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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昨日才停的。
春雨貴如油,蒙蒙細細下了半月有余,大婚前夜終于散了烏云。葉旻易結束了二十日的教習,先前月樺送來的蟬衣穿了多日,葉旻易幾乎快要習慣了一身輕薄如無物的衣物,起初幾日的羞恥難耐在高壓教習之下很快便適應,乍一換上平常寢衣反而諸多不適了起來。
可好歹也睡上了一個不需要夾著什么東西的安穩覺。
禮部擇的吉時是辰時,葉旻易卻在后半夜便被叫了起來,里外清洗干凈,后穴里塞上一只紅水晶的肛塞。二十多日的教習下來,鐵打的漢子也被揉軟了身子,葉旻易一言不發,四位嬤嬤左右伺候著,一層一層為他套上華貴繁瑣的婚服。
依著規矩,王妃的婚服里外共有八件,配飾該是前冠后壓,再佩十釵,以顯尊貴,便是男妻,也是有大冠六釵的先制。而葉旻易得了李毓親肯,仍做嫡子發髻,單一只紅玉金冠束發,得了頭頂上的輕快。葉旻易自己是暢快了些,可落在旁人眼中,王府里納男妾也要較之更體面些。
葉旻易無心理會那些,里外八層的婚服要將他裹得透不過氣,腳上更是一雙墜了珠玉的繡鞋。男妻不易,王妃更是一等一的難做,單就這雙鞋便已經讓葉旻易吃到了不少苦頭,若是步伐急了,珠音自然亂作一團,嬤嬤的戒尺可斷不饒人。是以,待到今日成親時,葉旻易由丫鬟攙引著,緩緩步出閨房,葉家上下所有人的眼睛下,誰也沒看出這是曾經那個一家頂柱的將軍。
這塊在皇宮大殿長跪的頑石,也沒逃過被雕琢出形狀的命。
葉家父母端坐高位,昔日最成器的嫡子如今一身嫁衣,步步踏著珠玉之音,屈膝拜倒在堂下。葉呈安心里五味冗雜,為人父者,今已年過百半,寄予厚望的嫡子卻淪做庶子出嫁。他端坐高堂,在張燈結彩的正廳里,心底只有苦澀凄惶。
李毓身著同樣繁復的禮服,本應與葉旻易并肩而跪,聆聽葉呈安的送嫁詞??衫钬故呛蔚鹊淖鹳F,普天之下只跪國君李承晟一人,葉家如何敢讓她下跪?
葉旻易一人屈膝跪地,李毓華服錦冠坐于一側。葉呈安不自然地瞥了一眼李毓,后者微垂眼睫,瞧不出什么心思。
“吾兒旻易,昔多驕縱,今得陛下賜婚,乃良緣如斯,為父欣難入眠。日后為人妻者,當賢良方正,以夫為綱,殿下秉承陛下之仁德,定然琴瑟為和,舉案齊眉?!?
趙氏坐在葉呈安身側,牽強出一抹笑意,接著道:“還望日后為王爺開枝散葉,綿延福澤?!?
葉旻易端正叩首:“謹記父母教誨?!?
