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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掃一眼,忽在最末停住了:“棲鸞殿病愈了?”
盧太監低著頭,回稟:“是?!?
當今一曬,棲鸞殿的生母,一個深宅婦人,記載她罪狀的帖子比彈劾大臣的還厚呢。這樣的母親,生養的女兒自然也不省油,皇后不待見她,以病為由停了她的膳牌,幾個月了還是又叫她翻騰起來了。
當今搖頭,揮手叫退下?!坝衩鞯顐魃?。”未翻牌子,也無往中宮去的意思了。
盧太監忙后退,退到門檻處,方才轉身。
次日,仍是一般的步驟,這每日的綠頭簽增減、排序都不一,當今看時,“周貴人抱恙?”
原來周貴人的膳牌被撤下,盧太監忙回:“周貴人手帶金環?!碑斀窬筒粏柫?,這是周貴人來紅不方便的意思。
旁的多少都有變動,唯有“棲鸞殿賢德貴妃”依舊最末,偏這些綠頭簽就屬這張小字最長,越發顯眼起來。
當今道:“也罷。”伸手將棲鸞殿簽牌兒翻了過來。
盧太監出來,心里暗暗佩服師傅,果然叫他老人家說中了:圣上早年不受上皇重視,兄弟排擠,過的著實辛苦,故而常有憐弱之心。況且近日前朝許多事情都與這位賈貴主有些瓜葛,只要棲鸞殿的綠頭簽在最末不換地方,五日里必被翻到。
當今先去了中宮,與皇后說了一會子話,才起駕往棲鸞殿去。棲鸞殿中無論宮女太監,早已歡欣鼓舞,色色都準備妥當了。
當今一入棲鸞殿,就被燈火輝煌閃了一下,整個殿中,蠟燭高照,琉璃生輝。比皇后中宮,要闊綽的多。
復又傳膳,賈貴妃幾上有燕窩八仙湯、攢絲鴿蛋、鹿筋燉肉、肥雞火熏燉小菘菜……當今由東朝西獨坐,身前膳桌已齊備,侍膳太監只覺圣上的眼里都冒了冷光,一席膳伺候的戰戰兢兢。
寂然飯畢,膳房太監捧盤魚貫而出,饒是賈貴妃眉目含情,多有秋波相送,當今也并無賜一菜半羹下來。反倒以皇后寬仁待下、崇節儉以身躬,賞了蘇膾一品,野雞絲香蕈一品。
當今勤儉,侍奉太上皇依舊按祖制每膳一百二十道,他自己裁儉用度,只二十四道。只二十四道,這賞賜御菜的恩寵就不一般了,往常在后宮進膳,當今向來給臉,不管是菜是羹還是飯,總有賞賜陪膳宮妃。如今在棲鸞殿,卻絲毫未賜,不等賈貴妃誠惶誠恐的小心侍奉,御茶膳房太監一去,這消息就跟風一樣傳遍了后宮。
“貴妃這里比別處亮堂,大伴,取朕昨日所看之書來?!?
賈元春見圣上臉上無有怒色,稍安心些,見他當真擎了書來看,心里十分不解:圣上若不喜歡,不來便是;來了宮妃這里,偏又看起書來。
遂道:“抱琴,將新得的琉璃燈點上,這里暗,別傷了皇上的眼?!?
此舉猶火上澆油,當今似笑非笑:“內務府的奴才們可勤謹,貴妃這里火燭可夠用?”
賈元春一面親自打扇,一面小心笑道:“倒還夠用。只是聽說內務府存備的白蠟少些,臣妾還說若無白蠟,黃蠟也一樣,些許煙氣罷了?!?
當今將書卷握在手里,笑問:“你知道白蠟不足?”又指著數盞明燈,“這里頭竟是白蠟,果然一絲煙氣都無。那賈妃知道,這白蠟為何不足嗎?”
不等賈元春說話,已勃然大怒:“去歲今春過寒,凍死蠟蟲蜂卵無數,都中燭火皆缺。恩科在即,多有舉子在豆大刺鼻的油燈下夜讀!為準備恩科,連皇后都儉省下白蠟,賈妃這里卻奢侈無度,糜擲民膏!”
總管太監忙勸當今息怒,保重龍體,一面又用袖子抹眼睛:“娘娘可知,圣上從蠟庫撥出萬擔給都中舉子,又要封存足量白蠟以備恩科,如今,圣上看書都不舍得點兩盞明燈……這,您,哎……”
當今甩袖怒離,整個皇宮都在看棲鸞殿的笑話。
程老太監呷了一口香茗,瞇著眼道:“順勢而為吧?!?
盧太監心悅誠服,忙道:“師傅,你請瞧好罷。黃師兄那里也有了動靜,別的不敢說,倒有一事,既不與圣上的大事相干,還能叫他顏面掃地。林大人那里,更是得惡心透他家。”
程老太監道:“叫黃貓兒看著辦就是。倒是你,如今有些魯莽了?!?
盧太監忙聽訓道:“是,以后定當牢記師傅的話?!?
程老太監笑道:“皇爺與太上皇老圣人可不是一個性子,皇爺護短,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想成事,得順著大勢走,千萬別以為做了個監正侍,就了不得似的。那夏守忠,六宮都內相,好大的名頭,你只瞧他的下場罷?!?
