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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進、陳二舅、陳大舅后脖頸汗毛根根直立,拿手一摸手背,摸了一手的細毛汗。
陳二舅瞪著手里的酒壺,琢磨著要不連灌他爹幾壺酒,灌醉他算球,唉!奈何他爹上了歲數,禁不得胡亂醉灑……
陳大舅硬著頭皮,問道:“阿爹,可有什么吩咐?”
施進……施進問也不敢問,說也不敢說,慌忙舉杯吃酒,岳丈不好灌醉,灌醉自己倒也是上選,只是,只是……他娘的,他酒量佳,吃不醉啊……縱然有那一分的醉意,被老丈人一嚇,冒一頭冷汗,反倒越加清醒。
陳父撫須露出一點點笑意,倒:“為父這幾日一直思索,一家何以存續?子弟如何教導?有些富不過三代,有些百年傳承……”
陳二舅咕咯就樂了。
陳父瞪眼:“二郎,你笑什么?”
陳二舅酒壯人膽,道:“阿爹,富至三代終,可咱家一窮二白,富的邊角都不曾摸到,管它幾代終……”
“胡說。”陳父重重放下酒杯,怒道。“人立于世,豈能無有遠見,你鼠目寸光,無知妄言,嗚呼哀哉。富不過其一,另有書香門第,百年耕讀,退,則入田舍春種秋收,進,則為官為吏為民請命。你眼中如何只見阿堵物啊?”
施進默默又吃了一杯酒,苦不堪言,不敢出聲問陳父,這些話是何意。
陳大舅怒瞪陳二舅一眼,暗斥他不識趣,與老父辯得什么子丑寅卯,由他說便是。他討好笑問:“阿爹的意思?”
陳父鄭重其事道:“為父想著兩家百年之計,需得定下族規家訓來……”
陳二舅一口酒噴得施進滿頭滿臉,施進本要斥罵幾句,對上陳父的雙眸,拿袖子將臉一抹,端坐在那繼續吃酒。
陳父臉黑如鍋底,拿手指點著陳二舅,抖得跟篩糠似得:“不孝子……不孝子……慣子有如殺子,古人誠不我欺!”
陳二舅瞪圓了眼,叫道:“阿爹打我,藤條、竹棍不知打折了幾根去,幾時慣縱過我?”
陳父怒不可遏,摸過橫在桌案邊的拐杖就要去敲打陳二舅,陳二舅矮身往下一躲,陳父更加怒火滔天:“逆子,逆子……”
施進盯著自己的酒杯,暗松一口氣,看陳二舅的眼神又是心虛又是慶幸,有心上去解圍不負他與陳二舅往日的交情,不知怎的,腳墜千斤,臀重萬兩,半點也挪動不得。
陳大舅生怕自己老父氣出個好歹,扶住陳父,小心道:“阿父的家訓族規都有什么條尺?和你兒子、女婿都細說說。”
施進如遭雷擊,瞪一眼陳大舅,怎將他也拉扯上去。他連字都不識得幾個,要屁個家訓。
陳父見問,自己倒噎在那里出不得聲,悻悻道:“容為父慢慢想,要列什么條尺,無非言行戒律。”
施進、陳二舅劫后余生,暗拭額頭冷汗,連著陳大舅都是后怕不已。
余氏與阿萁送湯,不知底里,見各人面色難看,還當起了什么爭執,笑著先將一碗糖水雞子奉給陳父,道:“阿翁吃用一碗甜湯。”再奉一碗給施進,道,“小姑丈來家也沒個上得臺面的吃食招待,將就吃碗雞子。”
施進忙雙手接過,轉臉見阿萁站一邊,道:“阿萁替阿爹分吃一個。”
余氏將剩余的兩碗端給陳大舅陳二舅,笑攔道:“小姑丈自吃,小姑、萁娘、豆娘的另盛著呢。”
施進嗑巴汗顏道:“來一趟,帶累兩位嫂嫂忙碌不說,還要費鈔。”
陳大舅、余氏忙道:“這話生份,不好,不好。”
陳二舅滿斟一杯給施進,道:“三妹夫說錯話,怎也得吃上三杯。”
施進不說家規族訓什么的,萬事皆可,接過酒大笑:“認罰認罰。”爽快地吃了三杯罰酒。
推讓熱鬧間,陳茂林換了衣裳過來,余氏遞了一個眼色給陳大舅,拿嘴呶呶陳茂林,又偷偷一指施進,陳大舅頓時了然。
阿萁本想在堂屋多賴一會,余氏拉牢她,笑道:“萁娘也去吃甜湯,吃了湯,你妹妹表弟妹也該回來了,他們還要去書房寫一頁字,念一頁文章呢。”
阿萁不好歪纏,只得跟余氏走了。
陳大舅撇了撇須,合計一番與施家做親的好處,雖有不足處,差卻不會差到哪去,當下把過酒壺與施進吃起酒來。
陳二舅度他有事,他本欲要跟施進斗酒,此時便撂開來,不過見縫插針附和幾句,吃上幾口。
陳父支著拐,滿心滿念都是家訓一事,渾不理身旁之事。
施進只感大舅兄熱絡不同尋常,酒敬了一杯接一杯,直推拒不過來,不得法,仗著海量,一杯一杯盡都吃了,直吃眼紅面緋,似有了三分醉意。
陳大舅添酒笑道:“三妹夫。”
“在在,不知大舅兄有什么吩咐?”施進接酒問道。
陳大舅一指旁坐的陳茂林:“三妹夫,你看你這個大內侄兒如何?”
陳茂林喚了一聲姑父,多的話半字沒有,行事全不若陳大舅這般長袖善舞,施進雖直,也知得幾句場面話,大笑道:“ 好郎君,甚好,甚好。”
陳大舅搖頭:“妹夫說好,我卻說他不好。”
施進愣了愣,他不知陳大舅與他耍心眼,以退為進,勾他來問陳茂林哪里不好。他將心比心,自家覺得自己三個女兒好,便不會與外人說半字不好。陳大舅既說陳茂林不好,他只當真有一二不妥。
大家親戚,怎好苛刻,施進將手連搖,笑道:“大舅兄嚴待了,我看內侄不錯。”
陳二舅悶笑,自吃一杯酒。
陳大舅與人說話,就好你來我往,你進我擋,誰知施進不接招,只好自家張梯自下,道:“三妹夫不知,我只嫌他老實忠厚了些。”
施進納悶,忠厚老實未見有什么不妥?打量著陳大舅真似大為苦惱憂愁,順著他話點頭:“舅兄憂的不無道理,太過忠厚老實確實不好,哈哈哈。”
陳大舅深吸一口氣,拿腳去踹陳二舅,讓他圓場子。
陳父大怒拍桌:“大郎,行止有度,你在桌下踢得腿做甚。”
陳大舅方知踢錯了人,紫著臉狠瞪了眼陳二舅,陳茂林不知是羞澀,還是礙于禮數不敢多說多做,坐那倒似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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