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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這么個陌生的名字,李顯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了——此際初唐名將雖大多凋零,可還有李績、蘇定方、程知節、薛仁貴等大將健在,若李淳風建議的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李顯自是不會有絲毫的驚疑之處,但也絕不會照著去做,理由么,很簡單,這些都是朝廷重臣,就李顯那皇子的身份而言,除非是皇帝下詔,否則的話,這幫重臣斷無可能收一個皇子為徒,當然了,李顯自身也不可能去干那等犯忌的事情,不過呢,話又說回來了,若是真能拜這些名將為師,李顯本人可是樂意無比的,只可惜形勢所然,沒那種可能性罷了,但這絕不意味著李顯就情愿胡亂拜師,畢竟沒誰愿意找個無能之輩來教導自己的。
李淳風微微一笑,提點了一句道:“李司階官職雖卑,然確有真才實學,其父便是將作少匠李德騫。”
“衛公之后?原來如此,只是,唔,只是,罷了,小王且去試試也好。”李淳風此言一出,李顯立馬就醒悟了過來,已知那李伯瑤竟然是一代名將李靖之孫,一想起李靖的驚天武略,心倒是為之一動,可卻知曉此事恐不是那么容易能辦得到的,只因李靖一脈在朝中任職者頗多,然則門風甚嚴,素來少與朝臣私交,更不曾參與過皇權更替,這可是當初李靖親自定下來的門規——無論是當年的玄武門之變還是后頭的魏王李泰與太子李承乾之爭,李靖全都采取了旁觀中立的態度,其后人遇事也大多如此,很顯然,李顯想要拜入李氏門下實非易事。
“一啄一飲皆有定數,逆天改命雖可,然,定數一改,變數即生,興亡成敗或難逆料矣!”李顯這頭方才為拜師之事煩惱不已,那一頭李淳風突然感慨地長嘆了起來。
什么?這老頭還真看出了蹊蹺了?該死!啊,對了,先前那明崇儼似乎對此也有疑慮,難不成咱臉上還真掛著“重生”二字么?重生乃是李顯心底里最大的秘密,向不敢對人言,此時一聽李淳風的感慨里隱隱有點明自己身上出了變數的意思在,李顯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臉色雖尚能繃得住,可額頭上的汗水卻是不由自主地沁了出來。
“李太史此言何意,莫非小王身上可有不妥么?”李顯到底是閱歷過人之輩,心中雖驚,可外表上卻并不算太慌,掩飾地一笑,索性便將話題挑明了來問。
“是有意外,只是妥與不妥卻非老朽可以斷言。”李淳風并沒有隱瞞,捋了捋胸前的長須道:“老朽略懂陰陽,順天或可,逆命卻是難為,殿下之額寬而飽滿,本是貴極之象,卻因眉間有橫紋,屬苦厄之相,歷劫必多,今竟新生一豎暗紋,當主刀兵,是吉是兇,殊難逆料,老朽無能,斷之不出,實不敢妄言。”
吉兇難料?好個吉兇難料,我命由我不由天!李顯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個懦弱膽小之輩,面對著莫測的命運,他并不打算就此隨波逐流,更不打算認命了之,面對著李淳風那聽起來令人悚然的批語,李顯不單不慌,反倒激起了心中的豪氣,猛然坐直了身子,咬了咬牙,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豪情與抗爭之意。
“殿下豪情,老朽感佩,惜乎老朽數將盡,恐不能見殿下挽狂瀾之英姿,可嘆,可惜矣!”李顯盡管只是放聲大笑,殊無一語,可李淳風顯然是聽懂了笑聲里的韻味,感慨了一聲之后,手一伸,不知從何處變出了個小匣子,欠身而起,雙手捧著,走到李顯身前,躬身奉上。
“李太史,這是……”李顯大笑方畢,突見李淳風奉上這么個小匣子,不由地便是一愣,并沒有急著伸手去接,而是疑惑地問道。
“殿下無須多慮,此匣已密封,他日若有人持匙求見殿下,必能開之。”李淳風并沒有名言,而是留下了個懸念。
“長有賜,不敢辭,李太史美意,小王生受了。”李顯心思轉得飛快,認定李淳風對自己當無惡意,自也就不再矜持,伸出雙手接過了小匣子,慎重地捧著,很是恭敬地回了一句道。
“如此甚好。”李淳風見李顯接過了小匣子,臉色立馬有如重負得釋一般地長出了口氣,點了下頭道:“殿下切記,相由心生,但能持身以正,心系萬民者,無往而不利也,老朽言盡于此,殿下宜行矣。”