這夏守忠,正是盤剝斂財最猖狂的一位,盧太監往日未必不羨慕他,沒了命根子和子孫后代,這金銀就是太監的后路,由不得不眼紅。盧太監看著眼熱,心里也打著趁權柄在手,謀些好處的主意,是以對付棲鸞殿的手段就不免急切了些。才剛發力就叫程老太監攔住了。
這會兒聽師傅直接說這夏守忠長不了,盧太監唬的一身冷汗。
程老太監笑道:“什么銀子能伸手,什么銀子要命,你心里得有數兒。這會子你再使你的那些法子,就無虞了。棲鸞殿的銀子,現在才是不賺白不賺。你不伸手,旁人也會伸,可你伸的再長,也不會礙皇爺的眼?!?
盧太監連連應著,若非棲鸞殿素來出手大方,他也不會著急,錯了章法。師傅這一提點,他只禁不住的后怕:太上皇在位時,失寵妃嬪磋磨慘狀是常態;可當今上位后,嬪妃少,又是個嚴謹性子,后宮里頭敢奴大欺主的太監漸漸都消失了,縱然是個小答應,興許吃用差些,卻沒人敢故意磋磨。這可不就是師傅說的護短嗎。
若是棲鸞殿無錯時,他克扣用度磨折人心,許真就礙了圣上的眼??扇缃?,那百般手段使出來,包管她有苦說不出,但凡多抱怨一句,滿宮妃嬪都能把她吃了。
自這日起,賢德貴妃就事事不順。同樣是九斤八兩的豬肉,那白水煮肥肉片子,能和酸甜可口的咕咾肉比嗎?十斤鮮菜心,能同十斤不新鮮的菜葉子比嗎?
更有嗶嗶啪啪有煙氣的蠟燭,蟒緞、妝緞、素緞不是花色過時的陳料,就是顏色鮮嫩的賈貴妃根本壓不住的。
每日吃穿用度,皆不如意。說起來都是些小事,可偏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忒是惡心人。份例都是給足的,叫抱琴也挑不出毛病,偏只是驢屎蛋外面光,臉上抹的、貼身用的、入口的、穿戴的全是華而不實的東西。
這時候棲鸞殿最忌諱“華麗”,華麗即是奢靡,棲鸞殿是求人無門,也無從述說委屈。
賈貴妃的銀子沒少撒,引來了無數吸血的螻蟻,可替她辦實事的,一個都無。不僅不辦事,還將賈貴妃娘娘賞賜大方的事情揭了出來,盡數壞了賈元春低調的算盤。一個愿賞,一個接賞,皇帝皇后也無法。
可養大的胃口,哪兒有那么容易縮回去。若是銀子不到,這些奴才能使法子在伏天里叫菜肴涼透,還會按時送過來,賈貴妃一看,那菜上都結著厚厚一層豬油,宮女們都吃不下去。若是硬挺著,哎唷,那可對不住,次日的飯菜里許是好菜底下蓋著餿的,許是有人絆一腳,正把盛飯的食盒打翻了……宮妃的份例,可帶著底下人的,一宮里的奴才都跟著挨餓,本就不齊的人心,越發浮躁了。
況且她這財大氣粗、遍地賞錢的做派更使得圣上不喜,直接令她閉宮思過。更在口諭上,稱呼作“賈妃”。這一下可了不得,若只像之前在棲鸞殿時說出來,這不過表示警醒,貴妃的儀仗份例全都如前。可這下口諭時,稱賈妃,就有意指“同妃位待遇”的意思了。
皇宮大內,宮妃們犯錯會降位份,可比降位份更可怕的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混著。既不干脆明旨降下,偏生金口玉言又有所指,不上不下,就如同榮國府的邢氏,忝為長房正室,卻無處立足,十成的尷尬人。
賈元春如今就是這態勢,若是降為妃,中宮按例消減了人口用度也就罷了,可偏偏混著,無份例可依,內務府供給更是隨心所欲,無從指摘。棲鸞殿里的宮人,如熱鍋螞蟻,各尋門路各顯身手,才幾日,隨侍宮女八人就調了一半出去。
內務府不知是按貴妃制補足八人,還是按妃例,齊六人。有這現成的由頭,樂得撂開手,只作壁上觀。
賈元春進宮多年,方才知道受人磋磨的滋味兒,與如今相比,往日受的不叫委屈,叫享福。
就連來潮所用的巾帶兒,以前都是極柔軟厚實的細棉布為里,外面軟緞上還要繡上精致的葫蘆瓜花紋去穢,每月皆是新做,燙洗烘干還得熏香,就這,一日也得換拋個十來回。一匣子整整齊齊的放在偏殿,元春只小心養護身子,從未對這些東西上過心,自有抱琴替她準備妥當。
可這月將來潮時,抱琴翻撿了庫房,不得不前來稟明:“娘娘,因新布干凈,往常咱們只用新布,故而每月都是內務府新送的,可如今……小庫里綾羅綢緞盡有,這細棉布卻……娘娘,都是奴才心里沒章法,沒預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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