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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海繼續問:“你們還調查了什么?”
李澤文道:“基于對潘越的性格分析,我認為潘越墜樓一案中最關鍵的線索就是潘越的素材本,我大多數時間調查都圍繞這個素材本的去向。”
徐云江道:“然后發現這個本子在周宏杰手里?”
“最簡單的排除法。第一,潘越的性格決定不會大肆宣揚自己翻譯了一首外文詩,能知道他素材本里寫了什么的人,只有語文老師和英語老師,至于其他人,通過孟冬的證詞,可以知道他的父母、同學對他在素材本里記錄里什么并不在意;第二,有人告知潘越,5月11號放學后留在學校里等郗羽,潘越對此毫不質疑,我想,只有老師的話和郗羽的好友說的話才具有這樣的說服力;第三,警方案卷顯示,五點半后還留在教學樓第五層的人,只有郗羽和周宏杰。”
“明白了,”徐云江百感交集,“三者的交集只有一個,周宏杰。”
“周宏杰的疑點越來越大,我能查到的種種證據指向他,但他的性格——”李澤文很罕見地頓了頓,“至少在我看來,他不是漠視人命的那類人,他沒有殺人者的天賦。殺人不難,但是要有天賦。”
“是的。周宏杰真的不像能殺人的人,更何況是對自己的學生下手。這也是我們當年完全沒有懷疑他的原因之一。”徐云江深深吸了口氣。
王文海不笨,他飛快地說:“我記得你前幾天見了周宏杰一面,你們談了什么?”
“我最后對他進行了試探。他對我承認,當天下午5點40左右,他離開了教室辦公室。具體的談話錄音在u盤的音頻文件里。”
李澤文和周宏杰三天前單獨見過一面,這是警方早就掌握的信息,但由于剛剛他帶來的線索太過石破天驚,警方的諸位暫時把這不太重要的細節拋之腦后。
王文海下意識打開了音頻文件夾,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已經編號的音頻——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這檔案、證據、文書歸類水平,比許多在職的刑警還要強得多。
從入行的第一天開始,王文海就知道“充分、透徹的準備是辦案工作的一切”,但說來容易做來難,機構問題、時間問題、人員問題都讓這句話變得有些浮于表面,文書工作難做。這位大教授的準備工作做到了這個程度,讓人只能心悅誠服。
他看著李澤文,默默想,這個人恐怕從來不做沒有計劃的事情,恐怕也從來不會出錯。
“那動機?他這樣一位人人稱贊的老師殺害學生總有相當強有力的動機吧?”王文海看著李澤文和蔣園,真心誠意發問,“我相信二位已經調查清楚了?”
李澤文對角落的一名年輕刑警微微頷首,他注意到這位躍躍欲試的警察有一陣子了。
“可以讓這位警號是212344的警官發言更好。”
雖然場景如此嚴肅,但郗羽還是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李澤文在課堂上讓學生發言,被點到的那個人還高興得很。
年輕刑警進入這間段會議室已經有十分鐘了,但此前存在感薄弱,之前辦公室內的交談信息量極大,他一直沒有找到說話的機會,現在通過終于找回了自己的存在感。
“關于死者,我從心理醫生那里知道了一些信息,基本和李教授的分析的情況一樣。”
王文海也懶得糾正下屬的稱呼順序問題,用眼神示意他快說。
年輕警官拿出一個u盤遞過來:“這是我們對周宏杰心理醫生陳醫生的訪談記錄。”
第101章
出現在屏幕上的陳醫生大約超過五十歲,她面目柔和,說話不徐不疾,得知周宏杰去世后,她有些悲痛,卻不顯得太意外。
“他還是選擇了這條路啊……”看完他電腦上的留言后,她這么說,“……他的抑郁癥病史至少有十五年,我大概是十四年前認識他的。”
“他有一個相當不幸的童年……”陳醫生敘述了周宏杰的履歷,“他父母火災去世后,他被寄養在親戚家長大,寄人籬下的日子當然不算好過。當然他還算有一定的自我調節能力,他說服自己說,父母去世一起小概率事件,是他父母運氣不好,誰也無法預測,無法估計,無法避免。靠著這種信念他長大成人,可問題是,他長大后才發現,造成父母死亡的意外事故的根源是建筑師的設計問題,而且,大廈的建筑師是自己學生的家長。”
說到這里,陳醫生停了停,蔣園趁機補充道:“他曾經有過一段戀情,女友是建筑師,他就是從她嘴里得知南濱大廈的建筑問題的。”
“周宏杰無法接受害死父母的人過得那么舒心。他寫了檢舉信,但石沉大海。他想過動用法律,但司法系統從來都是低效的……他沒辦法通過合法渠道讓潘昱民受到應有的懲罰——只有一個選擇,動用私刑。
“這個過程就像釀酒。成長過程中,他通過自我安慰化解了自己所受的苦難,而真相就像藏酒開窖,多年醞釀的噴涌出的痛苦和仇恨會就像火一樣燃燒起來,所謂的海格力斯效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潘昱民害死了自己的父母,自己殺死他兒子,很合理。