“多謝李太史指點迷津,時辰不早了,小王告辭。”李顯是明白人,心中盡自尚有無數的疑慮,可一聽李淳風下了逐客令,卻也不愿失了禮數,這便順勢站了起來,捧著小匣子,略一躬身,出言請辭道。
“殿下好走,老朽不送矣,他日若有大礙難,記得向北走。”李淳風沒有挽留李顯,只是陪著李顯轉過屏風之際,突地出言提醒了一句道。
大礙難?向北走?李顯一聽此言來得蹊蹺,不由地便愣住了,疑惑地側臉看向李淳風,張口欲問,可一時間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玉磯,代老朽送殿下。”李淳風顯然不想給李顯發問的機會,不待李顯張口,便即提高聲調呼喝了一聲,而后對著李顯拱了拱手,一轉身,徑自轉回了房中。
“殿下,您請。”不待李顯回過神來,小道童已跑上了前來,對著李顯比劃了個“請”的手勢,一派送客出門之狀。
“有勞了。”事已至此,李顯見已無法再從李淳風處得到解說,自也不愿相強,只能是無奈地聳了下肩頭,由玉磯子陪著出了李府,腳步雖沉穩如昔,可心里頭的迷津卻遠比來時要多出了無數倍……
第二十四章順勢而為(上)
麟德二年正月初九,太史令李淳風當庭上本乞骨還鄉,高宗弗許,極力挽留,奈何李淳風去意已決,帝無奈,贈金以還,李淳風受而留之宅,自率一道童飄然而去,去后數日群臣始覺,為之噓唏者眾。
一代奇人就這么走了,走得極為的瀟灑與飄逸,留下的則是四十余載功勛之美名,朝野上下交相稱頌,為之上表請封者不凡其人,李顯雖沒去湊那個熱鬧,可心里頭對于李淳風的離去卻一樣是百感交集,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個中的滋味——論及交情,彼此間其實談不上有多深,不過僅僅只能算是一面之緣而已,可李顯卻能感受到此老的濃濃關切之意,對于其的離去自是有些不舍,然則話又說回來了,就李顯的個性而論,又實不愿有人能看得透自己,畢竟對于天家子弟來說,隱秘乃是保命之根本,從這個意義來說,李淳風的離去又或許是好事一樁罷。
離去的人已經離去,留下來的人生活依舊得繼續,京師人眾感慨萬千也好,噓唏不已也罷,總之不過就是一陣風而已,過了也就淡了,該忙啥還是得忙啥去,李顯自然也不例外,每日里除了偶爾進宮問安之外,大多時間是在府中廝混,小日子倒也過得逍遙,只是這一逍遙之下,麻煩也就跟著來了。
“殿下,國子監直講元萬頃、元大人來了。”
時近元宵佳節,政事不忙雜事忙,李顯雖不怎么講究那些個繁文縟節的玩意兒,可佳節的氣氛卻還是要有的,偌大的王府再怎么著也得好生布置上一回罷,再加上還得往宮里各處送禮,卻也頗有些忙亂之感,好不容易將事情安排妥當,剛才端坐下來喘口氣兒,就見高邈急匆匆地從房外行了進來,湊到李顯的身旁,小聲地稟報了一句。
“元萬頃?他來做……”李顯話說到一半,突地想起了元萬頃的來意,話不由地便打住了,眉頭一皺,一股子惡心勁便涌上了心來——去歲年末,武后下令由國子監直講元萬頃為李顯授課,以補不足,后因著年關將近,元萬頃告假還鄉探親,此事遂拖了過去,李顯自己都已忘了此事,可元萬頃顯然沒忘,這就打上門來了。
按唐制,太子的授業師傅由朝中宰相一級的重臣掛名,實則由弘文館以及成均館負責教授學業,而諸皇子則無此待遇,只能是由國子監博士擔任授業之師,且并不固定人選,授業者常有更迭,可有一條是明確的,那就是為皇子授業者必須是博士乃是祭酒,并非隨便何人都可為皇子師,從這一點來說,元萬頃并無為李顯授課的資格,其之所以能得此差使,不過是因武后力挺罷了。
李顯并非勢利之輩,之所以厭惡元萬頃,自不會是因其那僅僅只有正七品下的直講官銜,甚或也不是嫌棄元萬頃的才學,實際上,元萬頃人品雖不咋地,可才學確實不錯,就文章水準來說,比起那些老牌博士半點都不差,充當皇子師實是綽綽而有余,真正令李顯鬧心的是元萬頃乃是武后跟前的一條狗,還是那種主人只需一個眼色,其便會對人狂咬的瘋狗,似這等樣人,李顯又豈能容其為自己之師。
“殿下,要不奴婢這就去回了元大人,就說殿下有微癢,讓他改日再來?”高邈見李顯臉色陰晴不定地沉吟了半晌都沒個動靜,自是知曉李顯并不待見那個元萬頃,這便小心翼翼地出言建議道。
