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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臺上,譚耀明抬了臉,松了她的腰,扣在她后腦的手輕輕拂了她的額前發,低低地說,“任何時候都不能哭,記住了嗎?”
“譚爺,你不能……”蔣璃哽得要命,一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我求你了。”
譚耀明笑了,“你從來都沒求過我,這是你的第一次吧。”
蔣璃紅了眼眶。
譚耀明伸手將她摟在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蔣璃啊,兄弟們都在這,我不會走。”
還有一句話是留在心底的:我走了,所有的為難就落你頭上,蔣璃,我不忍你為難,一絲一毫都不可以。“還記得你第一次參加冬祭時你說過的話嗎,你說哪怕是割破手指見點血也算是祭祀,只拿酒來糊弄老天爺,老天爺會不高興的。想來你是對的,所以安穩的日子才過得這么匆忙。不知今天血祭過后老天會不會滿意,不求別的,只愿你能一生安穩。”
蔣璃心臟漏跳一下,緊跟著就聽見蔣小天一聲歇斯底里,“譚爺!”她一驚,用力想要推開譚耀明看個清楚,卻被譚耀明摟得更緊。她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覺得他的身體漸漸沉了,拼命喚他譚爺。最后一個拼盡全力推搡,譚耀明終于松了手,高大的身子踉蹌了兩下,倒在祭臺之上。
風過,血腥味搖曳,像是荒草抓了蔣璃的呼吸,她只覺心口一窒,像是被人生生捅了一刀似的劇痛。
可這一刀是捅在譚耀明的身上。一把匕首直插他身上,血沿著鋒利的刀刃洇了他的一身白衣,漸漸的攤開了大片紅,宛若開了一片彼岸花,吞噬著天地間的絕望和悲涼而生得異常妖孽。蔣璃雙腿一軟癱地,一時間只覺得不遠處的腥甜鉆了呼吸,她的喉嚨也似乎多了血腥。
蔣小天等人沖了上前。
香氣徹底被吹散了,只有香爐中的氣味飄飄搖搖,伸向遠方。
臺下的人全都有了反應,手腳都能動了,見這幕后都紛紛跪地,悲痛,“譚爺!”幾名便衣想往上沖,被帶頭的攔下,然后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可帶頭的心里明白,譚耀明一旦不逃不逸,按照他的性子可未必就是甘心伏法,一代梟雄怕是寧可死也不愿將臉面擱在牢獄之中。一旦一心求死,任大羅神仙來也無濟于事。
祭臺之上,蔣璃艱難地跪爬過去,每靠近一步,糾纏著她喉頭的血腥味就更濃烈了些。三年來她身上沾的、鼻子里聞的都是別人的血,沒想到今天是譚耀明的。她抓住譚耀明的手,方才還是溫熱的掌心,現在正一點點轉涼,她用了力氣,抓得更緊,試圖能留住他的一點手溫,可這涼就透過肌膚寒著她的骨骼。胸口如被人撕扯,痛卻無法暢快地痛,悶得歇斯底里。她沒想到的是,譚耀明在寬大的白衣之中竟藏了匕首。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氣、她痛、她悲涼、她絕望,可種種情緒壓著喉嚨里倒不出,想要咽下眼淚的苦澀,卻也無能為力,眼淚就墜墜而落,打濕衣襟,砸落祭臺。這祭臺,這天地,這荒蕪,被祭奠的就有血有淚了。
第104章 夏晝
譚耀明吃力抬手覆上她的臉,淚水順著他的指尖滑落,他微微扯開唇角,“剛剛說過了,別哭……”話音落,一大口血就噴出。
蔣璃痛哭,“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譚耀明的氣息漸弱,嘴巴一張一合,蔣璃抓住他另只手,拼命搖頭,“不行,我不能讓你死,不行。”
“蔣璃……”譚耀明無力地喚著她名字,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攥著她的手,“這樣挺好,有臉見弟兄們了。”
“譚爺!”蔣璃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嗚咽。
譚耀明抽出手,輕輕扣住她的頭,半晌后低嘆,“今生算是欠你的了,如果有來生……”話沒說完他便不說了,眼神開始渙散,可腦子里一遍遍過的還是初見她時的那幕。
那是她最無助的時候啊,蜷縮在角落里,眼里有恨有痛,還有近乎被人逼到懸崖邊上的瘋狂,所有人都說她瘋了,只有他知道她沒瘋。他跟她說,你跟我走,我幫你做你想做的。
她說,我要報仇,他說,好。
可在滄陵待了半年后,她說,我想忘了一切,想要安穩。
他說,好。
她骨子里有狠勁,可又那么渴望安逸,他許諾,現在卻食了言。
是啊,今生都無法履行的諾,他怎敢再奢望許來世的愿?
蔣璃死死揪著他的衣服,痛不欲生。
臺上臺下一片蒼涼。
風過,天陰沉。周遭飛沙走石,樹葉簌簌直響。
便衣們沖上了祭臺。
陸東深雖能動,但他沒動,負手而立,靜靜注視祭臺之上發生的一幕。蔣璃的淚、蔣璃的聲嘶力竭、蔣璃的拼命等等他都看在眼里,眉間不見波動,就這么看著她肆意宣泄。
譚耀明,終究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想他陸東深踏上人性爭斗這條路后就很少有佩服的人,譚耀明算是為數不多的一個,如果不是利益相爭,說不定他和他還能把酒言歡。只可惜,世間太多想無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之地廝殺難免。
想他譚耀明當時在醫院里殺人殺紅了眼,那一刻他就從譚耀明眼里看到了訣別。
他一事相托。
其實并不用譚耀明多言,他也知道他相托之事。
當天,譚耀明也只是寥寥幾句,卻道盡了身上的擔子,他說,陸總,希望你能保下蔣璃。
他敬譚耀明血氣方剛,讓他去坐牢,他寧愿血灑祭臺。所以,今天的冬祭,是蔣璃的生,也是譚耀明的死。
只是……
蔣璃那一聲幾乎劃破長空的悲慟,令陸東深微蹙了眉,心口也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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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陵變了天。
冬祭之后,整個滄陵人心惶惶。
譚耀明在祭臺上的自盡,猶若勒斷了滄陵人向來的生機勃勃,一時間,整座城都籠罩在蒼涼悲壯之中。在滄陵人的眼里,不管譚耀明做了什么,他都是滄陵的爺,都是讓人敬重的爺。
現在爺走了,齊剛等人殯天,譚耀明所有的產業被擱淺,其他一干弟兄都被相關部門問話,其中,也包括蔣璃。蔣璃作為跟譚耀明走得最近的人,自然會深受牽連,尤其是在冬祭時試圖放走譚耀明,給司法機關造成阻礙、以氣味襲警等等行為,已然成了一項項指控的罪名,如果當時一旦譚耀明逃脫,那等著蔣璃的將會是無妄之災。
蔣璃在審訊室里什么都不說。她還穿著祭祀時的白衣,身上留著譚耀明的血跡。終究那些彼岸花纏了她的身,令她如同個死人般聽不進任何話。燈光刺眼,卻也未能照亮她暗沉的瞳仁,那瞳仁里無悲無喜,無痛無憂,平靜似水,可又是熬盡了最后一滴水的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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