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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李顯搞清楚狀況,就見明崇儼已然站起了身來,恭敬地對著老者一躬身,語氣誠懇地說了一句道。
“明公子客氣了,公子一身所學不俗,假以時日,大成有期,老朽當拭目以待。”老者起了身,笑著回了一禮,點評了一句之后,也不待明崇儼再多分說,身子一旋,人已看向了站在園門處的李顯,也沒見其如何作勢,只是一步便已邁到了近前,只掃了李顯一眼,眼中立馬飛快地掠過一絲的異色。
“小王李顯冒昧前來,多有打攪,還請李太史多多海涵?!崩铒@盡自心緒難寧,可禮數(shù)上卻是不肯有失,這便很是客氣地拱了拱手道。
“不敢,不敢,下官不知周王殿下駕到,未能遠迎,失禮之至,還請殿下多多包涵?!崩畲撅L眼神中的異色起得快,消逝得也快,這一見李顯給自己見禮,李淳風自是不敢托大,忙不迭地后退了小半步,躬身遜謝了一句道。
“李太史客氣了。”前一世李顯因著歲數(shù)的緣由,與李淳風并無交集,但卻聽多了此人在讖言上的神跡,知道此老之能耐非比尋常,自是不敢在其面前擺甚親王的架子,再說了,李顯此來乃是抱著拜師的心思前來的,那就更得表現(xiàn)一下禮賢下士的風姿來的,這便很是謙遜地回了一句,臉上滿是和藹的笑意。
“洛陽士子明崇儼見過周王殿下?!本驮诶铒@與李淳風彼此應答的當口上,一身白袍的明崇儼也已到了近旁,這一見二人見禮已畢,便從旁站了出來,高聲見禮道。
“明公子不必多禮,小王嘗聞明公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當真名士也!”
李顯前世那會兒與明崇儼之間有舊怨,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深——是時,明崇儼與武媚娘有奸情,令一眾皇子們都臉上無光,李顯亦然,但這不是關鍵,關鍵在于明崇儼借相術宣稱“李賢不德,而李顯類太宗”,導致李顯不單被時任太子的李賢收拾得極慘,更被武媚娘所忌,身邊親信紛紛被貶的被貶,被借故殺害的也有不少,其結果便是到了李顯第一次登基時,身邊居然連一個能聽用的心腹都沒有,以致被武媚娘搓揉得跟面團似的,這些還都是公恨,私仇上也有——明崇儼得寵之后,在宮廷里沒少作威作福,數(shù)次酒酣之際,竟對李顯呼來喚去地當仆人使喚,硬是讓李顯在群臣面前丟盡了面子,成了朝野間的笑柄,這等林林種種的仇隙還有許多,故此,盡管李顯知道這一切都尚未發(fā)生,可一思及“往事”,恨意還是情不自禁地往上涌,不過么,如今的李顯早已非吳下阿蒙,盡自心中恨極,可臉上卻依舊是和絢無比的笑容,很是客氣地贊許了明崇儼一句。
“殿下謬贊了,在下實擔待不起。”一聽李顯如此說法,明崇儼不由地便為之微微一愣,只因此時的明崇儼方才開始游歷天下,第一站到的便是長安,第一個拜訪的高人就是李淳風,又哪有甚名氣可言,也就只當李顯這是在說客套話罷了,自是不會放在心上,客氣了一句之后,抬起了頭來,細看了李顯一眼,面色突地微微一變,不由自主地輕噫了一聲。
“怎么?本王可有甚不妥么?”明崇儼這么一輕噫,李顯的心頭立馬便是一跳,只因其自家事情自家清楚,還真是有些怕在高人面前露了餡,尤其面前這兩位都以相術而聞名于世,實非等閑可比,真要是看出了啥來,那樂子可就大了去了,當然了,李顯本人對于相術也并非全信,可卻不敢不防,這便哈哈一笑,一派饒有興致狀地出言調侃了一句道。
“殿……”
明崇儼到底是少年心性,被李顯這么一問,立馬就憋不住了,嘴一張,便要出言,卻不料還沒等其開口,李淳風已笑呵呵地開口打斷道:“殿下乃是稀客,老朽可不敢讓殿下就在這漏風處久站,且隨老朽進屋一敘如何?”
