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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的嘆了口氣,楊燁閉了閉眼,打起精神快步向府衙走去。
段山雪在臥房里坐立不安,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提心吊膽的,生怕阮阮和小虎被抓回來。
春碧堂一整夜都沒消停,鄭老大來領尸,為鄭二爺掉了幾滴眼淚就開始跟鴇公吆喝,疾言厲色的要討個說法。
鴇公彎腰賠罪的頭都要低到地上去,說是一早就會去報官,堂主也一定會給出個交代,暫時那殺人的賤胚還沒追回來,但是已經處置了幫兇柳柳,若是鄭老大氣不過,就把那柳柳交給鄭老大。
鄭老大沒要柳柳,只聲色俱厲的對鴇公說趁早給他一個滿意的說法,然后就讓人抬著鄭二爺的尸身走了。
去追阮阮和小虎的那些小廝滿身是傷的回來了,說是小虎和阮阮瘋了,也或許是中了邪,力大無窮,把他們都打了之后就在黑燈瞎火里沒影了,他們快追出城都沒追到。
出了這么大的事,鴇公在堂主那也討不到好,他氣的倒是真要瘋,又把守夜打瞌睡的小廝們打的就剩一口氣。
今天早上楊燁走后,段山雪時不時的就出房看看,一是心緒煩亂憋悶難安,二是也能探聽探聽情況,不過他是不希望聽到阮阮和小虎的消息的,因為這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沒被抓住。
昨夜剛出了命案,春碧堂今天沒有一個客人登門,整座樓冷清的像空了一樣。
段山雪出了臥房,心神不定的在走廊里轉來轉去。寂靜的走廊里吱呀一聲,柳柳的房門開了,小喜端著個水碗走了出來。
昨夜柳柳被打的不輕,躺地上一動不動的,連個哭聲都不見了。段山雪既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恨,昨晚亂糟糟的,這會兒他倒是想問問柳柳到底怎么欺負阮阮的,為什么阮阮會那么聽話的替柳柳去伺候鄭二爺。
“小喜,”段山雪走近了叫住人,瞄了眼臥房里,低聲問:“柳柳怎么樣了?”
小喜搖搖頭,低聲道:“上回柳柳傷了身子就一直不大好,這回又被打的太狠了,師傅也不讓請郎中來瞧,”他晃了下手里的水碗,有幾分悲哀的神色,“幾口水都喝的費勁,怕是要不行了。”
段山雪怔了怔,又緩緩點點頭,“我進去看看他。”
床帳半掩著,無聲無息,和柳柳上次受傷時一模一樣。
段山雪走近了,輕輕撩開帳子,柳柳蒼白的臉一半在稍亮的光線中,一半在陰影里,死氣沉沉的,有點怕人。
段山雪只搭在床沿坐下,想了想,伸手極輕的拍了下柳柳的臉,小聲叫道:“柳柳?”
柳柳的眼睫顫了顫,長長的睫毛抖動著,有種破碎的美感。
又過了片刻,柳柳慢慢的睜開了眼睛,眸子發紅,有點渾濁。
他把視線移到段山雪的臉上,目光像是突然清明了些。
“你怎么樣?”段山雪打量著他,以一種悲憫的心情,看著這個即將消逝的生命。
柳柳盯著段山雪,過了一會兒才抖了抖嘴唇,聲音聽上去干澀又滄桑,“你,為什么你能有個,楊公子?”
段山雪沒作聲,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德何能。
“就因為,”柳柳急喘了口氣,胸腔起伏著,滿目嫉妒,“因為你美么,比我美?”
段山雪只沉默的看著他,無言以對。
柳柳忽然又笑了,但只是勾了勾嘴角,腮邊的梨渦一閃而過,“生來,就是低賤的,”他把目光從段山雪臉上離開,飄忽著看向帳頂,眼淚一滴一滴的滑出來,“沒想到,到了這骯臟的臭溝里,還是要,要分個三六九等。”
段山雪蹙了下眉,緊抿著嘴,只覺悲哀愴然。
柳柳哭的很厲害,但沒發出聲音,只是微張著嘴,卻有一種哭天嗆地的感覺。
約摸一炷香的功夫吧,柳柳的淚流完了,也像是所有的力氣都在剛剛的痛哭中用光了,他急急的喘了幾口氣,氣息又微弱下去。
段山雪靜靜的看著柳柳,看的出來,柳柳已是油盡燈枯了。
這時候柳柳忽然從被子里顫顫的伸出手,碰了碰段山雪的袖口。
段山雪不明白柳柳是什么意思,可看到柳柳渾濁的目光時,他輕輕握住了柳柳的手。
柳柳應該是想笑一笑,可眼里卻又溢出一滴淚,只一滴,再沒有多的了。
“走吧,”他拼盡最后的一絲力氣抓著段山雪的手,對這人間既痛恨又留戀,“一定要離開這。”
段山雪喉嚨發緊,兩手一起握住柳柳的手,用力的點點頭。
柳柳的目光又飄開,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到底,”他倒抽著氣,嘴巴大張,身體抖了一下,在吐出最后一口氣的時候含糊的說:“還是死在這……”
這次徹底沒有聲息了,柳柳大睜著眼,最后一絲表情凝固在臉上,那樣不甘,又那樣絕望。
段山雪抖著手覆到柳柳臉上,抹下了柳柳的眼睛。
“下輩子,”段山雪輕聲哽咽,“下輩子一定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