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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九回(1)
月仙自遭遇了花園的一場突兀,鶯時靈機一動解了圍之后,兩人不免心生悚悸,只得放棄雅間,尋找新的幽會場所。然而城里過于繁雜,難有清靜之處,而且容易引起人的注意。他們權衡一番,還是認為走出鬧市較為妥當,于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郊外。
在第一次相會的附近村莊里,月仙租了套老式房屋,一個姓朱的沒落地主空出來的宅院。
這個地方宛若天賜之福,村落景致旖旎,鐘靈毓秀,像一塊朦朧的紗一樣隔開了城郊間的距離。他們小心翼翼出了城,就可以騎馬來到這里,路旁除了青草覆蓋的黃土小山,有的就是零落的樹林和溪流,溪水清澈見底,林間鳥鳴蟬叫。到了村里就更是美不勝收,寥落的房舍傍水而居,一些屋頂和老樹上掛滿了藤蔓,藤蔓上綻放著零星的小花,夾在林間的偶爾是一塊菜圃,夾著路的是小樹和短籬笆,十足的鄉村風光。
有時候在路上,他們會碰上挑著鮮菜經過的農民,迎面就是菜香和笑容。月仙起初還擔心會被人認出來,因為他的戲迷不僅遍布城市各個角落,也有不少來自農村的,但事實證明他的憂慮是多余的,這里始終是塊靜悄悄的、人跡稀疏、市塵不到的地方。月仙也奇怪,盡管這里的風光好似一幅絢爛的水彩畫屏、一首婉約的抒情詩、一曲優美的旋律,但人們偏偏都愛往那繁雜的南京城里擠,雖然只相距幾十里卻已完全是兩番天地了。
他們樂此不疲地到這個天地里來釋放壓抑的激情,蕩舟輕泛,騎馬觀光,循路跡步入樹叢筱間,漫步環游四周的荷田,流連于清香旖旎,纏綿恣肆、縱橫四闔,如入無人之境。可每當短暫的相聚過后,不勝依戀地策馬揚鑣,就又是寂寞相思了。
他們想方設法,只要有機會便相互召喚,可時間就像催命鬼似的,逼迫著讓人急切。需要去冒險,還不能有閃失,就像賭棋,他們的對手則是她背后的家庭和社會輿論。但他們走的是一步妙棋,難道不是嗎?事情做得如此天衣無縫。
除了和鶯時不斷周旋于城市和郊區之間,月仙還輾轉于南京和上海兩地,既要顧及鶯時,又要分心照拂戲班,真是馬不停蹄的奔忙。看起來,似乎累得夠嗆,似乎當他們相會時,默默對視,眨巴眼睛都會抖落蘸在睫毛上的汗珠,或走起路來也要踉踉蹌蹌的。但他保持著驚人的旺盛精力,不叫一聲苦不喊一聲娘地挺撐著,而且還能抽出些空擋到侯天奎之流的府上拜望,像模像樣的,看起來一切如常。
然好景不長,最終還是出了問題。但這個問題,起先并非出在他和阮小姐的身上,而是他的師哥杜月騫惹了麻煩。麻煩還惹得不小!
