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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曲仙翁操

甄停云心下暗暗唏噓，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八珍端了熱粥和小菜上來了。

甄停云親自過去接了來，想了想，又吩咐八珍：“你去把我放在房間里的琴拿過來。順便，叫六順跑一趟，替我買兩本字帖。”

說著，她把寫著“始平公造像記”和“龍門二十品”這幾個字的紙條遞給了八珍，特意叮嚀了一句：“就買這兩本。”

八珍略識得幾個字，接了紙條，低頭看了一眼，忙應(yīng)下，這才抬步往外去。

甄停云則是端著熱粥和小菜，親自送去給元晦用。

因著有求于人，甄停云臉上帶著笑，頰邊一對小梨渦，說起話來都甜得很：“現(xiàn)下也沒什么好東西，你先將就一二。遲些兒我去樓下和廚房說一聲，讓他們給你燉點(diǎn)兒雞湯滋補(bǔ)——你這身體怕是還要將養(yǎng)一段時日，少不得要多補(bǔ)一補(bǔ)。”

元晦可有可無的點(diǎn)點(diǎn)頭，提醒了一句：“別太油膩了。”

甄停云連甄老娘這般刁鉆的也能降服，自不怕元晦幾句挑揀，聞言倍加體貼，開口附和：“我知道，你如今正病著，確實(shí)是不好吃得太油膩。”

元晦便不多說了。

就聽甄停云接著往下道：“我聽人說，有些講究人家，起居用膳時也多愛叫人在邊上鼓樂，以娛聲色。你如今正在用飯，不若叫我在一邊彈點(diǎn)小曲，也算是給你放松下心情？”

她說話時輕聲細(xì)語，一派溫柔，仿佛真是在為元晦著想。

只是，小姑娘的小心思，簡單的就像是清澈的溪流。

元晦一眼既明：她這是想借機(jī)試一試自己的水平，順便讓自己指點(diǎn)她的琴藝……

不過，這原也不是大事，用飯時聽人彈個小曲什么也確實(shí)是放松的一種。元晦看了眼甄停云，并未一口回絕，點(diǎn)點(diǎn)頭就算是答應(yīng)了。

不一時，八珍便捧了七弦琴來。

這是一張舊琴，用料制材似乎并不好，甚至稱得上是粗糙。不過，主人對它想必十分愛惜，時常取用擦拭，琴身上的木紋竟也被磨得光潤細(xì)膩，不見半點(diǎn)灰塵。

因著屋內(nèi)并無琴案和琴凳，甄停云干脆抱了琴，就橫在自己膝頭，略調(diào)弄了一下琴弦，便開始彈奏了一首《仙翁操》。

這是她磨了私塾那位老秀才整一月，對方才耐下心來教她的一首琴曲。那老秀才倒也好心，見甄停云是真心想學(xué)，便給她挑了《仙翁操》這么一首基本簡單的琴曲，時常練習(xí)，也能增進(jìn)對于古琴指法和技巧的了解和掌握。

只是，甄停云這琴到底稱不上好琴，音韻一般，她在這上頭也多是自學(xué)，雖流暢卻也有些不自知的指法錯誤。如此一曲下來，靠床喝粥的元晦臉色已是有些不好了。

甄停云稍緩了口氣，抬眼便瞧見元晦這臉色，忍不住道：“你擺這臉色做什么？”

元晦淡淡道：“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聽你這一曲，我想必也要三月不知肉味了。”

甄停云：“……”

甄停云當(dāng)然知道元晦這不是夸人，而是嘲諷。她原就有意向元晦求教，本已打算好了忍辱負(fù)重一回，偏偏她這脾氣，被人這么一譏便又有些坐不住，抬手把膝上的琴放到桌上，站起身來回看元晦。

她抬起眼，凝視著元晦那張英俊的臉容，神色沉沉，一字一句：“我知你眼光高，瞧不上我這點(diǎn)兒琴藝。可我十歲時方才起意要學(xué)琴，沒見識過什么古董名琴，高攀不上制琴大師所出好琴，就連街頭十幾兩的琴也買不起，只能從隔壁私塾老秀才處買一張二手的舊琴。就這樣，也費(fèi)了我八兩銀子，都是我自己賺的攢的，便如此也叫祖母足足罵了三日……”

都說琴是君子之器，可這東西真不便宜，甚至稱得上是昂貴。雖說如今甄父為官，常給甄老娘寄錢寄東西，買琴的十幾兩還是有的。可甄老娘一貫摳門，看不慣琴棋書畫這些個虛把式，任憑甄停云說破了嘴皮，她也絕不肯答應(yīng)要給甄停云買琴。最后，還是甄停云自己想辦法賺了點(diǎn)銀子，再加上自己往日里攢的零花，這才湊夠了八兩銀子去買老秀才的舊琴，還死皮賴臉的在老秀才處學(xué)了幾手，也算是買一送一。

