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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笑著,眉梢與嘴角就像被拴上了千斤墜子——盡管奮力地上揚,還是無可奈何地低垂了下去……
人族能吃飽飯的那天,來得太晚了,阿洛津沒活到中年發福,也沒能長成兩百五十斤的樣子供他笑話。
他倆唯一一次碰面,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沒找著前塵,未及敘舊,便又擦肩而過。
可是有多么有緣無分啊。
平倩如要往耳朵上扣屏蔽器的手停在了那里,外勤的同事以為她屏蔽器出了問題,罵了一聲“累贅后勤”,就連忙要上來幫她。
平倩如卻一抬手擋住了:“我先不戴。”
回響音里那奇怪的語言語無倫次的,只是反復念叨著“巫人族的血脈”,像傳說中死去多年的地縛靈,忘了一切,被困在生前的某處,徘徊不去。
“血脈?”她愣了愣,伸手摸向自己的耳后——剛剛碎了的屏蔽器在那留了一條小傷口,平倩如用手指尖擠出了一點血,緩緩地蹲下,剛碰到地面,地上就鉆出一根細小的草莖,卷住了她的手指。
外勤們看見草就害怕,當時嚇了一跳,一個要拉她起來,另一個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的秘銀上。
平倩如連忙阻止:“別打……等一下!”
她覺得有某種異樣的情緒從那小草上涌過來,說不清什么感覺……像是夢回時忽聽童年小巷里小販的叫賣聲,睜眼一看,恍惚自己還年幼,已經過世的親人正在旁邊打著扇。又或者是闊別故土多年,再回家,物不是、人也非,街道與房舍都改頭換面,正自迷茫時,忽然抬頭認出身邊的大槐樹是小時候爬過的。
平倩如不明白回響音里摻雜的聲音是什么,也不明白它從哪來,她只是本能地信任那個聲音。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臉上有點涼,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潸然淚下,她在模糊的視線里突然抬起頭,對同事說:“我可能有辦法接入回響音了!”
笨重的回響音設備很快被推過來,轉換器對準了那根纏住平倩如手指的草,那小草好像知道她想要什么,迅速抽條長高,成了郁郁蔥蔥的一束,溫柔地攀上轉換器的接頭,纏了上去。
外勤們面面相覷:“什么情況?這根草是哪邊的?”
平倩如:“所有操作過回響音的都過來!幫我打電話回總部,征集所有跟我一樣的人……就是曾經被判定為‘特能’,但始終沒有表現,也無法判定特能方向的!讓大家都來試試,或許可以!”
亂成一團的前線屏蔽器發放點——
有外勤終于找到了備用的結界設備,結界網一開,混亂的人群“暫停”了,一時間,廣場上只有廣播聲,與燕秋山壓抑的喘息聲。
王澤伸手按了按燕秋山肩頭,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一大批秘銀子彈看準了他們松懈,突然從四面八方打了來。
王澤一把護住燕秋山,帶著他和知春原地滾開,與此同時,結界網再一次被打碎了。
王澤汗毛倒豎,做好了被人踩一萬腳的準備:“奶奶的……”
可也許是混亂被打斷過一次,上頭的熱血被寒冬臘月的西北風吹涼了,方才已經嚇得瀕臨崩潰的群眾忽然被放開,卻也只是起了輕微的騷動,并沒有繼續吱哇亂叫,有一部分人還親眼看見了方才詭異的一幕——那些可怕的銀色子彈完美地繞開了他們這些一動不能動的“木頭人”,不自然地拐著彎,只追著那些“特能人”打。
不知是誰嘀咕了一句:“那個好像真的不打我們……”
“不打你們也快滾!誰知道他們一會有沒有別的招!”王澤吼道,“各部門注意,三點鐘方向最少有兩個狙擊手,八點鐘方向……操了!”
風神一的現任與前任隊長在一起的目標太大,秘銀子彈迅速鎖定了他們,緊接著,密集的銀光朝著王澤他們砸了下來。
王澤和燕秋山同時推開對方,兩人往兩個方向退開,燕秋山方才本來就脫力,腿又瘸,一下沒站穩,摔了一跤,手肘重重地戳在地上——稍有格斗常識的人都不至于摔得這么慘,可燕秋山似乎已經忘了他學過的一切,他只顧緊緊地抱著知春,一側歪滾到了不知誰腳下,他也沒抬頭,盡力蜷起后背,嚴絲合縫地把知春保護起來,至于其他,都顧不上管了。
可是就在這時,那窮追不舍的銀光突然消失了,燕秋山只聽見秘銀落在周圍地面上的聲音,他驚訝地抬起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他旁邊,那老人把厚厚的棉大衣脫了下來,張開雙臂撐著,干瘦的身體像個稻草人的木架,把那大棉衣撐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罩住了燕秋山。
燕秋山從沒見過這個老人,秘銀劃過夸張的軌跡避開他,老人明顯是個普通人。雖然勉強算是干凈,但干燥而溝壑叢生的臉、領口袖口的磨邊,以及扣子上掉出來的長線頭,似乎都透露出老人生活不那么富裕。他那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陽穴的皺紋里卡著眼淚,連淚水都似乎比別人濃稠,顛來倒去地把“小張是好人”說了好幾遍。
燕秋山恍然想起,那位被秘銀打死在他面前的、不怎么熟稔的同事……好像就姓張。
“我們住鄰居……從小我看著他長起來的,”老人的聲音淹沒在嘈雜里,只有特能敏銳的耳朵才能捕捉到他微弱的呼喊,“我是‘五保戶’,又不中用,又沒臉……老也不死,老樓里連個電梯也沒有,以后誰給我扛大米啊……你們干嘛要打他呀?”