李毓起身,嬤嬤抖開紅綢兩頭,二人各執一端,一前一后步出正廳。朝陽煦煦,薄金灑落皇城,李毓在前,葉家送嫁親眷在后,十二人抬的轎攆停在葉府門前。腳下是葉旻易走過無數次的路,每一塊石板的紋路都深深鐫在他的心間,成為滋養他長大的一部分。
而現在,他也是從這條路上離開葉府,離開他生長大的家,變成瑞王府的王妃,變成一個女孩的妻子。
玉鞋珠音清脆,李毓在前,二人邁過門檻,葉夫人眼含熱淚,舀起一瓢水潑了出去。葉旻易站得穩穩當當,心底是沉的,也是輕飄無定的,模糊感嘆著,原來也是可以不落一滴淚的。
皇都的清晨不慌不忙降臨,曦光落上青石板的大道,十二個抬轎的士兵容光煥發,內侍屈膝跪地,李毓踏其脊背上轎。葉旻易微微一頓,紅綢輕扯,他垂著眸子,足尖輕點,坐上了李毓身側。
迎親的公公一聲長喝:“起轎——”
先有宮女十二人于前,身著朱紅軟甲,發間別雀翎三支,騎高頭紅馬,于儀仗最前開路。馬蹄聲清脆有序,噠噠踏響皇都主道,喚醒了這座天子腳下的城池。長街兩側官兵荷甲把守,禮樂聲響,城中百姓涌上街頭,街頭巷尾熙熙攘攘,皇都難得這般熱鬧起來。
轎攆穩中微有搖晃,李毓在左,葉旻易在右,二人各執紅綢一端,皆是無言。轎攆繞城三周,不時傳來百姓議論與呼聲。無端的,葉旻易想起從前在軍營里聽聞的,雛妓接客時都要先由龜奴背著繞城,以示從此不做良家人。
他與那雛妓又有何不同?
葉旻易垂著眸子,輕笑一聲。李毓端坐一側,像是絲毫沒察覺到身側王妃的情緒波動一般,又好似是察覺了卻并不在意。
轎攆穿過熙熙攘攘的大街,落在瑞王府前。王府正門大開,紅綢從府門蔓延向內,連成一片朱紅的山巒。抬轎士兵屈膝跪地,迎親的嬤嬤候在門前,高唱三聲:“王妃入門——”
王府不似尋常人家,便是大婚也不放鞭炮之類的吵鬧東西,李毓先下轎攆,再轉身扶了葉旻易下來。禮樂聲不遠不近,與交疊的衣袍糾纏在一起,二人并肩邁過王府的門檻。
王府正殿內高坐三人,正中的乃是國君李承晟,左為皇后,右為攝政王妃——李毓的母妃。
自攝政王逝世,王妃守陵多年,此番是第一次回京,便是李毓也只每年前去祭奠攝政王時才得以與之一見。
紅綢連接了李毓與葉旻易,朱袍聯袂,李毓發間墜下的流蘇搖曳,金影綽約。葉旻易微垂眸子,不望高堂之上,不望身側之人,只望足前三步,隨李毓一同跪倒在殿內。
嬤嬤高聲唱禮,葉旻易睜眼是一片喜慶的紅,合眸是揮之不去的禮聲。
“一叩首——”
葉旻易僵著脊背,一寸寸俯身叩拜。
“二叩首——”
葉旻易雙唇緊抿,五指鉗進掌中紅綢。
“三叩首——”
葉旻易思緒成空,恍惚回到那日長跪皇宮。
“禮成——”
阿沛上前,扶著葉旻易緩緩起身。葉旻易睜開眸子,過往的一切已然浮沫,自即刻起,他是金尊玉貴的瑞王妃。
殿內殿外的奴才跪成一片,齊聲道:“參見王妃?!?
