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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跟著殷成瀾久了,性子也跟他很像,靈江覺得很龜毛,冷著臉坐到桌邊,將王祝丟到殷成瀾腳旁。
那老頭路上不知道受了怎么非人的折磨,身上沒見幾道傷口,精神卻恍恍惚惚,一看見靈江就渾身哆嗦,嘴里喃喃著什么,殷成瀾彎腰,聽見他驚恐的說:“妖、妖、鳥妖……”
殷成瀾笑了下,心道應該是靈江這小鳥半路給人家嚇住了。
“嚴楚在哪里?”殷成瀾問。
王祝坐在地上還在不停瘋瘋癲癲的自言自語。
靈江正和海東青大眼瞪小眼,聽見他說話,仗著自己手比爪靈活,忽然推了一把海東青,殷成瀾的海老弟沒料到此鳥如此賤,爪子一滑,從殷成瀾腕上踉蹌起來,張開翅膀撲棱了兩三下才又站穩了。
海東青:“……”
靈江繞過殷成瀾蹲到王祝面前,兩三步的距離已經摸出了他的八棱梅花錘,將錘子砸到地上,他僅有的好脾氣和耐心全給了太子殿下,對待敵人一向是冬風般的凜冽。
壓低了聲線,厲聲說:“別裝瘋賣傻,我既然敢暴露身份給你,就是想告訴你,像你這種人,我一口能吃三個,不管你說不說,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眼下不過是給你一個喘氣的機會,你若是老實一點,好生配合,興許本妖怪大發慈悲就不吃你了,將你交給嚴小白臉處置。”
他說話的時候臉陰沉著,手里漆黑的梅花錘泛著肅殺的寒光,真如當世流傳的話本里妖魔鬼怪的樣子。
王祝活了半輩子,自以為老謀深算,見多識廣,可他見的再多,也沒見過妖怪,一時之間被嚇的魂飛魄散,到底不是年輕人,接受能力虛弱,又連夜驚慌失措的逃命,眼下腦子都不清楚了,叫靈江這么一嚇,渾身猛地震了一下,撲跪到地上,瘋狂磕起頭來,不停喊著饒命。
靈江冷冷的問:“嚴楚在何處?”
“神醫谷,我將他囚禁在谷里,鳥爺爺饒命,饒命……”
靈江嗯了一聲,拎著大錘子站起來,用下巴指了一下殷成瀾,示意他事情解決了。
殷成瀾靠在輪椅背上看他,眼底有點笑意,此事如果擱在他的手里,起碼要先拐彎抹角的打幾個心知肚明的啞謎,不成,再威逼利誘,再不成,才嚴加拷打連蒙帶嚇,最后得到結果。
這是人慣用的手段,總是喜歡先以勝利者的姿態彰顯自己以德服人的虛榮之心,而靈江就粗暴直接的多了,抓住對方的軟弱恐懼,猛的下藥,精準狠厲,一擊便中,自成一派野性之美。
靈江看見他的笑,冷冽的眸子一愣,隨即溫和下來,他只有對這個人,才是春風般的溫暖,大概飛禽猛獸都這般直白,愛恨分明的讓心思復雜的凡人艷羨。
“我們去神醫谷?”靈江見他神情緩和,就蠢蠢欲動,把手搭到殷成瀾的另一只腕上,用指腹摩挲他的肌膚。
殷成瀾對他不知什么時候養成的毛手毛腳的臭毛病無言以對,拍掉他的爪子,說:“既然嚴楚已經有了下落,我不便再在此地耽擱下去,今夜我便啟程回萬海峰。”
他語焉不詳的說:“馭鳳閣已成眾矢之的,我的計劃方才開始。”
靈江明白過來,是皇帝的大軍到了,皺眉說:“好。”
殷成瀾撫摸著海東青光滑的皮毛,睫羽微垂,秋季的陽光泛著金光,照在門窗上,將他的側臉映的溫柔平靜,可靈江卻從他疏漠的神情上察覺出異樣。
“我的身份一旦暴露,與我有關的人都會成為他的目標,你帶王祝前去神醫谷尋找嚴楚,保護二人。”
靈江敏銳的發現問題:“我什么時候帶他們與你見面?”
殷成瀾沉默了會兒:“等解決完此事,我會飛鳥傳信告訴你。”
第43章 寒香水(四)
殷成瀾沒讓他回馭鳳閣, 也沒告訴他要去哪里,靈江便知道,馭鳳閣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清楚殷成瀾的計劃,也不想追問, 唯一能做的, 就是替他守著他的救命稻草,一旦殷成瀾需要, 就能立刻將嚴楚帶到他面前。
傍晚,秋風習習,馭鳳閣的影衛和一輛嶄新的馬車出現在客棧外面。
殷成瀾披著一件墨色披風, 幾乎要融進夜色中。
他和他對視, 該交代的已經交代過了, 沒有多余的話要說。
靈江環胸抱臂靠在客棧大門口, 默然看著他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滾動起來,這時,車簾忽然被撩開,一團黑影朝靈江丟了出來, 他伸手接住,發現那是殷成瀾的披風,上面還殘留著溫熱的氣息。
“天冷了。”殷成瀾的聲音隔著馬車響起來。
靈江抿成一線的薄唇勾了一下:“不會凍死的。”
馬車奔跑起來,一聲不輕不重不咸不淡的‘嗯’隨風散入夜色中, 車輪碾壓路面, 一騎絕塵而去。
直到馬車沒入夜色之中, 再也看不見蹤跡,靈江打開披風,看見里面裹著用牛皮紙包的花生米以及下面壓著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
他將銀票塞進懷里,花生米揣在手上,握著殷成瀾的披風,低頭在上面落下一吻,然后瀟灑轉身,進了客棧。
將王祝五花大綁捆了丟到原先的馬車里,沒再多停留,靈江也駕車上了路。
長夜漫漫,人間三山六水十萬大川,縱相隔千里,但總有歸期可盼,愿守相思一種,望兩處保重,斗轉星移,他日必將相見。
靈江一只腳踩在車轅上,披著殷成瀾的披風,哼起了怪腔怪調的小曲:“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十九的情緒好比度日如年……”
七日后,靈江趕著馬車抵達了神醫谷。
神醫谷在大荊的東南方,掩映在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中,夕陽下,秋意染紅了山腰,微風輕拂,橘紅色的林海泛起波紋。
靈江驅車剛到入谷的山口,就有守衛從林中出現攔住了他的去路:“谷主不在,請閣下另擇時日前來。”
靈江二話不說從馬車里拽出管家,將梅花錘壓在他肩側,半句廢話都懶得說,冷冷道:“讓開。”
八棱梅花錘有千斤重擔,直接壓垮了老管家的半個身子,他一把年紀馬失前蹄摔的很慘,現在只想茍延殘喘求個保命,他一路上算是徹底認清了眼前的這個青年,真的是很不是個東西——才一上路,就逼他讀一本書,不是連續的讀,而是必須挑出每一句以‘殷成瀾’開頭的句子來念,念時需得抑揚頓挫,聲情并茂,一旦哪一句不合其心意,就飯都不給他吃。
可憐王祝活了半輩子,既沒有忠心耿耿一心護主落個好名聲,也沒能將神醫谷發揚光大流芳百世,更可悲的是他以為自己可以死得其所,卻沒想到實際上他更貪生怕死,寧肯茍且偷生,都不敢以死謝罪去見老谷主。
以至于如今淪落為此鳥妖的玩物,悲慘的近乎可笑。
“讓開吧。”王祝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
守衛臉色一青,已經從王祝的身上看到自己的下場,錯身讓開,眼里流露出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