“甚好,小王這一路顛簸也頗覺困倦,就依李太史安排好了?!崩铒@心里雖有些好奇明崇儼會說些甚子,但更多的則是顧忌,此時見李淳風出言打岔,自是樂得順坡下驢。
“那好,殿下請隨老朽來罷?!崩畲撅L笑呵呵地一擺手,比劃了個請的手勢。
“先生,晚輩尚有些俗務,就此告辭了?!泵鞒鐑俺錾兰?,自是知曉禮數(shù),此時見李淳風并沒有出言邀請自己的意思在內,自不愿再多逗留,這便躬了下身子,開口請辭道。
“老朽怠慢了,還請明公子海涵則個,改日容老朽做東賠罪?!崩畲撅L顯然沒有挽留明崇儼的意思,只是笑著客套了一句之后,也不管明崇儼是怎個反應,對著站在一旁的玉磯子招了下手道:“玉磯,你代老朽送送明公子。”
“是,徒兒遵命?!庇翊壸庸Ь吹貞鹆艘宦?,上前一步,對著明崇儼一擺手,做出了個送客的手勢道:“明公子,請。”
明崇儼看了看李淳風,又看了看李顯,似有欲言狀,可到了底兒還是沒多說些甚子,只是對著二人拱了拱手,由玉磯子陪著離開了后園,徑自去了。
這小子跑到此處做甚,比武么,剛才那陣光亮又是怎個說法?李顯一雙眼死盯著明崇儼的背影,眼神復雜得很,既有疑惑,也不凡怨怒,心思不知不覺中已轉動到了是否要趁明崇儼尚未崛起之際來上一個狠的,索性派手下將其滅了,也好來個一了百了。
“殿下,請!”
就在李顯的眼神變幻不停之際,李淳風突然開口招呼了一聲,登時便將李顯從胡思亂想中驚醒了過來。
“啊,好,李太史請?!?
被李淳風這么一打攪,李顯這才驚覺自己有些失態(tài)了,忙不迭地收斂了一下心神,笑著回了一句,話語里自是不免稍帶著絲紊亂。
李淳風并沒有再多言,只是頗有深意地看了李顯一眼,一側身,當先而行,領著李顯便向中院行了去,轉過幾道院門,到了一處靜室,將李顯讓到了上首,而后告了聲罪,在李顯下首的一張幾子后頭跪坐了下來。
儉樸,甚至可以說是簡陋,偌大的室內除了兩張幾子,一只燒著的火爐以及一扇遮擋門口的屏風之外,再無他物,甚至連香案都沒有,就這么個擺設而論,比之尋常百姓都遠有不及,若不是親眼所見,李顯實難相信這就是李淳風這么個為官四十載者的會客之場所,唯一能吸引李顯注意力的也就只有屏風上繪著的一幅周天八卦圖——李顯也曾讀過周易,對八卦自是不算陌生,然則面前這幅卻顯然與尋常大有不同,那一對陰陽魚比起尋常之物來說,比例上明顯大了不少,更奇怪的是陰魚明顯比陽魚要大了一圈,分明就是陰盛陽衰之狀,令李顯一時間看得有些子入了神。
“殿下,請用茶?!本驮诶铒@對著八卦圖發(fā)愣之際,李淳風已手腳麻利地沖好了茶,將茶碗放在了李顯面前的幾子上,笑著說了一句道。
“哦,好,有勞李太史了,呵呵,小王一時看得著迷,失禮了,失禮了?!崩铒@從茫然中醒過了神來,見茶已沏好,忙伸手捧了起來,笑著回了一句。
“殿下亦研易經(jīng)么?”李淳風笑了笑,似隨意一般地問道。
“李太史說笑了,小王讀倒是讀了一些,卻是不求甚解耳,若能得李太史指點,小王之幸也。”李顯此來本就盤算著拜師,這一聽李淳風如此問法,立馬順著竿子便爬了上去。
李顯的話說得如此之明顯,李淳風自是不會聽不懂,然則李淳風卻并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說些甚子,只是一拂袖子,淡然地笑了笑道:“命有定數(shù),明公子之運尚在,非可擅為之?!?