事情還得從天津說起。
杜月騫自從在天津受了紅妓的引誘,以后就染上了賭博和跟女人廝混的惡習,到了上海雖說最初還能安分兒,可不久卻又和青樓的人鬼混起來。他身材魁偉,嗓音寬宏,更是喜登社的紅角,說起話來不拘小節,因此頗受女戲迷的歡迎,當中的一些姨太太三番五次地向他示好,他也幾乎是來者不拒,基本上成就了他風流老生的名聲。此后就更是大手大腳,不僅和青樓的妓女也和幾個姨太太勾搭,嗜賭如命起來,還受貴婦的影響抽起了鴉片。
其中和月騫走得最近的,是一個姓樊的高級外交官的夫人,叫蘇嫻貞的女子。這個蘇嫻貞正當妙齡,知書達理,只因其丈夫常年在外寂寞難當,遂以觀戲排遣煩緒、破愁解悶,而不想被月騫所吸引。月騫和她在臺下好上后,頻頻往來,竟也生出些感情來。但月騫也并沒有放棄和青樓妓女的廝混,因為賭博通常就在青樓里,而且一個叫秋姑娘的紅妓頗得他的歡喜。
且先說這個秋姑娘,在上海待了四年,原也是明媒正娶的買辦太太,剛過門夫君就得急癥死了,樹倒猢猻散,一家子作鳥獸散后流落到了上海灘,本是迫于生計才跳進青樓這個火坑。因她既會梳妝打扮,又能唱些江南小曲,人長得又是柔媚,很快就博得了客人的青睞,不出一年就成了海上頗有名氣的紅人。可惜紅顏漸衰落,幾年后她名氣雖在,卻已不似往昔那般容光照人了,每日除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吊嗓子,唱唱小曲兒,說說笑笑,應酬客人,只指望著碰到個好客人相中了她,把身子贖出來,也好趁著年輕再奔個好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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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九回(2)
可是談何容易,只道是見識了上海灘的人情和世故,不料遇到月騫,自己卻先迷上了他,而且娼優本同處賤籍,不免有同病相憐之感。何況她不是一般的戲迷,琴棋書畫,樣樣皆精,以月騫的性格又哪有不識佳人之理?不出幾日兩人就打得火熱。紙醉金迷,月騫也不過是逢場作戲,并非真動了感情,和秋姑娘雖涉淫事,也不至于傷了身體。
真讓月騫傷了身亦傷了心的,還是同外交官的夫人蘇嫻貞的艷事。
蘇嫻貞雖則身為外交官夫人,卻未經什么世事,年紀又和月騫相仿,人很單純,愛起來亦是熱烈激蕩。她嫁作外交官的太太,也不過是父母之命——為了金錢門第全不顧女兒家自己的意愿。雖嫁為人婦,她閑時也不忘看些書報,那新報上宣揚的反抗三從四德、貞女節婦的禮教,鼓勵人們呼吸自由的新鮮空氣,她也不是沒受熏染。像多數受過教育的女子一樣,她也想呼喚愛情的春光雨露,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能填滿她精神上的空虛與缺憾。丈夫的常年在外與家庭生活的冷落,更是讓她感到苦悶,直至遭遇戲臺上扮相俊美的月騫,一下激起了她埋葬心底的身為女兒家的那份癡情,她決心豁出自己的勇氣了!
她三天兩頭到戲院追著月騫的戲看,包下了劇場樓座的一個包廂,賄賂案目的小費可也不少——只為了托遞個片兒、紙條給月騫。
“杜老板,這是樓上的樊太太給您的。她欣賞您的才華哩!”
月騫起先也并沒有多加注意,對她的條子至多也不過是瞧一眼就擱臺子上了,因為引誘他的婦人可不少,那些送來的條兒都輪流撂著呢!一次未果,她并不灰心,接著三番五次地給他送鮮花、絲錦、鐲子、珠寶及各種洋玩意兒,這下子要不引起他的注意都難了。
蘇嫻貞第一次和月騫相會是在一家福建館子。這種館子散座多,單間少而裝修精當,當然,他們不會在散座約談。她早早到館子跟掌柜說好了,留了兩個單間不賣(架子不小也是為了掩人耳目),同時瞅好機會找了個機靈的跑腿,跟他說了月騫的相貌,再三叮囑要當心別認錯了人。
到了晚上八點,館子的散座全賣完了,單間果然只剩下保留的毗鄰的兩個。蘇嫻貞獨自坐在里間,聽到許多客人紛紛找跑堂的打聽單間,她心里七上八下,這可是頭一遭約會,而且是秘密進行,畢竟心里沒底,幾次都想逃了。
月騫戲散后,沒有爽約,找到了這家館子。他走進來的時候,她還在發愣,直至一聲響亮的咳嗽,她才受寵若驚地回過神來。賓主通名,互作寒暄,她伸出尖尖的手指和他拉了手,臉上微微現出紅暈。月騫倒是得體而爽快,說:“剛才路上有點耽擱,來晚了,累您久候了,見諒!如此約請,您也太抬舉杜某了,也不知有何賜教?”一句話說得大方得體,語調充滿陽剛之氣,毫不掩飾地笑著直視著她的雙眸。
“謝謝你!我哪敢。”她低首斂眉,微微搖頭,耳朵上一對精致的耳環輕晃著,別有一種嫵媚。說著,她纖纖的手指一旋,將一綹滑到臉頰的細發掠到耳后去。
月騫看她婉孌可人,風采不凡,還是個妙齡女子,不覺有幾分心蕩了,道:“樊太太竟這般年輕姣美,杜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