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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死后魂魄飄來地府,親切的就像是回家。
腳剛踏上這陰風陣陣的土地,我就開始四下觀望,從大堂瀏覽到居室再到刑房。這里竟出乎意料的干凈又有些肅寂,并沒有形狀可怖的刀山火海,也沒傳來駭人聽聞的凄厲慘叫,只有絲絲寒意從腳底纏繞而上。黑白無常跟在身邊,忽略長相倒是溫和熱情,像是景區導游,他們介紹說,如今地府實行人道主義政策,哪怕生前罪行累累的鬼魂,在死后也不用再承受殘酷的皮肉之苦,而是要從精神上對他們洗禮,使其洗心革面,來世做個好人。
心底有些雀躍的發癢,想到老高這下應該可以完完整整的站在自己面前,可以全力緊緊抱住他,不用擔心他身上會痛。之后要先牽手好呢,還是先擁吻好?不過不能表現得太高興,要讓他知道我還沒有替京海原諒他犯過的錯……還是先冷漠點好了,先保持兩天的距離,等他涕泗橫流求我,再抱抱他,再親親他,然后牽著他的手一起去投胎,無所謂下輩子遇不遇見。自知將死的前幾日,又去高家墓地上墳,前幾次給他帶的花已經枯了,但碑旁卻新生出幾叢雜草,這回又給他帶了盤自制餃子,依舊是怪模怪樣的,味道也肯定不會好吃。再加一紙袋水果和一束鮮花,擺在碑前,還順便燒了封信:你不要急著投胎,好不好等我幾天,馬上就來。信投入火盆,焰就升騰起來,火苗輕輕一勾手指。燒了好久,盆子里只剩下灰,這時嗓子發癢,咳嗽兩聲,一口血痰咳出來,正好噴在高啟強的碑文上,我笑起來,笑他心急,只差幾天而已,他哪會有這么想我。
在空蕩蕩的地府里大喊,聲音如一陣穿堂風穿過黝黑回廊,走廊兩邊狹小房間里泛著幽藍光暈的魂靈都飄飄蕩蕩透過鐵柵欄探頭瞧。
“老高——高——高——高——”
“高啟強——強——強——強——”
像是石頭投入水潭,有去無回。
兩位主管謝先生和范先生一左一右拍了拍我的肩,和顏悅色道:“現在地府新安裝了查詢系統,想找人只需要輸入姓名,就會出現他的房間號,死亡日期,前世資料和投胎狀態等情況,不需要在這里浪費口水。”
被帶到藍瑩瑩泛光的液晶大屏前,臉和手指都被映成藍色,根據提示輸入“高啟強”三字,機器震了兩震,嗡響一聲,紅色大感嘆號跳出來,顯示查無此人。我不信,把機器拍得砰砰作響,被一左一右拉住:“安先生請冷靜。”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來回走,又深深吸口氣回到屏幕前輸入李響、陸寒、高啟盛等幾個名字,也具是查無此人。我腦袋空白半晌,終于冷靜下來,對二位公務員說:“你這機子壞了。”
他倆面面相覷,又我領去大廳,堂上閻王定睛看我幾秒,猶豫著開口:“你的魂魄怎么缺殘成這樣,你這樣是投不了胎的,只能做一縷孤魂,飄蕩不了幾日就魂飛魄散了。”
閻王看我的眼神愈發憐憫起來,仿佛我生前受了什么慘無人道的虐待。
“所以他就把你送來這里?”張譯問。
我輕輕點頭,在旁人看來就是一只白色卷毛小狗在上下擺動腦袋。
“這就怪了,”張譯說,“那位閻王說你魂魄單薄,無法撐起人的肉身,把你塞進狗身來這個世界,是為了讓你想辦法補回魂魄,那他怎么不直接把你送到我身邊,而是讓你成了張頌文的狗。”
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心存疑惑。張頌文是我來到這個世界遇到的。
老高臉蛋紅彤彤的,眼神游移而謹慎:“這件衣服是新買的,每次只等安警官來才會穿,其他衣服都沾上了魚腥味,洗也洗不掉,怕你不喜歡。”
我皺眉:“老高,有沒有跟你說過,是你我就不會嫌棄。”
于是我纏著他嗅,從面頰嗅到耳側,打著卷的發絲,再繞到頸后,味道紛雜,每一處都有不同的香氣,最后只在掌心啜到一絲魚腥痕跡,那味道封存了與他素昧謀面的前半生,我怎會不喜歡,只是恨自己參與太晚。
像中暑,雙雙飲下藿香正氣水,他醉得冒煙,頭暈眼花中被我掠奪口舌,滿口苦澀我一一細細嘗來,陶醉其中,意亂情迷。
然而這苦澀在不被知曉的角落里沉淀了二十年,并非一個吻就可以消解,可惜我那時太幼稚,沒有深察其中的缺漏,只是以為吻是靈藥,是萬能膠水。如果我……然而沒有如果。
那天在地府大廳里愣愣站著,心中的棉花逐漸焚燒成灰,炙熱飛揚起來,然后冷冷落地,演變成刺痛,這里沒有高啟強,京海也沒有了高啟強,要怎么辦?原本籌備已久的死亡成為一次失敗的赴約,如果老高看到,一定會嘲笑我:“來了又見不到,怎么不再多活兩天。”
閻王張口催促:“快閉上眼睛,送你去找全屬于你的魂魄,這樣你還能完完整整多停留許多日子。”
找全魂魄后就能存留在世上,就還有找回老高的可能,但要去到一個陌生的新世界,要漫無目的去尋找根本不知道如何能找到的東西,這些事情在我腦中膨脹以至于堵塞,如果早知道死后會這么疲憊,還不如臨死前先多補兩天的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