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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剛等四人的棺木已擺放整齊,旁有祝文、錦帛,只待譚耀明親手為他們蓋上棺槨,焚燒祝文和錦帛,上達于天方才禮畢。譚耀明步履沉重,明明不過幾步的距離,卻恰似隔了千山萬水滄海桑田。
蔣璃沒上前,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哪怕不看他的眼神,她也知他內心楚痛,他的脊梁僵直,看得讓人心疼。曾經為他打拼的兄弟,如今就這么躺在他眼前,再無聲息。以往,他送走不少亡靈,而今天,他送走的是自己的兄弟。譚耀明站在齊剛的棺槨前,一手撐著棺木的邊沿,另只手死死扣在棺蓋上,卻遲遲無法落下。只怕這一落,他跟這些兄弟們的情義就徹底隔了前塵來世。蔣璃輕步上前,她看到他的手背青筋凸起,罩在光影里的側臉是極力壓制的悲痛,她喉嚨堵,心口酸,少許說,“譚爺,時間到了。”
譚耀明咬咬牙,這才稍稍松了手指,可落棺蓋的手都在顫抖。
蔣璃伸手,壓在他的手背上,這才察覺他的手溫低得很。她深吸一口氣,幫著他用了力,棺蓋最后一聲響,與棺木扣死。譚耀明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氣,許久說了句,“謝謝。”
所有人都在等著譚耀明焚燒祝文和錦帛。
可他雙手撐著棺木遲遲未動,低垂著頭。蔣璃離他最近,所以能察覺出他的不對勁,她微抿了唇角,移了下身子,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那些便衣們的視線。
“蔣璃,今天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停手。”譚耀明低低地說。
蔣璃心頭一凜。
譚耀明微微側頭瞅她,語氣很重地補上了兩個字,“聽話。”
蔣璃知道瞞他不過,開口,“任何時候我都可以聽你的話,但今天,不行。”
譚耀明眉心一蹙。
“既然譚爺遲遲不肯焚祝文,那我就代譚爺來做,權當我來送這弟兄四人最后一程。”話畢,她持起祝文和錦帛,長明燈中火光熊熊而烈,映亮了她的眉眼。
這一刻,她比譚耀明更絕決。
譚耀明一把拉住她,“你想做什么?”
這一舉動令祭臺下所有人都愣住,那幾名便衣們發覺事情不妥,開始悄無聲息地接近祭臺,陸東深還站在原地,微微瞇眼,眉心微鎖。蔣璃眼角的余光自然掃到那幾名便衣的身影,看向譚耀明,“你護我周全,我保你安好。”音落,她手一揚,那些祝文和錦帛就被扔進了長明燈盞之中,緊跟著就聽幾聲巨響,如天際的悶雷炸開般,驚得祭臺地動山搖。
是長明燈盞爆開。眼前是大團濃霧升騰,很快就將祭臺淹在其中,阻隔了祭臺下的視線。滄陵男丁們震驚,想沖上祭臺看個究竟時卻發現動彈不得,不光是他們,那幾名便衣也是為時已晚,雙腳雙手像是被人捆綁了似的無法移動,頭腦還清晰得很,就是神經如同麻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祭臺被濃霧繚繞。陸東深將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他試圖動動手指,卻是無法如愿。蔣璃這一招來得聰明果決,真正的端倪就藏在長明燈盞的這一炸上,香爐里的香氣和酒氣不過是催化劑,他只想到了香爐里香丸做了手腳,原來,真正刺激酒氣和香爐里的香丸相克的東西藏在長明燈盞和祝文中。
那白霧氣味怪異,是與周遭香氣混合一起的結果,濃洌逼人。蔣小天帶著一眾弟兄躍上祭臺,他們各個身穿便裝,沒帶符包,祭祀的酒他們沒喝,所以眼前的香氣對他們來說并不起作用。蔣小天意氣風發,“蔣爺,一切都備好了,陸東深和饒尊的人現在山下都鬼打墻呢。”
譚耀明愕然。
蔣璃沒跟他解釋,說,“譚爺快走。”
畢竟不是害人傷命的東西,所以這香霧對人的鉗制也有時間限制,時間一到,那些便衣就可自由活動,到時候她就功虧一簣了。
譚耀明料到蔣璃不會甘心,可沒想到她會動作這么大,陣仗也這般大。想了想,眉心緊皺,“你這算什么?豁出自己來還我的人情債嗎?”
