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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年前“融合派”的絕密檔案,人們對這一派系的存在諱莫如深,可他們確實具有毋庸置疑的科研能力。在長達十年的實驗和觀測中,他們通過估測出一個概率——受到基因感染的活人,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在獲得怪物特征的同時保留一定程度的人類意識,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可能在完全化身怪物后的三年內(nèi)再次恢復(fù)一定程度的人類意識。
雪上加霜的是,這份數(shù)據(jù)另附有一份語氣客觀的備注,萬分之一與六千五百分之一只是理論上的估測,現(xiàn)實中真正的概率或許稍高一些。
這份數(shù)據(jù)泄露的當天,整個基地嘩然了。
對此,柯林撰寫了一個長篇文章,題目為《審判庭一百年——不能證實的罪孽》。
同時,一個瘋狂的士兵潛伏在審判庭外,對審判者開了一槍。據(jù)說他所敬愛的長官和戰(zhàn)友都死在審判者的槍下,但可惜無論在哪個方面,審判者都是比他優(yōu)秀百倍的軍人,那枚子彈根本沒能打中。但這一舉動激勵了其它人,一時間,審判庭成為各種意義上的眾矢之的。
——直到紀伯蘭博士向燈塔遞交了一個申請。
紀博士提出,來自深淵的孢子樣本史無前例地呈現(xiàn)出感染和被感染、畸變與被畸變上的惰性,如果能研究清楚其中的機理,并將它應(yīng)用在人體上,人類或許也能獲得這一可貴的特征。然而,這枚奇異的、具有活性的孢子對審判庭的陸上校呈現(xiàn)出一種超乎尋常的親近,當它與上校接觸,生長速度和細胞活性都會有所提高。
所以,陸上校必須配合這一研究項目,基地也必須保證上校的人身安全,這可能是人類最后的希望所在。
于是某位陸姓上校才出現(xiàn)在了紀博士的實驗室內(nèi)。
“預(yù)計的三個月就要到了,雖然缺乏確切的證據(jù),但人類的命運正在倒計時。”紀博士在陸沨旁邊坐下,道:“主城原來從不在意審判者制度,但現(xiàn)在他們也像曾經(jīng)的外城一樣即將直面審判了。你得明白,一旦磁極被畸變戰(zhàn)勝,所有人都有被感染的風險,所有人都將面臨審判,都有可能死在你的槍下。審判庭雖然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做,但已經(jīng)成了他們精神上的仇敵。全面畸變終將到來,他們希望自己能做那萬分之一或者六千五百分之一,扳倒你能讓他們活得久一點,這和你本身的所作所為沒什么關(guān)系,怕死是生物的本能?!?
說到這里,他微蹙起眉頭,輕聲道:“這么多年來,無論審判庭被逼得多緊,都沒有泄露過關(guān)于審判細則的一個字,我相信你們一定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但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另一個問題,融合派的那個數(shù)據(jù),你以前……到底知不知道?”
陸沨的目光越過他,看向綠色的培養(yǎng)液中漂浮著的孢子。
因為他在房間里,所以孢子的菌絲放松地舒展著,它長大了一些,核心部分有人的手掌那么大了。
“有成果么?”他淡淡問。
“很遺憾,沒有。它和安折那個該死的小東西一樣是個騙子?,F(xiàn)在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充當你的擋箭牌,并且不知道能擋到什么時候?!奔o博士看向陸沨的眼睛。
那雙眼睛——綠色的眼睛,北方基地是以亞洲人為主,其它人種混居的地方,黑色的瞳孔固然尋常,其它色彩——諸如藍色與褐色也并不少見,但這霜冷的綠色實在過于特殊,有時候他會有種錯覺,這是某種毫無感情的無機質(zhì),就像此人慣常的目光一樣。
好像不論殺死多少人,不論被別人怎樣看待,他都不為所動。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原諒,他向來就是這樣高高在上。
一種無力的懊惱泛上博士的心頭。
“我不該關(guān)心你,更不該嘗試安慰你,你根本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氣,攤開了手,道:“每次我試圖說服自己你是個好人,你都用行動告訴我,在冷漠無情這件事上,你真是……真是他媽的天賦異稟?!?
他審視著陸沨那張臉——這人的五官精美濃烈得好像個被雕琢的人偶,可惜材質(zhì)卻是萬年不化的凍冰。外面的形勢緊張到博士害怕下一刻就會有人砸破實驗室的門向?qū)徟姓邟仈S石頭,可他本人的神情卻看不出任何內(nèi)心的痛苦折磨,甚至,相反,這人微垂的眼睫有種肅穆的從容,像一只幽靈般的黑蝴蝶停在神廟莊嚴的窗欞。
《審判者法案》尚未確定廢除,陸沨在電子系統(tǒng)中的權(quán)限依然很高,此時此刻,他旁邊的電腦屏幕仍然播放著基地人流密集處的實時監(jiān)控錄像,以確認無人感染。
博士自暴自棄,不惜再次出言諷刺:“我真好奇,到了被基地所有人一起送上絞刑架的那天,你會是什么表情?!?
