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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茫也好。心本來安生不了,叫人剜走一塊兒,即使是空了疼了,剩下的好歹是自己的。我盤算的倒巧妙,可誰都知道,這心給出去了,哪能再回來。
忽然有一天,我曾以為再不會回來的人,竟然又如常地探訪。每次他來,洛河總避著不見他,只推忙叫我去,我內中盛著十分的情誼,貪心與他相處的機會,孤自回去時,又是止不住的愧疚,愧自己不專心大道,又有些愧自己**了情劫的兩人間,還留戀著貪歡幾晌。
最初修雙生功法的時候,洛河未把利害說得太清,可她舉動生愧,后來更是直接借不知道是否還健在的“師尊”之言換了功法,修了新功法后,我修行速度成倍而增,我卻適應自如,修得久了,我終于不得不承認之前覺察的異常——洛河不是我親眷,亦不是施恩不圖報,她給我換了功法,大約是犯了養蠱生情的錯。
修道人最忌心魔,心魔來時往往悄無聲息,如今回想,我的心魔大約是在知道洛河救我動機并不純粹時埋下去的,心魔的種子就這樣落下,恰好卡進了此前空下來的那一塊。我被七情蒙了眼,她對我越好,我反而越生出了怨怕。
我一味把洛河往壞里想,做事自然顯現出了端倪,白澤峰人心漸離,卻又正逢上虹日仙尊兵解,仙尊之位新舊交替,我沒想到洛河只是真的愧,真的對我好,只防著自己被洛河推出去祭旗,卻忘了防備該防備的人。
到只有洛河與我被困山河殿,洛河明明被我害到入魔,明明看透了我,卻只是撐起身子,朝我招手:“阿景,我帶你理一遍劍訣。”
功法換過之后,我對法訣的領悟早高過了洛河,我本是單純恨她用功法奪我天賦,可看她舞劍的影子,我又想起了幼時玩鬧后阿婆的嘮叨,“娃娃你要記住峰主啊,若是沒了她,你可活不成這么個小煤球。”
山河殿外喧囂,殿門搖搖欲墜,我想朝她告罪,她卻搖頭叫我噤聲,放下劍理了理發髻,她用一根金花簪插著發,簪子有些防御的功效,是我學煉器時搞出來的玩意兒。跟簪子一起送出去的本還有她耳畔一對榴紅的墜子,不過耳墜是攻擊法器,在先前的打斗中已耗掉了。
我才想到,以她的修為,本該換些更合適的防御法器。
殿門轟塌,我要站在她身前,她卻仍把我護在后面,看清楚進來的人是誰,才終于松了氣勢。
是何青沐,許久沒見,他身量似乎高了些,又或者是因為氣勢更盛,襯得他玉立如山。他劃著劍進殿,沾血的劍尖在地上劃出火星,聲音刺耳,他卻沒察覺,看一眼門外,又看一眼我,吩咐:“外面的雜碎都被我廢了,你好歹做了天尊,自己收拾好。”
我還沒應聲,他眉尖一擰,又開口:“再遇上事情,利用好我名號,別把自己玩死了。”
聽外面哀嚎怒罵,我得知,他是芳心魔尊。
一出英雄救美,一對神仙眷侶,本就沒有我插足的余地。可他走就走,最后還非要再留一眼余光看我,似笑非笑。
我突然明白,洛河顯然早知道他的身份。入門的弟子總篤定修道是正,修魔是邪,可越往上走才越發覺,正邪之間的線本就是模糊的。可惜我那時沒有悟到這一層,看著他紅衣迤邐,我心魔生根的腦子只多了一個想法——
我喜歡他,我沒辦法。
何青沐……芳心魔尊離開得輕易,我卻知道他肯定會再回來。就算洛河壓住我之前傾軋的心思,我身上飛增的修為也總是他為了洛河來尋我的根源。我本來在心里準備了許多的話,可真到他來,我卻一句都說不出了。
我不言,他不語,只是廢了我根骨,斷了我修道的路。
人們說心痛大于身痛大約是作假,我身體疼到再無圓轉,到疼痛終于消停了一點兒,心痛才層層裹上來,只不過不比身痛遜色幾分罷了。
不過是喜歡了某個人,為何會變成這般狼狽的樣子呢。不過是心痛,怎么就止不住明知故問,一張嘴非要遞出糊涂話……我問他:“沐哥哥,是為了洛河嗎?”
看他點頭,我想好的那許多話終于回來了一句,我同他道:“我無事,快去找她吧。”
我想著,這樣也好。恩情了結,因果斷絕;心死了,心魔似乎也跟著死了;根骨廢了是絕了一條道,天下還有千千萬萬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