“后來，我從老秀才處學(xué)了點(diǎn)琴藝入門，稍稍知道了些琴譜，回家練琴，左鄰四舍都不得安寧，祖母又教訓(xùn)我，嫌我瞎胡鬧，沒事找事。直到我彈得好些了，她才不說這個。”想起當(dāng)初學(xué)琴時那雞飛狗跳，甄停云也不由揚(yáng)了揚(yáng)唇角，“我總想著，雖我起步晚，沒好琴，沒琴譜，沒先生，可是若能略學(xué)一點(diǎn)，多練練也是好事，持之以恒總能有些用處。若是日后碰見了好先生，得人指點(diǎn)，我有此基礎(chǔ)想必也能省些功夫，學(xué)得更快。”

元晦聞言有些沉默。

他素來心志堅定，心如鐵石，少有被人打動，被人說動。只是，此時他聽甄停云一番言說，竟也不覺心上一動：甄停云話確實(shí)是對的，以她的條件，以她身處的環(huán)境，能想到學(xué)琴，能夠彈出這么一首曲子，確實(shí)是殊為不易——她必得要有足夠的決心，方才能夠克服種種艱難，賺錢攢錢，去買對她來說算不得必要的舊琴；她必得機(jī)敏慧黠，才能不費(fèi)銀錢，從旁人處學(xué)得一二琴藝，得以入門；她必得有耐力、有恒心，才能忽視旁人的短視和阻攔，一心一意的堅持至今。

想到這里，元晦極難得的低了頭，開口道：“是我想得簡單了。”

甄停云眨眨眼，忽然覺得元晦這人還算不錯。

結(jié)果，緊接著便聽元晦接口道：“不過，以你這字，這琴藝，你究竟是哪里來的勇氣，覺得自己可以考女學(xué)？”

甄停云抬手托腮，看著元晦，眉眼彎彎，語聲清脆：“你給的啊——你之前還與我說‘若是想考女學(xué)，也不是一點(diǎn)希望都沒有’。”

元晦：“……”

元晦抬手掐了掐眉心，努力深呼吸，然后吐出一口氣，稍定了定心，這才耐下心來，細(xì)細(xì)的與甄停云說了她適才彈琴時的幾個指法錯誤，然后又讓她重新彈了一遍。

甄停云聽得十分認(rèn)真，也很受教，將元晦指出的錯處一一改了，如是一曲《仙翁操》，果是更加流暢動聽。

元晦卻是聽?wèi)T了好曲好樂的，猶嫌不足，想了想后便委婉提出建議：“你有沒有想過，換個簡單些的樂器？”

被他這般左嫌右嫌，甄停云也難免有些脾氣：“那這琴，我豈不是白練了？”

元晦耐心與她分說：“你學(xué)琴，主要也是想考女學(xué)吧？這樂之一道，世家閨秀多是學(xué)琴，她們自小學(xué)起，有好琴、有名師、也有古譜，技藝精深，說不得便有幾個已經(jīng)登堂入室的。你若想用短短幾月就技驚四座，趕上這些人，那是白日做夢！不若換個少見些的樂器，推陳出新，出場時還能令人眼前一亮，又沒有人與你作對比，說不得就能得個及格分。”

甄停云雖覺他說得有理，可想著自己這幾年苦練琴藝的日子又有些猶豫。

元晦只得與她道：“若你實(shí)在喜歡古琴，待入了女學(xué)，再抱琴去與師長求教也是一樣的。”

聞言，甄停云終于下定了決心，她看著元晦，試探著問道：“如果不練古琴，你覺得我適合什么樂器？”

元晦眉梢微挑，也不知是玩笑還是認(rèn)真的：“你手臂氣力足，倒是適合打鼓吧。”

甄停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yīng)聲，只睜大眼睛看著他。

元晦看著她，隨口道：“你這功底，估計也就只能來個別出心裁了。不若邊打鼓邊跳舞，鼓樂動人，說不得能逗先生一樂，得個好分。”

甄停云終于反應(yīng)過來，面無表情的反問了一句：“請問，你是教我打鼓，還是教我跳舞？”

這一回倒是輪到元晦語塞。

過了會兒，才聽元晦轉(zhuǎn)口道：“算了，學(xué)蕭吧。這個我會，也容易學(xué)。到時候說不定能找個彈琴好的與你琴簫和鳴，得分也容易。”

甄停云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暗道：反正竹簫也不貴，他又肯教，就當(dāng)是花錢多學(xué)門手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