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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那時,莞杉焱被面色驚慌失措的長兄驚醒。被褥柔軟溫熱,少年緊握肩側的雙手如鉗,莞杉焱惺忪模糊目光之處,硯博青雙目濕潤通紅,將外衣罩上莞杉焱的腦袋,隨即匆忙拉扯著莞杉焱出了房屋。
“……嗚……”
別院唯有一屋,平日間莞杉焱與母親同住,即使孕時,母親也讓莞杉焱安睡身側。
身子被拉扯著生疼,嗚咽和悲泣聲在身后隱秘細碎,踉蹌時腳步錯亂,夜色昏暗中給被褥絆倒,掌心觸地,撫摸到一片怪異的粘稠與溫熱。
掌心霎時熾熱,霎時冰寒,腥甜和粘膩的氣味一瞬間鉆入鼻腔,踉蹌著行至屋外,硯博青挺身佇立明月下,莞杉焱望著滿手通紅呆愣幾秒,直至身體于夜風中冰涼僵直,才勉強回神,倉惶轉身時驚覺雙膝無力綿軟,猛然跪坐在早已被硯博青拉合緊閉的房門前。
“……阿娘……阿娘……阿娘!”
“……嗚…...你……”
“阿娘!阿娘!”
“……嗯……你聽話……和哥哥在外面等著……”
他不經常說話,無論面對自己,面對父親長兄,又或是這府中主母奴才。不知道是何緣由。他剛剛開了口,聲音干澀沙啞,混雜著止不住的悲鳴與苦痛。
而硯博青一側佇立,望著仍舊方才那副姿色神態,卻在聽聞那幾個斷斷續續的字詞時猛然一顫,雙目通紅,哽咽不過幾秒,便哭出聲來。
少年已是修長挺拔的模樣,悲泣之時肩膀瑟縮,腦袋低垂下來,額發遮掩雙目。
硯博青身側伺候的老管家已經在夜半之時出了府邸,匆忙尋那大夫。大公子院中的傭人手忙腳亂,好不容易煮沸的熱水在進出時灑了大半,平日間做工粗糙的手臂給燙得通紅。
無法繼續呆愣在房前,莞杉焱從傭人手中強接過冒著熱氣的水盆,一側的硯博青同時也大夢初醒一般,猛然轉身,跌撞推開緊閉的房門。
“……呱……呱!”
拉門應聲倒塌,其中混雜著嬰兒初次呼吸之時,清脆又怪異的啼哭聲。母親身下的被褥已被染紅,身體費力偏轉一側,伸手取來絲帕擦拭嬰兒身上的粘膩。
而急切闖入的兄弟兩人一瞬間沒了先前的氣勢,望著揮舞著小手小腳在被褥中蠕動的嬰兒不知所措。
“……焱……過來……嗚……”
開口打斷了二人的慌亂,莞杉焱扔了手中的水盆跑過去,趴伏在母親身上便大聲哭泣。不過是才去學嗣不足一年的孩童,硯博青上前輕拍幾下莞杉焱的后背,而母親平靜不過幾秒又開始嗚咽抽泣,硯博青唯有慌亂指使還在喜極哭泣的莞杉焱。
“焱!去給弟弟擦洗干凈!過去那邊,阿蠻快送水過來了。”
硯博青使了氣力,一把拉扯起伏在母親身上哭泣的莞杉焱。
“……焱……像是平日給貓兒洗浴那樣,用溫熱干凈的濕巾擦洗弟弟身上……阿蠻會幫著……快去……阿娘方才是讓你去……可是……”
硯博青微涼的掌心中盡是熱汗,抬手拂去莞杉焱滿面的熱淚時微微顫抖。
而莞杉焱傻著,愣著,直至滿身粘稠,略微帶著些腥甜氣味的胞弟被硯博青用黃巾裹著遞來面前,才僵著身子,向前探出雙臂。
“對……弟弟好小好軟……抱著他……阿蠻!“
“是!小少爺……您快快抱著小公子過來,水暖,小公子洗了舒爽……“
孩童七歲,望著個高身長,學嗣除節禮,學識外,教導體魄強健,那雙臂,肩膀不足孔武,卻還是穩穩擁住嬰兒。
嬰兒在莞杉焱懷中哭泣漸止,小小的雙拳緊攥著輕舉身前,眼睛瞇著,嘴巴一張一合,嗚咽聲細碎,像是合著不時伸展的雙腿。全身沾染了帶著幾絲血色的粘液,看不清五官面貌,胎發烏黑,卻雜亂著貼在面額。
輕微細小的溫熱穿透黃巾與衣料,雙拳伸前輕抬時拂過面頰,下顎,莞杉焱癡訥笑笑,望一眼無力癱軟在床,卻是滿目歡喜的母親,照著長兄的囑托,擁著胞弟,往屋內西面,擺放著熱水的那處過去。
母親唇齒間壓抑,苦痛的嗚咽和哭泣又在身后漸起,莞杉焱將嬰兒輕輕放在阿蠻快速折疊柔軟的被褥上,擰干毛巾,輕輕擦拭嬰兒身上的污穢。
絲帕柔軟,侵入溫水搓洗擰干后小心撫上嬰兒的身體。
先從尚未舒展的眉眼開始,拂去粘液,嬰兒皺巴巴,紅通通的皮膚便顯露出來。像是還未長出眉毛,莞杉焱俯下身來,手指照著嬰兒稀疏的眉間輕撫幾下。眼睛瞇著,又像是緊閉著。方才嚎哭時淚水沾濕睫毛,自眼角滑過,將那粘液稀釋,淡化了些。小小的雙拳仍舊在身前攥著,舉著,莞杉焱思緒混沌,想松扯開嬰兒細嫩的手指,好在給身側的阿蠻給制止下。
“小少爺,不興拉扯娃娃的手指。”
窮苦人家的女子,比宅中公子少爺稍長幾歲,卻早早懂得人情世故,更知曉這嬰兒怎得照顧合適,怎得使不得。莞杉焱愣著點點頭,再搓洗絲帕擦洗嬰兒的身體。“……阿娘……阿娘……”
哽咽細碎,混雜著母親緊咬著嘴唇忍痛的沉悶喘息。從未見過如此悲戚,孱弱如青瓷的硯博青,莞杉焱想回首望一眼,面前的嬰兒卻開始扭動,咕噥起來,就像是曾經躲藏在高叢中的貓兒。
“……哈?!小公子這是高興!小公子喜歡少爺!”
嬰兒不哭不鬧,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卻也看不出喜笑或是憤怒,莞杉焱望著于被褥上扭動的嬰兒,再而聽聞身后另一道嬰兒的啼哭時,如魂驚破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