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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成和猶豫一下,點頭應了,又看了看天色,催促他:“你快回去吧,要敲關門鼓了。”
揚州已經停了宵禁多年,京城這邊卻管的十分嚴格。一更之后,若還有人在街上游蕩,便會被帶走治個“犯夜”之罪,敲上幾十大棍。
祁垣之前不知,一聽這個連忙告辭,又正兒八經戴上大帽,拿汗巾把自己的臉捂嚴實。方成和看他這副裝扮,哈哈取笑了一回兒,卻仍不放心,跟僧人借了燈籠送他回家。
萬佛寺離著忠遠伯府不遠,出門往南,大概隔著五六條胡同便是。
此時街上已經沒了行人,各家緊閉門戶。周遭暮色四沉,光線愈暗,偶有幾聲雞鳴狗吠。
方成和陪著走了一段,見祁垣目光微動,警惕地看著四周,似乎有些怕黑,突然起了捉弄之心,一邊早早把燈籠點上移過去,一邊故意使壞道:“聽說……這崇文門附近,常有女鬼夜行……”
祁垣果真不經嚇,一聽女鬼“嗖”地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
方成和哈哈大笑,指著前面路口道:“你到家了,哪有什么女鬼……”
話才說完,卻見伯府的胡同口那竄出一條白影,身形飄忽,倏然而至。
這一幕祁垣沒看見,方成和卻瞧了個正,當即一個趔趄,差點嚇死過去。
那白影聞聲而止,停在了幾步之外。
方成和寒毛卓豎,一手護著祁垣,屏息提膽,借著燈籠一看,這才發現前面不過是匹紅鬃白馬。馬上那人也有些熟悉,竟是白天才見過的徐三公子徐瑨。
他“哎吆”一聲,好半天才緩過來,驚魂未定地看著前面。
徐瑨此時也被嚇了一跳
他下渡船之后便自己騎馬直奔了忠遠伯府。誰想到伯府大門早早關了,他叩門問話,那門子連面都不露,只說祁垣尚未回府。
徐瑨在門口猶豫了半天,心想祁垣既叮囑了要罐子,多半是有用處。他此去登州,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耽誤了別人的事情不好。
可是把東西托付給那門子轉交,他又怕被那些人昧下,那穿心盒是他的貼身之物,里面還鏨著字的,祁垣拿去熔掉換錢可以,但被旁人拿走,流落到別家閨閣之中就說不清了。
心里糾結一會兒,又想祁垣不管去哪兒,宵禁之前總要回府,自己在外面且等一會兒也無妨。這一等便等到了現在,眼見著要一更天了,他才無奈轉身離去。
哪想剛策馬出來,就撞見了剛剛那幕。
倘若這倆人只是結伴而行還沒什么,但祁垣分明抱著方成和的胳膊,頭上還罩著大帽,一張臉只露出了小巧的下巴,分明是要避人耳目。
徐瑨勒馬停住,在遠處踟躇片刻,輕輕一夾馬肚子,就要掉頭離開。
方成和卻不知這人瞎想了一通,只當他沒認出祁垣,一看已經快到伯府了,便大喊了一聲:“徐公子!”
徐瑨一愣,只得尷尬地停下。回頭不是,不回頭也不是。
方成和卻遠遠跟他招了下手,又把燈籠留給祁垣,不知道說了些什么,便轉身離開了。
徐瑨看他遠遠離去,又看向祁垣。
祁垣走近了,摘下大帽,扯掉汗巾,露出一張白生生的臉來,提著燈仔細朝馬上認了一會兒,這才滿臉疑惑道:“徐公子是來找人嗎?”
徐瑨分明從自家胡同里出來,他卻想不到這人能來干什么,府上有人跟國公府認識?而且怎么是現在這種四下無人的時候過來?
莫非……祁垣不由得想起了先前丫鬟們的吵架,心想莫非這位是來找大房的云錦?那云錦說的三公子傾心于她不是自作多情?
祁垣一臉震驚,又一想,也不是不可能,云錦雖然脾氣不好,但長相肖母,柳眉細腰,也是個美人。
徐瑨看他神情激動,似乎還有些惋惜之情,有些摸不著頭腦,低頭從懷中拿出那個小罐,遞了過去。
祁垣接過來一看,心里卻愈發詫異,他明明讓游驥來送罐子,倆人好一塊約著出去玩的。
“有勞徐公子了。”祁垣忍不住問,“游驥可好?”
徐瑨只當他隨口一問,點了點頭:“他很好。”說完想了想,又補充道,“多謝祁公子贈香,那合意香徐某很喜歡。”
祁垣“哦”了一聲,輕輕一嗅,倒真聞到了風中有陣青蓮香氣。不過除此之外,這人身上還有股清透的甜苦氣味,應該是佩戴了何家最好的“若勝香”。
這若勝香的取名也有些來歷,取自東坡的《沉香》之句“早知百和皆灰燼,未信人間弱勝剛”。京城何家獨攬沉香生意,家主又極愛坡翁,于是將上品沉香所做的珠串取名“若勝”。
上好的沉香一片萬金,若勝珠串都是極品所制,這徐三公子果然財大氣粗。
祁垣心里暗暗咋舌,卻又忍不住提醒徐瑨:“這青蓮香不過是簡單的香藥合制而成,不值什么錢。倒是徐公子身上的若勝珠串要好好保管,不能和其他香丸放在一塊,否則沉香氣味會被擾亂。”
徐瑨一愣,伸手摸了摸,果然出門匆忙,忘了把那串沉香摘下了。
他只聽說祁垣素有才子之名,卻不知道這人還懂香。驚訝地回頭看,卻見祁垣在一步之外,正微微抬著臉,眼珠子一錯不錯地打量他。
徐瑨雖常被人格外注意,但這么明目張膽,專門挑燈細看的還真不多。他面皮一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頭,錯開了祁垣的視線。
祁垣剛剛看他摘那珠串的時候就看愣了,只覺同樣是人,怎么人家的手腕手指都那么好看,怪不得京中名門貴女爭相求之。想到這,又忍不住再次琢磨,這三公子到底是來送東西的?還是借著送東西來幽會美人的?
若是后者,他可真的要捶胸頓足一番了。這人若看上云嵐多好,云嵐那么聰敏可愛,長相比云錦還好,若是能嫁給他,自己也不擔心以后彭氏母女受欺負了。
他越琢磨越心動,再上上下下把人相看一遍,比丈母娘看女婿還要仔細。
徐瑨被看的面皮發熱,想要提醒一下,又怕讓對方難堪,只得目光不住地躲閃。幸好那紅鬃馬站的有些不耐煩,打了個響鼻,祁垣這才驚地猛回神,意識到自己失禮了。
遠處隱隱傳來暮鼓之聲。
徐瑨被看的連耳朵都要紅透了,聽這聲音,如逢大赦,趕緊匆匆朝祁垣一點頭,掉頭縱馬跑遠了。
第14章
祁垣回家之后,才發現了小罐里的兩個足金的穿心盒。
然而徐瑨剛剛走的匆忙,并沒有提起有這么個東西。祁垣又剛瞎猜亂想了一番,所以怎么看這東西都不是給自己的。
尤其是那穿心盒上還分別鏨著“子”“敬”二字,按照戲文所說,這必然是少年公子跟人私相授受的物件。這番猶豫之下,他也不敢占為己有,只琢磨著哪天再給人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