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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一日,同屆的方明玨被人打了,坐在青云監的課舍里憋著嶺南口音哭。因這方明玨少年時候長得虎頭虎腦,一口福胡不分、四是難辨的口齒也招人喜樂,監中眾生便都挺疼他,一窩蜂都圍去問他怎么了,聽他青了只眼睛一哭一喘道:“寧武侯的小兒子,叫唐譽明的,你們聽說過沒?——他托了她姥姥壽康公主的福進了宮學了,今日我就在元辰門外多看了他一眼,他就打我了!”
這是裴鈞第一次聽說寧武侯世子唐譽明,卻也不妨礙他第一時刻就將此人劃成了仇人。
方明玨一向性子好,在監中人緣極佳,大伙兒一想到欺負好友的仇人就在相隔一墻的寶蟾宮里,登時都坐不住了,可又著實不敢對壽康公主這福孫做什么,于是唯獨裴鈞仗著先皇無罪的赦免站起來,問眾人:“姓唐的在寶蟾宮里住哪兒?”
只有方明玨抽抽搭搭道:“聽說他住福祉館,跟人好一陣炫耀呢?!?
裴鈞得了這話,很快就從藏書閣里找來一把匠人棄用的粗麻繩,塞給身邊的閆玉亮幾個,又拉著他們走到了青云監最深處的皇城墻角,這里恰有一簇高大假山。
閆玉亮一見,大驚失色:“你要做什么?你想翻墻去寶蟾宮里揍人?——不行不行,這可是大罪??!你還穿著青云監的衣裳呢,出了事兒他們鐵定能找著你!”
裴鈞聽言把外衣一脫,摸出絹子來蒙上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雙天星似的眼睛看他:“這樣總好了吧?我快去快回,師兄你記得拉我回來!”說罷不等眾人再勸,便靈活爬上了假山的最高處。
他敏捷地翻墻跳下,竟見不遠外就得見一小小館院,門上恰有“福祉”小匾,院墻是一堆附庸風雅的竹籬笆,當中有一白衣人影微動,綽綽約約,裴鈞見之心道:這便是那唐譽明了!于是拔腿奔進院中,上前逮了那人的衣領,提拳便往面門上打。
被捉住的那人此時全無所料,不免失了先機,只先亡羊補牢般側了側臉,先讓眼睛避過這拳,下一刻卻雙肩一沉,竟翻手反握住裴鈞手腕,將裴鈞出拳的身勢一止,足下再來倒鉤一記,叫裴鈞腳腕一麻忽而周身失衡,登時就被他卡了脖子壓倒在地上,卻見眼前的人眉似鴉羽、目如玄石,一身凜然之氣透出赫赫威壓,身手也全然不似個紈绔少爺,反倒像在軍中待過似的,力氣奇大,招招都直取裴鈞命門。
裴鈞心下已覺出不對,連忙將空出的一手在那人腰間一砍,聽他悶哼一聲,便伺機拍開他手將他反壓在身下,一時想要站起脫身,卻被那人開了雙腿死死盤住腰背脫身不得,還要伸手扯他的蒙面絹。
裴鈞一急,一手將那人雙腕擋去頭頂,再度提拳作勢揍他面門,那人卻忽而挺腰扭身就將他摔在了邊上,叫裴鈞下手一偏,指甲忽在那人左臉上擦出道血印子。
一時那人眸色驟寒,發怒厲斥一聲:“大膽!你是何人,竟敢行刺本王!”
此聲一出,周遭終于趕來幾個宮人,一見裴鈞當即倉皇大叫:“快來人啊!有刺客!有人行刺晉王爺!”