李淳風的語氣倒是平淡得很,可落在李顯的耳朵里卻是跟炸雷一般無二,心一驚,手不由地便是一個哆嗦,捧著的茶碗一歪,茶水便即四濺而下……
第二十三章迷津復迷津
殺意是有的,這一點李顯自是不會否認,就前世明崇儼的種種狂悖行徑而言,李顯對其確實是動了殺心,然則該如何下手李顯卻尚未有個準主意,大體上不過是一閃而過的殺念罷了,其實并未想得過多,可就是這么個深藏不露的念想居然會被李淳風一口道破,饒是李顯也算是心機深沉之輩,卻也被驚得不輕,手顫之下,茶水傾覆而下,登時便灑得滿幾子都是。
“哎呀,水燙,小王失手矣,海涵,海涵?!?
甭管啥理由,殺人都不會是件好事,自是不足為外人道哉,別說李淳風這么個談不上熟識之人,便是心腹手下也說不得,故此,李顯心雖慌,可口中卻絕不肯承認,假作燙傷了手狀地噓唏了起來。
“殿下既知燙,且稍緩如何?”
李顯這招王顧左右而言其他著實太過明顯了些,以李淳風這等老辣之輩,又豈會看不出來,只不過李淳風卻并沒有出言點破,而是語帶雙關地回了一句道。
“當然,當然,李太史這茶好,小王一時貪杯,呵呵,讓李太史見笑了,啊,對了,小王先前在后園里見一片光亮耀眼無比,可是李太史與那明崇儼較量劍術么?”李顯自是不想再討論殺不殺人的問題,附和了幾句之后,趕緊轉開了話題。
“確實如此,那明公子年歲雖不大,可一身本事卻是了得,老朽在他這個年歲,尚不及其一半,后生可畏啊?!崩畲撅L此番倒是沒有避而不答,手捋著花白的長須,感慨地回道。
“李太史過謙了,滿天下誰人不知李太史不單識天文,懂陰陽,便是劍術亦是天下之冠,小王慕名已久矣。”李顯恭維了李淳風一番之后,突地跪直了身子,拱手為禮道:“小王向來體弱,自知資質平庸,然向道之意卻誠,今日冒昧前來,便是想拜入李太史門下,習些劍術,也好強身健體,還望李太史能成全小王孜孜之心?!?
李顯這一表明了來意,李淳風當即就沉默了下去,良久不發(fā)一言,唯手捋長須,一派深思之狀,看得李顯心焦萬分,卻又不好出言催促,只能是眼巴巴地看著李淳風,滿眼里全是期盼之色。
“劍術,小道耳,以之健身或可,卻非正道,殿下若是欲學,本無不可,只是老朽卻不足為殿下師。”李淳風沉吟了良久之后,總算是開了口,可說出來的話有如一盆涼水淋頭一般,令李顯十二萬分的失望與泄氣。
“李太史既言如此,小王也不敢相強,或許是緣分未到罷,且容小王暫退,他日再來就教。”李顯見李淳風婉拒了自己的請求,雖失望得緊,卻不敢就此失了禮數(shù),苦笑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打算告辭而去。
“殿下且慢?!崩畲撅L見李顯作勢要走,忙抬了下手道:“非是老朽藏私,實是因老朽有心而無力,唔,不瞞殿下,老朽已備好辭呈,開年之后便要上本乞骨,老朽余年已少,若是因此耽擱了殿下卻是不好?!?
“這……”前世那會兒李顯壓根兒就沒關注過李淳風其人,自是想不起李淳風究竟是哪年過的世,此時一聽李淳風不像是在說客套話,不由地便愣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分說才好了。
“老朽之道于殿下并不相合,殿下若是一心向武,朝中倒有一人足可為殿下之良師也?!崩畲撅L見李顯愣了半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不由地便是微微一笑,出言提點了一句道。
“哦?還請李太史賜教?!?
李顯之所以想習武,其實更多的是要向世人擺出一副棄文向武之架勢,以證明自己無意皇位罷了,至于拜師李淳風么,也就是想著既然要拜師,那就拜最強者為師,于裝模作樣間,順便習上一身本事也是好的,倒不是一定非要學劍術不可,故此,這一聽李淳風要給自己推薦良師,李顯立馬就來了興致,緊趕著便出言追問道。
“左驍衛(wèi)左司階李伯瑤當可為殿下之良師?!泵鎸χ铒@的追問,李淳風并沒有賣關子,笑著回答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