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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臻臻如遭五雷轟頂, 險些站不住:“這大師不、不是才來的嗎?怎么就、就……”
“是啊, 據說還是先帝從盛州請來的得道高僧。”那客人壓低了聲音道:“可能是‘那位’病得實在太厲害了, 想帶一位大師下去,辟邪禳災, 逢兇化吉……”
另一個客人跟著補充:“豈止啊, 我聽說那天宮里死了好多人哪!許多后妃宮人都被‘帶下去’啦!可能那位真的怕待在底下太寂寞罷。”
“這么慘啊?哎……”
元臻臻渾身冰涼, 好半天緩不過神來。封建社會真是害死人!那狗皇帝是瘋子嗎?!自己病死就算了, 還拉那么一大票人陪葬?!
關鍵里面還有她認識的人!那位可親可敬的高僧,救過青澄的命,也救過她的命, 慈悲仁善, 與世無爭,卻被皇權輕而易舉地奪去了生命!
后來他們還說了什么,元臻臻已經聽不見了,她腦子里亂哄哄的,觀逸大師不在了,那青澄呢?他現在肯定得到消息了, 他一定很傷心很痛苦吧?
元臻臻幾乎想立刻飛到他身邊去!
這時候也不管什么嚴不嚴查了,元臻臻向老板告了個假便急急出門, 反正達官貴人們這會兒都縮在城里, 她幾乎不會被熟人認出來。
今日的九龍寺比以往安靜許多,也不知是不是國師涅槃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這里,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面色凝重。
元臻臻買了一些蠟燭紙錢, 假裝香客混進去,裝模作樣地參拜一番后,就直奔后山竹林。
山風凜冽,天空中堆滿了陰沉沉的濃云,寺中人煙稀疏,元臻臻一路上都沒遇到阻攔,當她喘著粗氣跑到竹林里的時候,等待她的卻是一片無邊的空寂。
沒有習慣在這里打坐的僧人,只有風吹竹葉的颯響,將她心底里的希冀一一掃滅。
青澄不在這里,那便是在廂房吧?元臻臻咬了咬牙,決定找個僧人打聽一下,親自上門尋他。
正打算離開,結果一轉身,腳步霎時頓住——
身姿挺拔頎長的青年正靜靜站在不遠處,僧袍雪白,隨風飄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傷。似乎聽到周圍突然安靜下來了,他疑惑地側了側臉:“臻臻?”
仿佛一朵煙花在心房炸開,滿腔失落和沉重都瞬間消失!元臻臻激動地飛奔過去:“阿煥!”
她像一只鳥兒不管不顧地撲入青年懷中,青澄猝不及防差點被撞倒,怕連累了元臻臻,只好用雙手攏住她纖腰,穩住她身形。少女柔軟的曲線貼在胸前,馥郁的幽香燒得他臉頰迅速燙起來。
元臻臻摟著他的脖頸:“你怎么知道是我?”
青澄渾身僵硬,說話也不連貫了:“氣、氣息,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獨特的氣息。”
所以你把我的味道記得這么牢嗎?元臻臻好似完全忘了他之前的抗拒,腳尖一踮,就在他下巴上親了一記。
青澄被那一吻定在原地,睜大眼睛,心跳徹底亂了。他明明應該松開手、推開她的,可實際卻像中了迷魂藥一般,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小動作不斷,他卻不知怎么,根本抬不起手來去阻止……
他實在太想念她了。每一寸身體和靈魂都渴望著她。他無法自欺欺人。
元臻臻心疼地撫摸著青年瘦出棱角的臉龐,和他唇邊冒出的一圈憔悴的青須,笑容一點點沉寂下來:“阿煥,我聽說,觀逸大師他……圓寂了?”
她不知道青澄聽說了多少,只好用這個看起來最為平和的詞。
“……是。”
感覺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元臻臻明白,青澄應該是知道內情的。
“阿煥,你……想哭就哭出來吧。”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只能找到他的手緊緊握住。對于青澄來說,觀逸大師陪伴他的年歲,比他父親還要長,所以大師不似親爹,勝似親爹了。
“我沒事。”青澄垂下眼睫,苦澀地勾了勾唇角:“臻臻,這幾日我大概會被宣召進宮,你沒事就別來找我了,免得撞上官差。”
元臻臻蹙眉:“宮里太危險了,他們能殺大師,也能殺了你,別去了好嗎?我們一起回盛州吧。”
青澄搖頭:“新帝的脾性我很了解,他不會放我走的。師父的事情,我必是要去問個清楚的。何況,我也想……”
他欲言又止,元臻臻眨眨眼,驀地明白了什么——他也想等著新帝踐行承諾,為沈家翻案?
氣氛一下子陷入沉默。
寒風呼嘯,從天際卷下來一些碎屑,輕盈飄落在他肩頭,化作一片晶瑩。
……下雪了嗎?
