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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的目光微慟:“也好,若我死了,便把我的尸體帶回國去吧。”
陸錚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這時,從中庭返回的仆人帶回條消息:前來做客的郝先生殺了譚先生,帶著那個女人逃走了。
棠驀然色變,陸錚也是微微一驚,抵在男人頭上的槍口微微錯開了一點位置,就在這時,突然背后傳來一聲槍響,流彈就在他腳邊炸開,陸錚一驚,本能的側身躲避,同時回頭尋找偷襲自己的目標,被他挾持著的棠靠著僅剩的一只左臂,掀開壓住自己肩頭的手,屈肘一撞,在陸錚扣下扳機,子彈從槍膛里射出的下一瞬間倏然矮身,貼著地面一滾,被突如其來的一撞失了準星的陸錚再次調整方位,準備拔槍射擊的時候,身后已經有一個泠泠的女聲喝到:“別動!”
那股來自死亡的本能直覺提醒著他,即使沒有沒有回頭,他也知道此刻背后,有多少只槍,正對著他。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這個聲音,來自夕。
剛才突然開槍偷襲,令他失去準星的,也是夕。
他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夕持槍對準他,轉到他的正面,慢條斯理的說:“放下槍。”
陸錚抬眼看她。誰都明白,這時候放下槍就等于交出了自己的生命。他盯著夕的眼睛,沒有開口,但相信她一定明白自己的疑問。
夕的眼神微黯:“對不起,我答應幫你們,但是從沒想他死。”
一句話,被她護在身后的棠也立即明白了過來,驚愕的看著夕的背影:原來背叛他的,竟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陸錚沒有反抗,只是慢條斯理的說:“就算你救了他,他也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說話同時,夕手上握槍的力道愈緊,她忽的轉身,槍口調轉,對準了棠,“我也不會讓你死。全都放下槍。”
對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他們最終把眼神投向奄奄一息的棠,而棠目光溫冷的審視著夕,嗤笑一聲:“你不敢開槍。”
夕抿著唇,沒有回答。她是棠養大的,棠了解她的一切想法。他說的對,她不敢開槍,這樣的挾持根本毫無意義。
可是棠卻擺了擺手,答應了她的要求。
嘩啦啦,手下們陸續彎身把槍放在地上。一瞬間,情勢調轉,陸錚迅速拿起槍作防衛姿態。
棠看著挾持自己的夕,即使失去知覺的右臂依舊血流不止,但他唇角依舊微微上翹,清冷的問:“想清楚了?要和他一起走?”
夕蹙著眉搖頭:“不,我是生在金三角的,將來也會死在這里。”
棠深邃無底的眼中露出贊許。
陸錚不贊同的看著她,提醒:“你別忘了你是中國人!你只是被他擄到這!”
夕的眼中流出破碎的淚水:“那又怎么樣?我已經沒有家人了,就算我回到中國,也是孤零零一個人,這里才是我的家,我寧可死在這里。”
陸錚擰眉看著她,半晌恍然:“這是你的決定?”
夕抽泣著,點點頭。
陸錚不再多言,回身一旋,躍出了庭院。棠的手下舉槍欲追,被他制止。
等陸錚走遠后,身影再也看不見了,夕才沉默的放下手里的槍,垂下了頭。
唰唰唰,瞬時數把槍口對準了她。
棠恢復自由,立刻被仆人架住,放在擔架上,他的私人醫生連忙上前為他做急救處理,棠時而皺眉,唇上失血如紙般慘白,大顆的汗珠布滿他的臉。他躺在擔架上,雙眼看著夕,夕讀懂了那眼神的意思,是失望。
醫生做好臨時的處理,仆人便要將擔架抬進去,棠終于將目光從夕的身上移開。
在離開之際,棠開口,聲音很低,氣若游絲:“放她走。”
夕的胸口一滯,自始自終低著的頭忽然間抬了起來,可她已經來不及看到他最后一面了,他們之間最后的距離,就在層層疊疊的仆人之間錯開了。
她僵立在庭院中,首領已經下令,沒有人會再要她的性命,卻也沒有人再理會她。夕像一團真空的空氣,在經歷了最初的迷茫不安后,突然間醒悟,向棠接受治療的房間走去。
仆人在臺階下就攔住了她:“首領吩咐過,他不想見你。”
夕的腳步僵在臺階下,幾秒后,仍是釋然。首領沒有殺了她,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了吧。
她失落了一會,舉步轉身,走了一步后,又再次停下,回頭:“告訴首領,天亮后政府軍就會攻打則立,他們的兵力遠遠大過我們,等包扎好,就勸首領暫且撤離吧。”
夕失魂落魄的離開了首領的宅邸,上車。她明白背叛了首領,在金三角再無她立足之地,可她也為了他背叛了祖國,不可能再回中國去,一時間,夕感到無限的茫然,坐在駕駛座里,車子打著了幾次火,可是又重新熄火。她不知自己該往哪里去。
順著山路下山,她在茫然的夜色中奔馳,直到進城,仍是沒有想清。沉重得令人透不過氣來的黑夜終于撕開了條口子,隱隱能聽見港口的海浪聲。
夕坐在車里點煙,還記得中方作戰指揮部發給她的指示,獲得該國特許的作戰許可的中國特種兵會趁夜滲透進敵后方,在天亮的時候配合當地政府軍實行掃蕩。而她和陸錚負責里應外合,捉拿武裝分子首要人物。
可最終,猶疑不定的她,還是選擇了背叛國家。
盡管金三角是個作惡不斷的地方,是政客眼中的毒瘤,是全世界毒品的中心,但這仍然是她的家。她在這片罌粟田中長大,如今這里將被摧毀,她也將同它們一起被毀滅。
煙頭的火星明滅,她深吸一口,滲入肺腑的嗆味。
首領不許她吸煙,不許她沾一切會上癮的東西,首領把她當作最精銳的尖刀來打磨,可這把刀,最后卻刺傷了他自己。
她嘗著香煙的味道,麻痹著心里的痛,心想,原來煙是這樣的作用,難怪世人如此愛它。
她下車,走到碼頭邊,和碼頭起早運貨的工人們一樣,坐在岸邊等著,將雙腳懸空放在湄公河蒸騰的水汽上方,恣意的搖擺著。
瞧,這里才是她的熟悉的家園,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運來昂貴的汽車,電器,帶走絲綢,寶石,高純度的蔗糖和橡膠。而當地人民,用汗水和灰塵,廉價的勞動力才能換一口飯,貧窮和富貴,如此鮮明的兩個世界,蠅營狗茍,饑渴了一個世紀。
不知道河的彼岸,那個她出生的國家,據說在幾十年前與這里如出一轍的地方,是否會不一樣?
她記得第一次聽說這個國家,就是首領在教她寫漢字時告訴她的。首領說得很模糊,當她想問得再多一點時,他卻閉口不言了。后來她才知道,因為首領也沒有去過那個國家。據說,是他們的故鄉的國家。
他們都是有家不得回的人,因為懂得了,所以才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