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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栽松種茯苓,只緣山色四時青。老僧不許移松去,留與西湖作畫屏。”恒兒看著紙上的這首詩,一時之間便嘆氣:“那位官家……腦子好像有點不太清楚了!”
只為了給他的貴妃修寺廟沒找到合適的的梁柱,竟想砍去靈隱寺前的晉代古松。靈隱寺住持僧元肇便寫了一首詩,詩也只是詩,可這影響卻太壞了。
他放下紙張,低聲道:“南宋……大勢已去!”
可再是大勢已去,也還有那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所以,非得從內部亂了,才能真正的擊潰他。
喬行簡尚可,但奈何年邁。而這賈似道和丁大全,卻也好對付。
南宋的使臣是來的最早的,到燕京的時候,剛巧呼啦啦一場大雪下來。在南邊呆慣了的人,哪里能習慣這北方的極寒。一路上多有抱怨。
可等進了給他們準備好的南宋館,便一切抱怨之聲也沒有了。
屋里溫暖如春,鮮花綻放。哪怕跟來的車夫隨從,屋里也是熱水隨時有,擰開便能沐浴。
喬行簡被吏部的官員接待,送進來叫安置。年齡大的人剛沐浴完,便有太醫過來,診脈開藥保養,叫人心里根本就生不起絲毫的惡感。菜色上了桌,一半是個人平時便愛吃的,一半是當地的特色菜,但應該也選的是他喜歡的口味。只一見這菜,他面色便大變。
新宋將南宋的朝臣的口味都打聽的一清二楚,可南宋那么多人罵新宋的趙畇數典忘宗,可誰真正見過趙畇,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喜好什么,擅長什么。
細細想來,只知道年齡經歷,別的一概不知。
南宋人人稱他已經被蠻夷化,可這蠻夷治理出來的天下,一路走來,卻處處能聽見讀書聲。孔孟老莊,他不局限于某一學派,難道這便是蠻夷嗎?
到了燕京,深眼窩高鼻子黃發藍眼的人他就瞧見四五個,這些人在街上來往自由,除了自家這些外鄉人,誰也沒露出好奇來,可見這是常見的。
這叫他心里難免不得勁起來,當天晚上高創軟臥依舊沒休息好,但卻急著遞出國書,等著接見。
四爺沒叫人家等,這邊收了,那邊就將人請了過來。
這次沒請兩位副使,但就喬行簡一人被帶進宮里。
這一進宮,喬行簡就覺得很有些不適應。因為在宮里行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內侍。仿若是進了大戶人家,進出的都是家丁。當然了,這些‘家丁’不是一般的家丁,只看衣著,分為兩類。一類是勁裝,一類是長袍。兩種人各司其職,互不干擾。
這一路進去,便是內宮。
內宮之中,沒有男子,帶路的是幾個看起來格外壯碩的女子,但行動之間并無女子的瑟縮,反而應對得宜。
內宮的宮殿不多,但多是開著的。很容易看的出來,很多地方都是招待內命婦的所在。至于宮內的園林,確實有些可觀之處。轉過兩道宮門之后,后面便一點也不像是宮殿。遠遠的能看見一湖泊,但胡泊的沿岸,除了小路之外,都是大片的田地。哪怕是被積雪覆蓋,也看的出,確實是種莊稼的田地。那積雪下是秸稈,秸稈之下又是什么?
他一時好奇,便停下腳步蹲了下來,扒拉開看了看,竟是菠菜,葉子肥厚的很。許是因為護的好,微微有些被凍的痕跡,卻想來不影響口感。
他站起身來,有些尷尬。那領路的女子并不以為意:“這是官家和娘娘種的。”
喬行簡心里便道:倒是會做姿態。
皇帝親耕,皇后養蠶,歷朝歷代都發展成禮節了。可誰見過皇帝真的耕地,皇后真的養蠶的。
他笑笑也沒言語,伸手抓了一把干凈的雪,把手上的沾染到的塵土洗去,便跟著繼續前行。那女子也不多做解釋,在前面繼續帶路。
這里不像是皇宮,沿著‘鄉村小路’往前得走了有二里路,便到了湖邊。湖邊站著個披著大氅的少年,面帶笑意的站著。
大氅是狐貍毛的,也算不上是多貴重。又見這小童身邊沒帶人,便心道,這怕是伺候的童兒。
女子在看到恒兒的時候就退到一邊,喬行簡這才走過去。恒兒見他沒有見禮的意思,心知怕是沒認出來吧。便也不說破,只笑道:“喬丞相請吧。”
沿著曲著的小橋,一直到了島上。
島上倒是遍植果木,順著清掃干凈的路面一路,就瞧見果園深處的院落。到了門前,也不過是小小的一個庭院。蓋的齊整一切,門前又散養著的母雞在雪地里扒拉著找吃的。從大門進去,繞過影壁,上了游廊,直通正廳。
正廳里沒人,才落座,一個容色殊麗的少女一身家常的衣衫端著茶盞出來,“喬丞相請喝茶。”
喬行簡不由的多看了這少女兩眼,這樣的容色便是官家的新寵閻貴妃也多有不及。看她行止之間,貴氣端莊。可看衣著首飾,又似乎太簡。一時間,他也鬧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卻聽之前帶路的小童問那姑娘:“那邊還沒完嗎?”
“快了,馬上就來。”這姑娘這么答。
兩人熟稔的很,說的‘那邊’是哪邊呢?
手里的茶還燙著,外面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后簾子掀開,一個一身藍衫的男子走了進來。這男子看容貌,三十歲不到的年紀。氣質溫和沉凝,一邊進來,還一邊拍打身上的土。
他起身,正想著這人是什么人,在這里這般的自在,甚至有些隨心所欲。
就聽那上茶的姑娘已經迎上去,叫了一聲‘爹爹’,然后又問:“我娘呢?”
“你娘馬上來。”四爺說著,就看喬行簡,別說,這老頭五十上下了,可姿容賣相依舊算的上是上上等的。他打量了一眼,就道:“久等了。”然后徑直往主位上一坐。
喬行簡驚的差點扔掉手里的茶碗,蹭一下就起身,馬上行禮:“外邦之臣喬行簡叩見官家。”
四爺沒起身去扶,只看了恒兒一眼。
恒兒便笑著將人扶起來:“喬丞相請起,地上涼,如今這天寒地凍的,更是受不住的。之前太醫的脈案遞上來,我看過了。說是大人身上的濕氣重,得好好調養。在燕京別的好處沒有,只這暖炕,對老寒腿,是最有好處的。”
言語殷殷,格外的親近。
喬行簡這才意識到,這小童是誰。
此刻再看著小童,全不是十歲上下的樣子。脫了外面的大氅,里面也不過是最普通的棉布袍子。而這孩子,在扶起自己撒手后,卻坐在主位的次坐上。再想想上茶姑娘那一聲‘爹爹’,他渾身還是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這便是新宋的皇子和帝姬吧。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趙宋皇室羸弱,后宮女人弄權,前朝奸臣權臣頻出……他一直以為,這才是南宋朝廷內在真正的危機。可如今再看……這依舊是趙宋皇室的后裔,可卻英姿勃發,一代雄主。加之后繼有人……難怪有人說,趙氏中興,只看新宋。
四爺假裝沒看見他的失態,勸了一遍茶之后,才問起了這一路上:“是陸路還是水路?可還順利?”
喬行簡不知道這位想從自己的嘴里知道什么,說話便格外的謹慎:“原想著走一段水路,再走陸路的,沒想到到了北地,這一段運河反而比南地更通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