸氏是陸大學士家的嫡女,自小便才名滿天下,尤其畫藝更是十分了得。
藺天誠聽聞,也起了幾分心思。凝神去看,便見一名嬌俏少女躍然紙上。她姿容甚佳,眼神清亮,溫和恬靜。正微微回頭,拈花而笑。
有她在,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色。眼中心中只能看得到她絕世的容顏。
“這是……”
“鄒家的三姑娘。”太子妃仿佛沒聽出太子話語中的急切,輕柔地說道。
“鄒三姑娘?”藺天誠沉吟道:“我記得她……”
他是見過那位姑娘的。雖然漂亮,卻有點呆滯,有點癡傻。
“如今已經大好了。”太子妃忙道,又笑,“只是如今年歲還小。”
藺天誠問過了畫中女孩兒的年齡,再仔細看了看,不由笑了,“是個好的。晚些再說吧。”
還不到十三歲,將軍府肯定不會放人,倒不能因為這個惹惱了鄒寧揚。
若她真比畫上還要漂亮,待到再大上幾歲,還不知會是怎樣的傾城絕色。
不過,還是得先瞧瞧本人如何再說。
如今大好后如果真有那么靈氣,那就等上一等也無妨。
太子妃聽他的語氣不甚在意,只當他是隨口一談,沒把那小丫頭放在眼里。于是另做思量,笑道:“殿下說得對。她也著實太小了點。”說罷,隨手一揮,將那畫隨意拋了。
太子朝身后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待到太子和太子妃都出了屋后,隨從看看四下無人,就將那畫仔細折起,好生收在袖袋里了。
藺天誠和太子妃分別之后,隨從就將畫像遞了上去。
藺天誠邊走邊看,越瞧越覺得畫上的女孩兒姿容卓絕,是他此生從未得見的。既思量著趕緊去到宴席上瞧一瞧,又怕看到了真人后遠不如畫像會大失所望,倒不如不見。一時之間,居然有點難以拿定主意,躊躇猶豫起來。
他正凝神細細看著,忽聽身旁的隨從不住輕喚。
“太子,太子。主子?”
藺天誠的思緒被打斷,有些惱了,冷聲道:“作甚?”
“前面那個,好像是畫上的姑娘……”
藺天誠順著隨從所指方向看去,便見一個女孩兒正抱著只白色的小狗在往旁邊的小道上行去。
雖她神色匆匆,面帶焦急,但,這絲毫沒有損了她無雙的相貌,反倒為她添了些楚楚動人的韻味。
藺天誠這便除了她外什么都看不到聽不到了。腳步挪移,不由自主就順著她離去的方向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