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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里疾望他一眼：“初某早就聽聞安邑有個(gè)戚爺，為人極是豪爽，敢問可是大人？”

戚光微微一笑：“戚某不敢當(dāng)，是眾人抬愛！”

樗里疾趕忙深深一揖：“在下初寅見過戚爺！”

戚光雖說與樗里疾有過一面之交，但樗里疾一身韓人打扮，平空多出一臉絡(luò)腮胡子，說話聲音、語氣盡皆改變，憑他一雙俗眼，自是認(rèn)不出來。

戚光不無客氣地將樗里疾讓至客位坐下，親手斟上茶水，直入主題：“聽聞初兄在河西發(fā)財(cái)，戚某敢問所發(fā)何財(cái)？”

“這個(gè)——”樗里疾掃一眼哈腰候在一邊的林掌柜，欲言又止。

戚光會(huì)意，朝林掌柜努了努嘴，林掌柜揖道：“兩位爺慢談，需要什么，吩咐一聲就是！”說完，拱手退出。

樗里疾聽到腳步聲遠(yuǎn)，方才說道：“憑戚爺?shù)拇竺跄巢桓译[瞞。初某在宜陽鼓搗幾個(gè)冶鐵爐子，前一陣子，秦人出高價(jià)購鐵一百車，旬日前剛剛送到河西，錢貨兩訖！”

戚光佯作驚嘆：“哎喲喲，初兄能與秦人做生意，實(shí)非尋常人了！”

樗里疾壓低聲音：“不瞞戚爺，舍妹伺候著秦國太傅，太傅眼下又主管錢糧，這筆買賣自然——”

“嘖嘖嘖，”戚光連連抱拳，“初兄抱上粗腿，在下祝賀了！既如此說，在下另有一事請教初兄！”

“戚爺請講，在下知無不言！”

“秦人敢奪河西，難道就不怕大魏武卒嗎？”

樗里疾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

戚光一時(shí)愣了，盯他問道：“初兄為何發(fā)笑？”

樗里疾又笑一時(shí)，方才斂住笑道：“看戚爺問的！大魏武卒橫掃天下，哪個(gè)不怕？”

戚光撓撓頭皮，佯作不解：“這——請問初兄，秦人既然害怕，為何還敢強(qiáng)占河西？”

樗里疾趨身說道：“戚爺只顧悶頭發(fā)財(cái)，自然不想別的。在下敢問戚爺，大魏武卒聽誰的？”

戚光脫口說道：“當(dāng)然是聽將軍的！”

“將軍又聽誰的？”

“聽主將的！”

“這就是了！”樗里疾又是一笑，“秦人早已算準(zhǔn)，秦魏交戰(zhàn)，魏王陛下必用龍賈做主將，所以才敢鋌而走險(xiǎn)！”

戚光一下子愣了：“初兄之言，戚某越聽越糊涂了！”

樗里疾指著他又是一番大笑：“戚爺真是，不干哪一行，不務(wù)哪一行！不瞞戚爺，秦公也好，公孫鞅也罷，賭的就是龍賈。戚爺你想，龍賈雖善用兵，可他在河西一呆十幾年，縱使一只耗子，秦人也混熟了，可謂是早把他摸得透透的，他一放屁，秦人就知他能拉出什么屎。這樣的仗，能不敢打嗎？”

戚光暗吃一驚，口中卻是笑道：“聽初兄這么一說，戚某才知里面竟有大學(xué)問在。不過，戚某還有一事征詢初兄：秦人為何一口認(rèn)定陛下會(huì)起用龍賈為主將呢？”

樗里疾哈哈笑道：“公孫鞅是何等樣人，連這個(gè)也算不出來？戚爺您想，魏將之中，誰最熟悉秦人？龍賈！誰的資格最老？龍賈！誰鎮(zhèn)守河西多年？龍賈！誰最有把握對抗秦人？龍賈！魏王陛下何等智慧，能不知道這個(gè)？”

戚光辯道：“眼下上將軍是公子卬啊！”