蔣璃又急又促,“再不走來不及了!”
譚耀明見她眼眶濕潤,一時心就軟了,走上前,輕撫她的眉骨,“傻丫頭,就算你拼盡全力我還能躲哪呢?我能躲得了一時還能躲得了一世嗎?”
“能保譚爺一時是一時。”
譚耀明搖頭,“大勢已去了。”“譚爺!”蔣璃見香霧漸漸轉薄,急火攻心,朝后一退跪在地上,蔣小天等人見狀,紛紛跪地。“求你快走吧!”
第103章 血祭
譚耀明迎風而立,居高臨下低喝,“都給我起來。”
蔣璃跪地不動。
“蔣璃!”譚耀明喝道。
蔣璃抬頭,對上譚耀明的眼,“譚爺,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蔣小天!”蔣小天肯定是站在蔣璃這邊的,在此之前蔣璃問他,蔣小天,我交給你個任務你敢做嗎?蔣小天這孩子聰明,許是從她前幾日準備東西時過于沉默的態度里看出了端倪,沒等蔣璃明說他就表態:沒有譚爺和蔣爺就沒有我蔣小天的今天,所以,蔣爺您隨便吩咐。
蔣璃又問,如果是丟命的事呢?
蔣小天笑了說,在道上混的人從來不怕丟命,只怕丟臉。
所以在今天,蔣小天一早就準備好了。他起身,帶著一群弟兄擁上前,用蔣璃最后叮囑他的話就是,到時候哪怕用綁的也要把譚爺帶走。
可他剛沖上前,衣領就被譚耀明揪住,幾乎是貼著他的臉低問了句,“你是不想讓你們蔣爺活命了嗎?”
蔣小天一愣,又被譚耀明的眼神凜了一下。
譚耀明只用了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所以蔣璃并沒聽見他說了什么,見蔣小天停住了動作,急聲喝道,“蔣小天你磨蹭什么呢?”
蔣小天也想到了種種可能性,一時間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身后的弟兄左等右等不見他動彈,自是著急,但也不敢輕舉妄動。蔣璃見狀,驀地起身沖上前。
香氣相克有時間,香霧一旦散盡,她就再也沒辦法保住譚耀明了。所以一時間急火攻心,朝著譚耀明就動手了。她出拳的速度極快,看得出是打算破釜沉舟,要不然平時哪敢對譚耀明下手。譚耀明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般,一個偏頭躲過她的拳頭,大手一抓,試圖鉗住她的胳膊,豈料她的反應也快,身形一閃就避開了譚耀明的進攻。
蔣小天在旁是又著急又上火的,直跺腳,“兩位爺別打了!”幫誰都不行,他還從來沒這么為難過。蔣璃也不指望蔣小天上前幫忙了,干脆全力以赴鉗制譚耀明。但譚耀明畢竟是見天在道上混的,身手之好出手之快是眾所周知的,就算蔣璃真挺能打,面對譚耀明也是吃力。在她躍起準備再次擒住譚耀明的手臂時,譚耀明抓住機會反手一控,她的手腕就被鉗住,還未做出反擊,譚耀明就手勁一收,緊跟著將蔣璃一把拉了過來。
蔣璃再動,腰就被譚耀明摟個瓷實。
“譚爺,你——”
她的話音未落,他的臉就壓下來,吻上了她的唇。
蔣小天等人都震驚了。
蔣璃心中一驚,緊跟著譚耀明的大手就扣住了她的后腦,仍舊是唇貼著她的唇,卻只是這么貼著,不曾探開她的唇齒。他的唇微涼,輕顫,似磐石般壓著她,一直壓進她心頭。
她沒再動,鼻腔卻酸了。
他的絕決、他的執意,就盡在這一吻之中了。
清晨風大,祭臺又是在山頂處,香霧便被吹散了。很快,祭臺之上清晰可見,臺下的人將這一幕盡數看在眼里。
陸東深盯著祭臺,遺世獨立,眉色沉重,手指費勁全力才能動上一動,斜對面的那幾名便衣也是各個驚愕,他們沒以為香霧散了譚耀明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