裴鈞大驚之下方知揍錯了人,登時嚇得轉頭就跑,此時只恨腳下生不出對風火輪、背上長不出對大鵬翅,待沖到了墻角,趕忙吹一聲哨,見粗麻的繩子果真從另側拋來。
裴鈞拽著繩子回頭一望,竟見那宮人口中的晉王爺居然距他只得十來步遠了,于是就再也顧不上耍威風,趕緊屁股著火般扯繩蹬墻而上,爬到墻頭連眼都不眨,捏著繩子就往下跳去——
而如今的他,再不能是這樣的少年了。
回憶隨同落轎戛然而止,外頭轎夫已恭敬打起簾布來。今時今日重返二十七歲的裴鈞袖手躬身出了轎去,抬頭一望,眼前又是自家府邸的忠義牌匾和兩盞黃燈。
周遭寒風蕭蕭,更顯此處幽寧肅靜,他如常般思索著晉王所言與官中之事踏入府門,卻未料一入其中,就有六斤迎出來叫道:
“大人!不好了,寧武侯家來了人,把思齊哥哥給捉走了!”
第17章 其罪十六 · 懷璧
若不是六斤這一叫,裴鈞幾乎都快忘了府中還有錢海清這號人。此時他已走到了垂花門口,一抬眼便見前院青磚上碎了兩盆君子蘭,忽而細想,不禁眉頭一蹙:“寧武侯家?幾時來的人?”
“才走呢?!绷镆贿吀镒咭贿吋奔钡?,“他們說思齊哥哥在侯府里惹了大事兒啦,怕是要拉回去一頓好打!大人您——”說到這兒他忽而閉嘴,懦懦望了裴鈞一眼,見自家主子的面色并不好看,就真沒敢說出那后半句“救救他”。
裴鈞步履不停走到前院里,見若干個仆從正清掃著花泥碎瓷,董叔剛搬出個新的花盆來,見他回了也苦臉道:“大人,思齊那孩子——”
“等等?!迸徕x抬了手先打斷他,“董叔,您先說說寧武侯家里來的是誰?是不是唐譽明?”
董叔放下花盆捶了捶腰,搖頭道:“不是,來的是他家那大管事梁福昌,帶了好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思齊方才還正同我立在這兒講花兒講草呢,他們竟拍門進來拉了他就要走??赡呛⒆游乙擦糁鍪聝毫?,豈能就給他們?這就叫了護院兒來攔,同他們兩邊兒一爭,這不——蘭草都碰碎了。問他們什么事兒,他們說是思齊在侯府里惹了個事兒沒了結,不能說趕出來就完了,還得回去接著查證,完后報官都有可能呢,我一時就——”
“您老聽他胡吹!”裴鈞哧地一笑,“寧武侯他老人家是九門提督,且不說他大女婿就是大學士蔡飏,就是往下數數,那一大家子兒孫里有多少人同各府衙門有干系啊?要報官他早就報了,衙門忙不迭幫他逮人呢,還能等他拉下臉到我這后輩府里來提人?”
聽他一說,董叔這才覺出陣不對:“也是,唐家也是大戶了,再大的事兒擱在府里打死個人都成,怎還會放了人跑出來?……難怪方才思齊一路被拖出去一路叫咱們去請您回來,這不會是同您那票議的事兒——”
“梁福昌也根本就不是唐譽明的人,而是他爹寧武侯手下的,這人自然只有寧武侯他老人家自己派得動,所以今日這錢海清還不是唐譽明做主要弄回去,而是寧武侯下的令……”裴鈞負著手,慢慢再剖一層利害,“唐明譽這小子的院兒里趕走個把學生,多小的事兒,何嘗能驚動了他老子?”
想到這兒他微瞇起眼來,心下計較:這錢海清怕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會叫他在我這兒待一日,就要寧武侯府難安一日——那這件事兒,我就非要知道知道不可了。
想到這兒,他沖六斤招了招手:“娃娃,你現在就去一趟城南的曹府。曹先生下了江陵不在府里,你去找他們大管家吳用,向他打聽打聽這錢海清是怎么被唐明譽趕出來的,叫吳用清楚寫好了,你再帶回來給我,要快?!?
六斤聽令,拔腿就跑出府去。董叔愈發擔憂了:“這要是什么大事兒……思齊那孩子會不會出事兒啊?”