聽到“公子卬”三字，樗里疾趕忙探視四周，見無人進(jìn)來，方才說道：“不瞞戚爺，據(jù)在下所知，公孫鞅眼下頭疼的正是此人！前番公孫鞅使魏，上將軍逼他將秦公的寶貝千金拱手相送，聽說回秦之后，被秦公罵了個(gè)狗血噴頭！不過，公孫鞅此番料定，魏王絕對不會(huì)起用此人為將！”

“哦，這又為何？”

“因?yàn)樯蠈④姀奈创蜻^大仗，魏王放心不下！”

戚光眉頭緊鎖：“前番伐衛(wèi)，上將軍不是打得甚好嗎？”

樗里疾笑道：“看來，戚爺是真的不知軍務(wù)了。上將軍伐衛(wèi)，是強(qiáng)國打弱國，莫說是上將軍，即使戚爺帶兵，也能打勝！此番是與秦人對陣，陛下能不躊躇嗎？”

戚光的眉頭越發(fā)皺得緊了：“既然如此，公孫鞅為何又會(huì)頭疼上將軍呢？”

“這個(gè)嘛，”樗里疾微微一笑，“戚爺?shù)萌柲枪珜O鞅了。兵法上的事，想必就跟生意場上一樣，各有各的套路。許是上將軍用兵之法，公孫鞅眼下尚且揣摸不透吧！”

戚光連連點(diǎn)頭：“哎喲喲，真還瞧不出來，初兄生意做得好，人也摸得透，在下嘆服！”不待樗里疾說話，朝門外叫道，“來人，加茶水！”

早在外面候命的小桃紅聽得真切，急應(yīng)一聲：“奴婢來了！”扭著腰身，款款走進(jìn)。

戚光于無意中探知如此重大的軍情，心中暗喜，吩咐小桃紅好好侍奉樗里疾，抽身出去，快步回至上卿府，徑至陳軫書房，將前后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細(xì)細(xì)稟報(bào)。

陳軫聽畢，目瞪口呆，半晌方道：“此人是何來路，你可吃準(zhǔn)？”

戚光連連點(diǎn)頭：“主公放心，小人一看那人，就知是個(gè)口無遮攔的貨，仗了女人的襠子發(fā)點(diǎn)小財(cái)，特地趕來顯擺！”

陳軫思忖有頃，緩緩點(diǎn)頭：“嗯，若是扯上嬴虔，倒是可信。嬴虔本是帶兵之人，秦公卻讓公孫鞅做主將，只讓他管糧草，嬴虔自不甘心！心里有氣，難免會(huì)在私底里發(fā)泄。姓初的既有這層關(guān)系，所說或?yàn)閷?shí)情。這樣吧，你將整個(gè)過程寫出，待本公擬個(gè)奏報(bào)，面呈陛下去！龍賈那廝，向來與本公有隙，斷不能讓他搶去頭功！”

戚光尋出一張精致的羔羊皮，將前后經(jīng)過一絲不差地書寫完畢，按上指印，呈予陳軫。陳軫粗粗瀏覽一遍，納入袖中，吩咐他道：“備車！”

這日午后，魏惠侯用過午膳，像往常一樣，在左右陪同下來到后花園的涼亭下面，躺在他竹制吊床上，閉目小盹。

躺有一時(shí)，魏惠侯忽身坐起，在吊床上呆愣一陣，重新躺下。毗人看在眼里，知他心里有事，遂從宮女手中接過扇子，小心翼翼地候立一邊，明在扇風(fēng)，實(shí)在候旨。

果然，魏惠侯睜開眼睛，抬頭問道：“朱司徒何在？”

毗人手中的扇子未停：“回稟陛下，當(dāng)在司徒府吧！陛下若想見他，老奴召他進(jìn)宮！”

魏惠侯緩緩坐起，抬頭看了看亭子外面：“這陣兒云多，日頭也不毒，寡人反正睡不去，何不尋他去？”

時(shí)值仲夏三伏，魏惠侯甘冒午后酷暑躬身探看一個(gè)臣下，實(shí)令毗人大吃一驚。他放下扇子，愣怔片刻，不遠(yuǎn)遲疑地說：“陛下是說，擺駕司徒府？”

魏惠侯白他一眼：“你沒聽見？”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