“他抑制不住自己復仇的欲望,又不想牽連到自己,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潘越的死看上去是自殺。首先,他引導潘越翻譯了那首英文詩——他是語文老師,潘越對他信任有加,這不難做到;其次,要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畢竟一個心情愉快的人不會想到自殺的。幸運之處他是老師,還是潘越十分信任的老師,潘越時不時會和他溝通一些情況,因此他知道潘越的家庭情況糟糕到了極點,再加上他對一位女生告白失敗,這兩件事給了他相當好的時機和操作空間。
“在潘越告白失敗后的幾天,他用老師的名義讓潘越到樓頂等待那個女生,周宏杰則在辦公室里度過了此生最長的四十分鐘,最后他下定決心,上到樓頂準備動手。和潘越見面后,他坐到樓頂的欄桿上,并且讓潘越也坐上去。老師的一舉一動會形成模范效應,潘越毫無戒心,和周宏杰并肩坐在欄桿上。
“他告訴我,那是一個完美的時機。充足的自殺動機,足夠高的教學樓,空無一人的操場,距離兩人最近的建筑物就是一百多米遠的高中部教學樓,基本不可能有目擊證人。他一伸手就能把潘越從樓上推下去。”
陳醫生說到這里,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
“實際上,除了極少數反社會的人,當某個人真的決定結束其他人生命的那一剎那是很難下決定的——尤其是他采取的辦法是急性的,我稱為‘可以收手’的那種。在準備下手時,潘越回過頭,兩人目光對上,周宏杰告訴我,他就像被看透了一樣——潘越幾乎是一瞬間就意識到老師想殺他。”
會議室的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郗羽想,在那一瞬間,兩人的心理變化足可以再寫一整本《尤利西斯》了。
“周宏杰被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看透,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了。潘越問他為什么,周宏杰激烈的感情需要一個出口——在此之前,他從未和任何人談起自己父母的死因。他冷冷地告訴潘越,他的父親害死了自己的父母,隨后離開了樓頂。”
說到這里,警官不可思議的反問:“他離開了屋頂,沒把人推下去?”
“他的確是這么告訴我的。”
警察提出不同意見:“但他告訴你的未必是事實,也許他把潘越推下樓,再告訴你他沒有動手。”
“我不覺得他有犯罪行為,”陳醫生很溫和地說,“我的專業知識和分析能力告訴我,他說的是事實。他的心理非常典型,孩童時期的不幸遭遇讓他積累了大量壓力和焦慮,社會的不公平又讓他仇恨社會,但長期以來接受的教育又扭轉了他部分偏激的思維——尤其是大學教育對他來說很關鍵,這導致他準備在潘越身上釋放壓力最終卻無法真正付諸實踐。”
“就算是這樣。他有預謀,有殺人動機,他的舉動依然是犯罪,只不過是謀殺未遂。心理咨詢的保密原則里不包含為犯罪行為保密。”
“我不認同你的觀點。如果僅僅以某個人的想法來定罪,那我估計監獄里早就人滿為患。實際上,我這些年接觸到了成百上千有心理問題的人,他們要么想傷害自己要么想傷害別人,有很多人在掙扎中舉起了屠刀,但最后都沒有真正動手人,他們或許談不上是人們印象中的那種好人,我們可以從道德上批判他。但沒有犯罪就是沒有犯罪。”
警察不再說話,似乎是認可了這個解釋。
“他懷著對自己的憤怒和失望回到教師辦公室,等著自己的結局。在他的設想中,潘越會投訴他、報警。他謀殺未遂,將會受到法律的懲罰,至少他老師的這份工作保不住了。
“可幾分鐘后,他接到了其他老師打來的電話,告訴他潘越墜樓身亡。他及時收手,但潘越依然如同他的計劃墜樓。他告訴我說,當時他大腦一片空白,有些震驚,有些惶恐,還松了口氣。他不希望警察懷疑自己,于是按照既定計劃上樓,在潘越的書包里找出他的素材本,撕掉了潘越翻譯的那首英文詩放在他的書包上,他清理了鞋印,藏好素材本下樓的。如他所料,警察完全沒有懷疑他,甚至連疑問都沒有,很快這起案件以自殺結案。
“他事后分析,潘越墜樓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是潘越不小心失足墜樓,因為他離開樓頂時潘越還坐在欄桿上;第二種可能性是潘越的確深受刺激,跳樓自殺;第三種可能是兩者都有,因為沮喪和失落,導致他不小心墜樓。周宏杰說,潘越是個很敏銳的孩子,那段時間是他人生中的最低谷。破碎的家庭,充滿謊言的父母,喜歡的女孩子拒絕自己,被同學們嘲笑,父親是殺害老師父母的兇手,老師想要殺害自己……這一系列事情對這個小男孩的打擊未免太大,所以他不慎墜樓。
“仇恨對象的兒子死了,他發熱的大腦冷靜下來,良知、道德、正義、責任這些情緒回到他失控的大腦里。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他意識到,謀殺計劃是如此的荒唐可笑,奪走仇人兒子的生命不會讓他快樂。
“全校所有人的關注點在被潘越告白的那個女孩子身上,那個女孩子承受許許多多的指責,精神幾乎崩潰。讓學生承擔老師的過失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但他沒有自首的勇氣。愧疚心理而產生的心理負擔跟事情的大小成正比,可他面臨的事情和人命相關?潘越墜樓案帶來了深遠的影像,接下來的所有時間里,他都沉浸在如湖水一樣的內疚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