說完,他死死盯著陸沨的眼睛,試圖捕捉他情緒的波動,可惜陸沨并未被這兇狠的目光吸引注意力,他一直在看的是那團孢子,或是整個培養(yǎng)儀,又或者是虛空中的什么東西。
“謝謝,”那冷淡的嗓音道,“我應(yīng)得的。”
紀博士放在桌面上的拳頭松開又攥緊,最終他頹然靠在椅背上,道:“我就該把你推出去,你早就瘋了?!?
“我很清醒。”陸沨終于將目光轉(zhuǎn)回他身上,“實驗室有什么我能幫忙的嗎?”
“看好你的這朵小真菌,讓它長快點,”博士道:“如果可以的話,幫我留意下研究所的通訊頻道。”
第73章
審判者被軟禁在燈塔, 但這場轟轟烈烈的暴亂并未以雙方相互的妥協(xié)告終, 相反, 它愈演愈烈。
人們停止工作以向基地示威,他們集體示威的地點在人造磁極裝置的門口。
根據(jù)似是而非的流言,基地的決策者們勃然大怒。但在這個一切混亂的時候, 他們已經(jīng)不再擁有絕對的控制權(quán)。他們最終做出了一個極大的讓步——暫時解除審判庭的殺人權(quán),審判庭成員仍然例行巡查,但巡查發(fā)現(xiàn)的疑似感染者并不立刻擊斃, 而是押入基地另一端的軍事訓練營分散囚禁觀察。其次, 審判者本人不予配槍,仍然待在燈塔實驗室配合研究, 不得外出——很難說這是基地對審判者的保護還是防備。
基地的氣氛終于有所緩和,畢竟他們主要矛頭指向的就是陸沨本人——陸上校作為這一代的審判者, 其獨斷專行和嗜殺成性的程度令所有人都嘆為觀止,假如審判庭一年處死五千人, 那么四千五百人都倒在他槍下——其余五百人能夠被其它審判官處死是因為審判者那時因為不可抗力不在審判庭。
短暫的平靜后,人們開始斥責燈塔多日來沒有產(chǎn)生任何值得一提的進展,而負責這一項目的紀伯蘭博士是陸沨的舊友?!叭祟愖詈蟮南M憋@然是一句掩人耳目的謊言, 是一場單方面的包庇, 他們要求燈塔必須拿出足夠服眾的成果,否則就交出陸沨。
“他們仗著人類群體不能再失去哪怕一個生命,什么都做得出來?!?博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們的說辭漏洞百出,但這是他們發(fā)泄恐懼的唯一辦法了?!?
說著,他將水杯送到唇邊, 可他的手在顫抖,水從杯中迸濺出來,落在桌面上,博士勉強喝了一口進去,但他臉上隨即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躬下腰,不斷地干嘔。
“我也活在極大的……極大的恐懼中。我想吐。”他顫聲道:“寒流已經(jīng)入侵,冬天要來了。怪物最瘋狂最需要營養(yǎng)的時候到了?!?
“我們都知道人類在怪物眼中就是一塊流著油的肥肉,即使在基地的全盛時期也不斷有怪物試圖發(fā)起攻擊,你猜……”博士笑了笑,低聲道:“它們什么時候會發(fā)現(xiàn)人類基地已經(jīng)脆弱到了現(xiàn)在這個地步?什么時候會集結(jié)起來攻陷人類基地?……就像它們之前成群攻陷地下城基地那樣?!?
陸沨道:“你先冷靜下來。”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缺乏感情么?人類的本質(zhì)在于能夠共情,恐慌在人群中是呈指數(shù)速度蔓延的,在這種時候你能保持冷靜反而佐證了你不近人情到了怎樣一種……一種可怕的程度。”博士深深喘了幾口氣,刻薄的語言有時候能放松人的情緒,他看起來終于好了一點:“請你把你的這一性質(zhì)感染給我,當你沒法堅持工作下去的時候,你都在想什么?”
陸沨漫不經(jīng)心看著他:“人類利益高于一切?!?
博士無奈地笑了起來。
笑完,他深吸一口氣,似乎終于冷靜了下來,來到盛放孢子的大型培養(yǎng)皿前。
“他們竟然認為一朵白色的小真菌能夠拯救全人類,這是我聽過最可笑的一句話。事實上,那朵真菌的成分和我們用來煮蘑菇湯的東西沒有任何不同。”博士字正腔圓地復(fù)述外面人的言辭,他像一個嚴肅的老師正在批評成績不及格的學生:“聽到了嗎?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把你煮成一碗蘑菇湯。你必須主動展示出你的與眾不同之處?!?
雪白的菌絲在營養(yǎng)液里抖了抖,孢子慢吞吞飄向陸沨的方向,它緊緊貼著玻璃內(nèi)壁,仿佛這樣就能更加貼近陸沨。
陸沨低聲道:“別嚇它?!?
“它聽得懂,我打賭它聽得懂。這些天來我們喂給了它無數(shù)種怪物提取液,它都吃掉了。安折是個多態(tài)類變異的小怪物,他的孢子一定也是?!辈┦康溃骸叭绻鼪]有自己的意識和智力,絕對不會每天晚上都要越獄出去和你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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