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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進展呢?”陸沨微蹙起眉。
“它吃掉了那么多怪物的基因,但它還是那個孢子,它是絕對穩態的。那些基因提取液絕不是消失了,我猜測它能夠主觀控制形態的轉換,像安折能變成人類一樣。”博士道:“如果人類也具有這種性質,我們就不會懼怕畸變。”
“你們想用它感染人類。”陸沨道:“不怕被感染者全部被蘑菇的意識占據么?”
“目前還沒到考慮這個問題的地步,”博士將額頭抵在玻璃上:“……關鍵是這個該死的小東西根本不會感染別人,它和安折一樣讓我失望。”
在他說這話的時候,孢子已經又主動浮上了營養液的水面,緩緩向上攀爬,然后從培養皿的蓋子與主體的縫隙中流了出來,往下自由落體,被陸沨接在手里——它懶洋洋地趴在了陸沨手上,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家伙。
種種行徑表明,它確實是一個有自主意識的生物。
“它能移動,可以思考,但它連神經系統都沒有。”博士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東西么?我是個生物學家,畸變現象讓物理學家的認知體系坍塌,這個孢子的存在讓我的認知體系毀滅。”
審判者并沒有興趣也沒有必要關注一個生物學家的認知怎樣被毀掉,將這柔軟的一團菌絲握在手里,陸沨道:“安折怎樣讓你失望了?”
“他也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感染性,”博士強打精神,嘆了口氣:“你們這種上過床的關系——你竟然還是個人,沒有任何被感染跡象,你的意志也沒有被他影響而變得善良哪怕一星半點,他和他的孢子一樣感染不了人。”
陸沨淡淡看著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當紀博士以為他要說出什么有價值的話時,上校開口道:“我和他并沒有上過床。”
博士直勾勾看向他:“那你比安折還要讓我失望。”
第74章
安折是從一個安逸的夢里醒來的。
夢里他沒有眼睛, 沒有耳朵, 沒有一切人類用來感知的器官, 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深深埋在柔軟潮濕的土壤里的時候。但那并不是土壤,他好像待在陸沨的身邊不遠處, 他離上校的呼吸那樣近,比與死亡的距離還要近。
睜開眼睛后,他望著灰色的天花板發呆——他一直在努力讓自己不要想起北方基地的人和事, 他能感覺到記憶的流逝, 詩人、博士、柯林,他幾乎已經忘了他們的模樣和為人, 那座城市里發生的一切漸漸遠去,可陸沨卻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中。
有時候他睜開眼, 恍惚間覺得這個人就在他身邊。窗戶邊掛著的深綠藤葉還沒來得及枯謝就被白霜蓋了一層,凍成了晶瑩剔透的顏色, 像陸沨的眼睛在看著他。
但外界的冰冷很快重新包裹了他。
窗外,鉛灰色云層低沉沉壓在山頂,山巔堅硬的地面上結著松花一樣的白霜。冬天來了。
高地研究所里的人們依舊對他多加關照。十天前他收到了一條毛線織的圍巾和一副兔毛手套, 每天, 他裹在這些溫暖的東西里面離開主樓,去白樓里波利的實驗室待著。
辛普森籠耗電量巨大,而風力發電機的功率有限,每天,它只能開啟兩小時。其余的時間里, 波利會做一些其它的事情。有時候,他會教給安折一些物理和生物的知識,譬如萬事萬物都由分子和原子組成,原子又可以拆分為電子質子與中子,然而遠遠不是盡頭,組成這個世界的物質基礎究竟是什么,沒有人看得到。
“盲人要感知這個世界,只能伸手去觸摸事物,但他感受到的顯然不是這個事物的全貌,我們對世界的了解也像盲人一樣淺嘗輒止,注定只能看到表象。我們有很多假想,但是無法驗證它是否正確。”波利這樣說。
說這話的時候,實驗室的窗戶被山巔呼嘯的北風吹開了,那個褐色皮膚的印度男人起身去關窗,波利·瓊伸手將安折的圍巾向上拉了一下。
圍巾裹住了安折的整個脖子,他被埋在柔軟溫暖的布料里,問波利:“您不冷嗎?”