眾人賀聲中,李毓轉身,帶著紅綢那一端的葉旻易,二人并肩,嫁衣瀲滟。樂聲伴著一聲禮成而盛,二人步步踏著鼓點,在一眾人目送中邁入內院寢殿。
“給他備點吃食。”
葉旻易由嬤嬤攙著坐上床榻,被褥下的核桃正頂上臀縫中的肛塞,兀的繃緊了身子——他第一次聽見李毓的聲音。嬤嬤躊躇須臾,小心翼翼回道:“殿下,這不合規矩……”
李毓回身,葉旻易微微抬首,四目相對?;蕦m大殿前與自己長跪不起的未婚夫擦肩時,李毓未曾分他半縷眼風:大婚轎攆上聽聞自己新婚妻子一聲輕笑時,李毓也沒予他一個轉眸。李毓的眸子不是葉旻易想象的模樣。
他曾以為像李毓這等天潢貴胄的人,生來享盡尊貴,一道旨意便能扭轉他的命運,她必然是與那些趾高氣昂的貴家嫡系一般無二。也曾覺得李毓從未習武,論起書文也未曾聞說有何建樹,順從陛下的心思女承母業,不過也只是給陛下做一枚旗子的草包罷了。
李毓的眸子許是涂滿了高高在上的,許是窗紙一般空有其型的,可當葉旻易真的與之相對的那一刻,那雙眸子平靜非常,只是淡淡在他身上點了一下,沒有強娶嫡子的得意,也不像是尋常草包貴子的空泛。李毓只是望了他一眼,眸子里沒有任何波瀾,像是他與這房里的座椅花木并無不同,與那些日夜跟在身側的內侍丫鬟沒什么不同。
她的目光輕飄飄的,好似從未把葉旻易放在心上,可吩咐下來的話分明是對著他的——她要人給他備吃的。
大婚的規矩葉旻易昨日聽了個真切,從晨起到夜間李毓歸來洞房,他都是滴水不得進的,非但如此,還要隨著李毓的心思而定是否要備上什么伺候著。葉旻易已然做好了空著肚子伺候李毓的準備,未曾想李毓還專程囑咐了這么一句,可謂恩典。
葉旻易只言未發,李毓的視線從他面上掠過,輕輕攏了下衣袖,反問道:“本王也需要你教規矩?”
嬤嬤不敢多言,連忙躬身應是,又小心翼翼追問道:“王妃這邊,王爺可要如何候著您?”
“讓他坐著,”李毓撂下一句轉身離去,四個字免掉了葉旻易一番苦頭。葉旻易靜靜坐在床榻上,目送著李毓金冠搖曳的流蘇消失在視線邊際。
寢殿內再次安靜下來,李毓親口免了葉旻易的伺候,自然不必再去褪衣凈體,也不必憂心吃食入腹的穢物,嬤嬤思量幾分,為葉旻易端來清粥小菜。
“娘娘總是要伺候殿下的,還是用些清淡的東西為好,可莫要多食?!?
葉旻易不語,只管一匙一匙往嘴里送著粥。他是習武的人,雖現下沒了每日的練體,到底也不是一碗清粥能吃飽的,只能勉強算墊墊肚子罷了,若是再聽著嬤嬤的只吃上幾口,那倒不如不吃,平白勾了饑腸。
眼看著葉旻易三兩下刮干凈了粥碗,嬤嬤連忙撤了碗碟下去,留葉旻易一人坐在寢殿內。自圣旨下達到今日大婚,葉旻易終于得了片刻屬于自己的時間,能夠靜靜坐上一會的時間對他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奢侈。至于后穴中那只肛塞,已經算得上是無傷大雅的東西了。
皇權之下,葉旻易無法反抗,如今大禮行過,除非李毓一紙休書,否則他將與瑞王妃的名頭相伴終生。葉旻易慢慢伸了伸腰,勸說自己做好這個王妃對他來說有些困難,而思量如何被休下堂、如何面對家中父母,對他來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坐在大婚寢殿中,前瞻后顧,皆是孤身一人。
又如何敢深思呢?
入夜,寢殿燃起紅燭,躍動燭火照亮一隅,李毓推門而入。
葉旻易仍坐榻上,繁瑣的嫁衣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與步步而來的李毓身影交融在一起。腳步聲回蕩在寂靜寢殿,燭影晃動,李毓發間金冠折出一道暗色金芒,不再是那日皇宮大殿前,一支玉簪的溫潤。葉旻易先聞見了酒氣,慢慢抬起眸子,望見了李毓審視的目光。
這是李毓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自己的妻子,不去想皇命,不去思索兵權,只是單純地看自己的妻子。良久,葉旻易先覺得了不自在,垂首道:“殿下在看什么?”
李毓緩緩挪開視線,側身坐在了葉旻易的身邊:“本王還未仔細看過你的模樣?!?
葉旻易又何嘗仔細看過李毓是何模樣?
身側床榻陷下一個凹窩,酒氣與李毓的衣裙一同貼上了葉旻易,在話音方方落下、塵土還未揚起的那個剎那,葉旻易忽然生出一種無比真實的想法:李毓與他都是身不由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