“您也少想那些殺人滅口了,先歇了吧。”裴鈞不咸不淡地寬慰他一句,囑咐下人去燒壺濃茶來,“錢海清既然當初守著這么樁大事兒都能跑得出來,如今被人逮了還立馬就知道要叫我救他,他腦瓜子就靈著呢,暫且還能保他自個兒一條命?!?
——不過。裴鈞說到此處卻轉念一想:如果錢海清知道此事對我有利,則早就可以用作登門拜師的絕好籌碼,何以任由我將他冷落至今,卻只字不提?……
一時腦中忽有一道靈閃,叫裴鈞頓然想通了錢海清之事的前后關節之處,不禁抬手一撫掌,咬牙怒笑道:“好啊這錢生,他這是在出題考師父呢!”
與此同時的城北寧武侯府中,錢海清被幾個壯漢推搡進了侯府主院兒的大書房里,一進門檻兒屏風就見年過六旬的寧武侯唐必正坐在北墻前的高背椅里,昔日“恩師”唐譽明立在他左手,滿臉不安,而侯府家的大女婿——當朝太師蔡延的二兒子東陽殿大學士蔡飏,此時正坐在唐必右手的第一張椅子上。
不同于站著的唐譽明的一容焦慮,坐著的蔡飏的臉上無喜無怒,只垂眼看著手中的一盞茶,聽聞屋內聲響,才微微抬了頭。
此時一見錢海清進來,唐譽明立馬小眼一瞪,虎起滿臉橫肉向他喝道:“孽徒!還不趕緊跪下!”
錢海清眉都未皺,撲通跪了伏下身去,將喉嚨抖著道:“草民拜見寧武侯爺,拜見世子爺,拜見蔡大學士?!?
唐譽明見這學生依舊如此恭順,頗松了口氣,連忙腆臉沖老爹道:“爹,您瞧瞧,人也逮回來了,如何發落也都聽您老一句話。之前是兒子不曉得利害,這才將他趕了,如今人找著了,這不也沒出事兒么?您就——”
“你閉嘴?!睂幬浜罾淅浜戎沽诵鹤舆@沒腦子的話,目光移到堂下跪著的錢海清身上:“錢生,本侯問你,你怎會在裴鈞府上?”
“回侯爺!”錢海清伏在地上磕了個頭,眼下是說話都帶上哭腔了:“草民離開侯府舉目無依,不得不先找個落腳,恰巧聽聞裴大人府上的董叔叔正尋人做賬房,這便趕緊去了!”
寧武侯聞言,肅容袖起了雙手:“你曾是我唐府門生,裴鈞怎會愿意留你?”
錢海清深知此言下之意就是懷疑他出賣了唐家的消息給裴鈞,這才換了個一席之地,便連忙無辜道:“草民入府數日,連裴大人的面兒都沒見著兩次,收留之事也是大管家董叔叔定下的,裴大人是否知曉都還兩說呢!”
下座蔡飏聽言,忽而一針見血道:“世事莫非真如此湊巧?——怎會京中新政之事才起了個頭,你就恰好在南院兒鬧了窺視妾室的事兒被趕了出去……又恰好一出去就入了裴鈞府里?錢生,你可不要胡說話?!?
錢海清顫顫抬了些頭,似羞似愧道:“……草、草民一時豬油蒙了心,才冒犯了世子爺院兒里的四姨太,這本就是該死的罪了,卻全賴世子爺念著師生舊情,發了善心,這才留了草民一條賤命趕出府去……草民區區鄙陋,如今也沒了錢資繼續留在學監里參科,往后便只想著賴活下去,作賬房不過為求生計,怎、怎還會想著新政之事,又去出賣恩師呢……”
蔡飏低頭瞥了他一眼,又抬眼與寧武侯對了個眼神,二人都在思量:這學生看著年紀也著實輕,莫非真不知情?可卻何以在他們秘定下漕運改行之事后,府中就出了這樣的事兒?
難道真是個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