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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被安置在后院的正房,箱籠都已送房中去了,她正在收拾一些衣裳。
顧皎沒帶丫頭,自去敲的門。崔媽媽見她只一個人來,也是心知肚明了。
“將軍又犯病了,是不是?”她問。
顧皎點頭,“我不知是甚病,只他這些日子都不肯見人。”
崔媽媽嘆口氣,說了一聲造孽。
前朝敗的時候,有遺下一個三歲的小王子李智。本朝開國皇帝乃前朝重臣,為顯自己仁慈,便將這小王子封了個閑爵,交由萬州王教養。萬州王捧著這燙手山芋,不知是該教養成良材還是磋磨死,便直接放著不管了。幸李家有幾個忠仆,將李智拉扯大,雖無美名,但也沒什么大的劣性。大了后,面臨成婚,十足萬難。身份低的不好配,身份高的不愿配,萬州王不知出于何種心思,居然買了個胡女送他。
那胡女,便是李恒的娘。
李智對萬州王服服帖帖,不敢不受,便幸了一次。一次成孕,孕后胡女性情大變,也學會了當地的話,她稱呼自己阮之。
顧皎暗暗記在心上,有頗多推斷,卻不方便即刻下。
李智和阮之能溝通后,感情一度和諧。然越到后面,兩人越發不同起來。李智雖溫柔和順,但過于懦弱內向,只愛在府中看書作畫;阮之活潑外向,日日飽食無事,便要搗鼓各種奇怪的玩意。剛開始李智頗支持阮之玩耍,給她銀錢和工匠,還找了先生教寫字和做文章。然誰也沒料到,阮之只是玩玩而已,居然玩出了蒸餾酒和能自己發光的東西。她不甘心自己玩,在州府中開店做生意,和當地的商戶搶店面,到處招掌柜和管事,又要做女學。
萬州王幾次召李智去,要他嚴加管束。李智是說是家中人胡鬧,當不得真。
可酒的生意幾乎壟斷州府后,居然搶了萬州王的生意。
又因幾樁人命官司,阮之出錢幫著打官司,要去告萬州王的一門親戚。
再加上那發光的叫甚電燈的東西,萬州王便上書,直言李智家養了妖孽,要禍害國之根本。
奏本到朝堂,被分揀后,按理是下面人隨意批示便發還。不想那伺候的小太監見事涉前朝,就給遞高復手上去了。高復一見,不知為何對那燈感興趣,便下詔請李智和阮之入朝。
崔媽媽眼淚漣漣,“那高復奸滑,只說那燈神奇,若宮中得用,便不必憂心失火之險。夫人信了,當真便去。那一去——”
便沒回來。
高復千方百計將人引過去,只為燒死?
那熊熊的大火,不僅燒死了阮之,也燒掉了李智下半生的生命力,更將年僅七歲的李恒燒得崩潰。
李恒被送回李家的時候,已經完全不能說話,除了流淚、尖叫和打人,他什么也做不了。不允許人靠近,握著匕首見人就刺。李智完全不管他,只得家中老仆去請了魏先生。
“是魏先生,給他扎了定魂的針,又教他許多道理。”崔媽媽擦眼淚,“孩子太小,驚了魂,嚇的。魏先生陪了他足半年,才又開口說話。本來許多年沒犯的,結果等上了戰場,見了血,卻偶爾會發。先生講,大約是血見得多了,會勾起兒時的不快,精神仿佛回到七八歲時候一般。后來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命他戴了鬼面——”
崔媽媽將下面人撿起來洗干凈給她的鬼面遞給顧皎。
顧皎接了鬼面,低頭看上面猙獰的線條。原來,它并不是為了擋住那好看的臉,是為了將那些恨藏起來。藏在面具里,藏在別人身上,藏在那些血中,自己才能保持作為人的理智和冷靜,去好好地走復仇之路。
那日,他奔來找她,她揭了他的面具,便是揭了他的保護殼。那個精神上七歲不到一點點的李恒,無遮無掩地出現在她面前。他叫著‘娘’和‘娘子’,不是搞混了,是怕又要失去。
他的夢中,只怕已是一片火海。
顧皎走出后院,崔媽媽給的唯一藥方是陪著李恒便是。待他的魂魄安穩下來,自然又好了。
可她卻并不這般認為,□□的傷好愈合,心上的卻難。若置之不理,便成大患。
原本書中的李恒淪落為暴君,大概率是放任了心中的痛,最終釀成大禍。
思及此,顧皎決定冒一冒險,給李恒講一個離魂女的故事。
第121章 藥到病除
顧皎拿定主意, 剛推開院門, 卻見李恒站在窗前晾畫。
他聽見聲音, 扭頭沖她笑,“皎皎來看, 我畫得可好?”
那笑,將顧皎嚇著了。才出去兩刻鐘而已,他怎變了一個人般?眼里的陰霾也沒了, 臉上那種擔憂和恐懼也沒了。
她走過去,看著他, 想看點什么出來。
李恒見她不看畫,抬手將她臉扭過去,“如何?”
她眨了眨眼,是能說, “好。”
自然是好的, 李恒字寫得好, 畫得也很不錯。魏先生雖滿肚子壞水,但對李恒確實沒得說,無論是教養還是各方面。只是她修為淺,看不出到底好在何處而已。畫面黑白灰三色, 用了不同濃淡的墨來表現,很寫意。看也不好說那女子漂亮與否,因根本看不見臉。
這樣, 除了說好, 也不能說像她, 是吧?
李恒卻心滿意足,道,“難得的,便是神似。”
顧皎便再看了看,似是在某山下賞玩的模樣,那山倒是頗為奇詭秀麗。難不成,所謂的神似,便是這般?
她怎么也沒看出名堂來,他卻道,“晾干后,找個會裱畫的裱起來。”
“你要作甚?”
“掛在房中。”
“我真人在,你看真人便好。”
李恒偏搖頭,“心境不同,意境不同。我當提醒自己,百轉千回,莫忘初心。”
顧皎忍不住‘噗嗤’笑了,甚玩意?她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怎說胡話?”
“沒燒,我現在好了。”李恒道,“咱們那個年宴辦在甚時候?”
她算了算日子,“還有三天。”
“行,到時候咱們一起去。”他將畫掛好,退到回廊外側去,從遠了看,確實很滿意的模樣。
顧皎當真大吃一驚,他怎么如此親民了?居然要與民同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