“年紀大了,很多地方都遲鈍了。”波利·瓊那雙溫和的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安折能從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裹成白色的一團。但他沒看多久,就低頭咳嗽起來,外面那么冷,他的肺里卻像燒著一團火,漲疼著。
波利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把桌上的熱水遞到他面前。
“抗生素還有嗎?”他對那個名叫朗姆的印度男人道。
“還有一些。”
咳嗽完,安折發著抖把藥吃下去,房間里點起了炭爐,但他還是覺得很冷。
“我找不到你發病的原因。”波利用手指把他額邊細密的冷汗揩去,他灰藍色的眼中有顯而易見的痛苦,低聲道:“這里也沒有先進的儀器……抱歉。”
安折搖頭:“沒關系的。”
波利說,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永遠是淺嘗輒止,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對人類的認知只是表象。當他回到深淵里的時候,從未期望過會受到人類這樣的款待。
譬如波利,他并非醫療上的專家,卻因為安折身體的日漸衰弱,開始閱讀數據庫里那些醫學文獻,朗姆也會幫忙檢索。
有時候安折會因為他們的善意感到愧疚,因為他并非人類,這些善待好像是他披著一張人皮偷竊得來。他開始害怕自己死去的那天暴露出原型。
他曾經告訴波利,可以不必這樣費心,那時候波利用手背試著他額頭的溫度,輕聲道:“你就像我的孩子。”
波利不在的時候,他旁敲側擊問過朗姆,波利先生為什么會對他這樣善待。
朗姆說,先生愛這里的每個人。
“我來研究所之前半邊身體都壞掉發霉了,意識也不清醒,”朗姆卷起他的褲腿,他健壯的小腿上全是猙獰的傷疤和蚯蚓一樣的凸起,這個一貫寡言的男人說了很長的一句話:“先生不分晝夜,救治了我半年,我以前也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人。”
他又說:“我以前不是好人,當傭兵的時候害過隊友,現在我從外面救回了三個同胞,算是贖罪了。當好人的感覺不賴,當人也比當怪物好。研究所里很多人都像我這樣,沒人不愛戴先生。”
安折清楚地記得自己那時候忽然沒來由地想起了陸沨——一個莫名其妙的聯想,他在想陸沨現在怎么樣了。隨即,他晃了晃腦袋,把那個與波利截然相反的家伙的側影從腦海里趕出去了。
朗姆是個業余的音樂愛好者,他無事可做的時候會對著一本破舊的曲譜練習吹口琴,有時候也教給安折,那聲音悅耳動聽。但朗姆說人類有過比口琴美妙千萬倍的樂器,它們合起來能演奏出無比宏闊震撼的交響樂曲。
說到這里的時候,波利也來到他們身邊,打趣道:“朗姆如果出生在一百年前,一定是個杰出的音樂家。”
一貫沉默寡言的朗姆笑了笑,這時他會拿出了一個破舊的收音機,將磁帶翻一個面,按下播放按鈕,激烈或和緩的節奏會從那個生了銹的機器里發出,那是無數種樂器一同發出的聲音,它們各有自己的音色與旋律,這些音色與旋律組合在一起,組合成另一種波瀾壯闊的聲音。樂曲在這個燒著炭火的實驗室流淌回蕩。白樓下,一個左邊胳膊變成獸爪的人朝這邊招了招手,朗姆把收音機掛在外面的欄桿上,把聲音調大了。
輕快流暢的樂聲透過結了冰花的窗玻璃傳過來,磁帶里播放樂曲前有報幕,這是貝多芬的《春日奏鳴曲》。安折托腮聽著,深淵的春天也很美,但他大概看不到了。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收到來自北方基地的短訊的。
那個長久沉寂著的通訊頻道紅光閃了閃——通訊列表上只有一個無名對象。
安折把通訊界面調出來,那個無名對象發來的短訊只有寥寥兩行,十來個字。
“冬季已到。”
“怪物行為有異,注意安全。”
安折把字放大,回頭望向波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