元臻臻忽然想起秋鹿夫人說的,當時在徒流路上,沈家三十七口就是遇到了雪崩才殞命的。
所以大約每一個雪天、每一片雪花,都是在提醒他,要為家人申冤報仇吧……
呵攏著她的溫暖大掌慢慢上移至脊背,把嬌小的少女緊緊擁在懷里。青澄嘆息著在她耳邊呢喃道:“臻臻,你好好躲起來,等我回來。”
更多的承諾,他給不了,只能先祈求著,兩人都能平安回到盛州。
元臻臻眼眶發熱,心頭狂跳:“嗯。”
她不敢久留,和他互訴衷腸不多時,便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踏出九龍寺的時候,因為壓低了草帽,元臻臻差點和一個步履匆匆的女人撞上,她說了聲抱歉,也沒細看,便離去了。
卻沒想到,那女人忽然轉過身,視線如刀刃般戳著她的背影,本就憂傷的神情更添了幾分仇怨。想了想,她腳步一抬,跟上了元臻臻。
***
白鈞揉著眉心坐在書案后面,奏折堆積成山,眼下青黑一片,已是好幾日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是朕對不住你,太傅那邊朕也請過罪了,父皇彌留之際匆忙下旨,誰也不敢阻攔。除了觀逸大師,還有兩位寵妃、四個宮人,都是他用慣了的,也一并帶下去了。”
暖閣中央,青澄沉默靜立,袖中雙手緊握成拳。來之前他就已經猜到會是這么個結果,先帝病重,早已神志不清,卻在最后一刻回光返照,硬生生拉走了幾條無辜的生命,甚至還帶走了他的師父。
理由是:國師誦經使朕神魂安寧,病痛稍解,朕實在離不得國師。
師父溫暖的掌心仿佛還覆在頭頂,他語聲溫柔,充滿憐惜:“苦命的孩子,隨老衲到梵天寺靜修可好?”
青澄緩緩闔上雙目。為什么他在意的人,他總是留不住?
白鈞自知有愧,見好友不理他,只好又道:“有個好消息:太傅已經派人暗中尋到了當年模仿沈大人筆跡、寫諷政詩文之人,他躲在青州親戚家中,已經押解回京,這幾日就該到了。”
“還有當年給景裕出主意的幾個幕僚,也都收監了。阿煥,你相信朕,朕一定能給你一個交代的。”
青澄躬身行禮:“陛下洪恩,小僧感激不盡。”
白鈞望著他那雙死寂無波的眼睛,嘆道:“太醫也同朕說了,你的眼睛……好好養著,還是有希望復明的,切莫憂思過重,傷了根本。”
青澄默了一瞬,說:“陛下,小僧希望家事了卻之后,回梵天寺去繼承師父的衣缽。”
白鈞一愣,驀地站起來:“你要離開上雍?你不想還俗了嗎?朕答應你,等沈家平反之后,你依然可以入朝為官,雖然不能做到沈大人那樣的官階,但以你的才智——”
“陛下,”青澄抬起頭,神色柔和而堅定:“陛下的補償之心,小僧銘感五內。但小僧自七歲起,修習的就只有祇園佛文,我不通四書五經,亦不知為官之道,如何能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謀福?陛下若真心為天下子民考慮,就不該讓小僧這般的白丁插手政務。”
“那……朕封你為九龍寺住持如何?”
青澄搖頭一笑:“梵天寺是小僧第二故鄉,小僧早已習慣了那里的清凈閑適。汲汲營營、患得患失的日子,并非小僧所愿,還望陛下成全。”
說完,他撩袍跪下,俯身叩首。
白鈞默然無語,良久,才長嘆一聲:“你這性子,和當年真是一模一樣。”
***
嘉元初年二月,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昔工部郎中沈弦之子沈煥至京兆府,泣陳當年冤屈。新帝震怒,下旨重審沈氏舊案,由太傅黃馳與大理寺卿聞暄聯合主理。
年后,聞暄整理上表,將景裕不擇手段陷害沈弦一事細細陳述,人證物證齊全,沈氏一門實為蒙冤。
次月,圣諭下發,當年參與謀劃之人全部處以極刑。同時恢復沈弦清名,抄家沒收之財悉數還與沈煥。
元臻臻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望著張貼在城門口的這則通告,心頭感慨唏噓。皇帝說到做到,只兩個月,就把十二年前的案子審得清清楚楚,為沈家洗清了冤屈,讓沈煥能夠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
那青澄呢?他會留下來做官嗎?還是回梵天寺?
心中縈繞著隱隱的不安,元臻臻退出人群想回茶館去,忽然看到一隊官差朝自己快步走來!她腦中頓時警鈴大作,轉身想跑,背后居然又圍上來一隊人!為首的官差兇神惡煞地指著她大吼:“抓住她!快抓住她!”
元臻臻一驚,想逮著縫隙突圍逃竄,可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根本不給她任何機會。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包抄而上,抓著她手臂反扭在背后,再在膝彎處狠狠一踢,就把她按倒在地上。
膝蓋火辣辣地疼,手臂被扭得幾乎骨折,元臻臻咬牙忍住差點飆出來的眼淚,由著他們給自己帶上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