改日?還來個屁,這事情還是一勞永逸地解決了方好!李顯不耐煩地揮了下手,示意高邈不得胡亂發話,自個兒卻站了起來,在房里來回地踱著步,眉頭微皺地思索著,試圖找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元萬頃當然是不能留,可又不能強硬而為,否則的話,武后那一關首先就過不去,一旦事情處置不當,前番詔獄一案的老賬搞不好就得被翻將出來,若是老帳新帳一起算的話,那后果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嗯,有了!李顯來回踱了幾圈之后,眼前一亮,心中已有了主張,這便嘿嘿一笑,一招手,將高邈喚到了近前,貼著其耳根絮絮叨叨地吩咐了起來,直聽得高邈臉色變幻個不停,可又不敢違逆,只能是躬身應了諾,自去門口迎接元萬頃不提。
周王府門前的臺階下,一名身著綠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昂然而立,大刺刺地擋在了王府的正門口,這人正是興沖沖趕來就任的國子監直講元萬頃——元萬頃,洛陽人氏,出身寒門,因才學出眾,得以舉薦入朝為官,初始為通事舍人,不久因擁立武媚娘為后而得武后之寵,調入國子監任直講,但因出身微寒,以及其人放達不羈之故,不為上司所喜,以致遷延至今,依舊是七品小官。
侍講周王府對于國子監官員來說,是種難得的榮耀,雖比不得侍講東宮那么顯赫,可也是一種極難得的資歷,但凡國子監官員能為皇子講學的,鮮有不被提拔者,故此,能謀得此職的,莫不皆大歡喜,元萬頃自也不例外,為了能坐實此事,元萬頃甚至等不及過了元宵,便已急著前來周王府就職,他本以為自己乃是奉了皇后懿旨前來,豈又不大受歡迎之理,卻沒想到在門口站了老半天了,也沒見內里有何動靜,甚至連門房都不曾出面招呼一聲,自感受了冷遇的元萬頃一怒之下,竟不管不顧地單身堵住了周王府的大門,打算好生跟周王理論一下尊師重道的必要性,順便確立一下他為人師表的尊嚴。
“唉呀,怠慢了,怠慢了,元大人,怠慢了,殿下請您老進府一敘。”就在元萬頃等得面色發青之際,高邈總算是從大門里行了出來,這一露面便是一迭聲地陪著不是。
“哼,殿下何在?”
元萬頃滿心里全是火氣,壓根兒就不理會高邈的笑臉,一拂袖子,冷冷地哼了一聲道。
“呵呵,元大人消消火,殿下正有要事纏身,實不克出迎,就由奴婢代迎大人,還請大人海涵,先進府再議可好?”
“你……哼!”
一聽高邈所言的借口明顯假得實在太離譜了些,元萬頃心頭的火氣自是更大了幾分,氣惱地抖了抖袖子,本待就此拂袖而去,可到了底兒,還是舍不得這份侍講周王府的差使,冷哼了一聲之后,抬腳便大步行上了王府門前的臺階,滿臉戾氣地進了府門,由高邈引著直奔中庭而去,方才轉過兩重院子,就聽前頭傳來一陣“赫、哈”的揚聲吐氣之響動,不由地便是一愣,就此頓住了腳,狐疑地側臉看向高邈。
“元大人請,殿下已在院中。”高邈并沒有出言解釋,只是笑容滿面地比劃了個請的手勢。
既已到了地頭,縱使再有疑慮,元萬頃自也無就此回頭的理兒,這一見高邈不肯明說,元萬頃也懶得再問,哼了一聲之后,一甩衣袖,緩步轉過了院門前的照壁,行進了院中,腳跟都尚未站穩,便見一道刀光迎面殺到,登時便嚇得失聲尖叫了起來,腿腳一軟之下,人已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哆嗦不已。
“唉呀,本王失手矣,這位大人沒傷著罷?”
元萬頃尖叫聲尚未消停,李顯已滿頭是汗地拎著把橫刀到了近前,一臉子誠懇狀地看著驚魂未定的元萬頃,假惺惺地安撫了一句道。
“你,你,你……”
元萬頃乃是文人,膽氣并不算太壯,被這冷不丁的一嚇,魂都掉了個精光,再一見自個兒坐倒于地的形象實是有辱斯文,更是有些個氣急敗壞,哆哆嗦嗦地指著李顯,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高邈,你死人啦,沒看這位大人傷著了么,還不快傳御醫去!”
一見元萬頃狼狽如斯,李顯心中暗爽,可臉上卻是一副著急得不得了之狀,一扭頭,看著忍俊不住的高邈便吼了起來。
“啊,是,是,是,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高邈強忍著笑意,一迭聲地應著諾,緊趕著跑上前去,假惺惺地伸手去扶元萬頃,口中一派焦急狀地出言問道:“元大人,元大人,您沒事罷?”
沒事?人當然是沒事,就李顯那一刀離著元萬頃足足有一尺余之距,哪能真傷著了他,元萬頃之所以會如此狼狽,不過是措不及防之下的條件反射罷了,問題是人沒事,面子卻是丟光了,事已至此,不管李顯此舉是有意還是無心,這侍講周王府的差使他元萬頃是再無臉面干下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