老人茫然地抬起頭,像個笨拙的老母雞,一邊用自己擋著秘銀子彈,一邊喃喃地,不知道在問誰:“什么壞世道啊?”
王澤趕過來:“燕隊!沒事吧?”
“追……”燕秋山一撐地面,摔開的金屬拐杖在不遠處分解變形,化成了無數小零件,包裹支撐住了他的傷腿,“把那些放冷槍的王八蛋都抓回來,一個也不許放跑。”
隨后,燕秋山身上的金屬扣又化為金線,里三層外三層地把知春娃娃捆成了個蠶繭,知春被捆得只有頭能動,吃力地伸出個腦袋,無奈道:“秋山,我……”
“閉嘴,”再溫厚的好脾氣也終于被激怒了,燕秋山粗暴地把知春娃娃推進外衣里,“我是風神一的負責人,蜃島里我讓你們都撤,你為什么不聽?誰許你抗命的?你是古刀就有特權嗎?我為什么非要用你保護?我還沒成廢人呢!”
茫然的人們不再你推我搡,指指點點地小聲議論著那舉著棉大衣、站成人盾的老人,還有那些繞著他走的秘銀子彈。
現場外勤們回過神來,極快地速度循著秘銀子彈射來的方向追了過去。
外勤身上也配了秘銀,并且多年來配合默契,進退都有章法,絕不會誤傷自己人,混亂的群眾們一安靜下來,干擾立刻消失,第一批反擊的秘銀子彈很快命中了幾個目標。
忽然,王澤耳朵上的屏蔽器警報燈閃了幾下:“燕隊,我這有一副備用的屏蔽器,接著——咱們是不是留幾個人繼續發屏蔽器?回響音又來了。”
燕秋山一皺眉,他的屏蔽器在混亂中掉了,金屬系強歸強,但會有點“鈍”,對精神系的攻擊最不敏感,有時候往往中招了,自己都還不知道,可是這一次,在王澤出聲示警的之前,燕秋山竟然已經先一步感覺到了回響音——因為這一次,擴散過來的回響音里摻雜了人耳能聽見的樂聲。
那樂聲有一點耳熟,寧靜而溫暖,將回響音里原本的怨恨和憤怒都沖淡了,甚至隱隱有壓制的趨勢。
“這是總部的精神疏導曲,”知春忽然有些懷念地說,“可以解壓,也可以治療精神系傷害,本來是給大家的福利,可是沒人用……還是當年我因為蜃島里中的毒,神志不清時,總部派人來拿這個給我聽過,每次聽完,都能從亂七八糟的噩夢里解脫出來,心里能平靜很久。”
還沒來得及領到屏蔽器的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竊竊私語,被回響音波里的音樂安撫下來,樂聲在安撫人們情緒的同時,就像一層底色,正好將回響音里原本隱形的負面精神滲透凸顯了出來,這一次,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周圍空氣中有個惡毒的挑唆聲。
片刻后,不知是誰帶的頭,零星幾個人回到屏蔽器領取點,飛快地取了屏蔽器,又迅速撤離這個是非之地。接著,四散的人群三三兩兩地回來——
回響音的擴散范圍越來越廣,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回響音設備接入了各個陣眼。
百代之后,一些特能人能量水平符合特能標準,卻因為沒有具體特能表現,無法被歸類,在這些人里,有一多半是因為多方混血,血統太過龐雜稀薄的緣故,還有近四成是巫人族留下的后代。
咒術已經失傳大半,他們忘記了先祖的慘烈,成了龐大的異控局系統中螺絲釘似的小小后勤,過著邊緣又不起眼的生活。此時忽然接到征召,頭一次被外勤們眾星捧月似的裹上前線,成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三千年前留下的古老朱雀圖騰上,每一個陣眼都布下了回響音設備,一開始微弱的樂曲聲變得越來越清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