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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長大,見到的越多,便越對世人情看淡。
她小時候還會與別人說自己能看見鬼的事兒。牛嬸兒家的老頭兒死了之后在牛嬸兒身邊陪了她幾個月;張奶媽的身后總有個小孩兒跟著,跟了三年才走;常給他們家送菜的人板車上坐著個老頭兒,整天笑嘻嘻的。
陳沐兒不論與誰說,誰都不信,漸漸將她當成瘋了,傻了,可她讀書識字一樣沒落,反而比常人要聰明得多,便有人說聰明的孩子總愛撒謊,為的就是讓別人注意她,故而陳沐兒被冠上了謊話精的稱呼。
年入錦小時候也笑過她,跟著三個妹妹一起欺負她,大晚上裝鬼來嚇她。
漸漸的陳沐兒就不愿與他們說話了,年入錦這個人少爺脾氣,陳沐兒不理他他越來勁,就愛纏著她玩兒,三個妹妹都想嫁入將軍府,所以對陳沐兒并不友好。
這些陳年往事想起來,她莫名覺得有些幼稚,總覺得自己過得并非是自己的人生,好似在多年前重病的那一夜,她就已經死了,這么多年也不知是替誰而活,為誰堅持下去的。
回想至此,陳沐兒將手中的書放下,轉身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紗幔,想起了那個月下黑衣的男人。
他們那天晚上說的話,陳沐兒都記得。
他從屋頂下來,將她抱在懷里坐在了院落的石凳上,對她說她從未去過的地方,還有許多她從未吃過的東西。
他說京都有個玉子糕坊,里面的桔子酥味道很好,酸酸甜甜,每天能賣許多份,若想買到還得排隊,過了數量就沒了。
他說柳城的冰糖葫蘆非常好吃,那個地方種出來的山楂都是甜的,裹上糖衣很大一顆,一口咬下去糖衣脆果肉綿,子都很少。
他還說云仙城的桂花糕味道一絕,甜香軟糯,肉眼可見的金色桂花就在其中,桂花糕如一塊黃玉,錦盒裝上二十塊,一口氣就能吃下一半還不膩。
陳沐兒當時聽得口水都要饞下來了,拉著對方的袖子道:“我想吃!我要吃!”
黑衣男子說:“現在沒有,等你長大了再吃吧。”
“那得長多大?”小娃娃歪著頭看向他。
男子道:“等你到十八歲,屆時我來娶你,帶上桔子酥、糖葫蘆和桂花糕來娶你。”
“那……說話算話!”陳沐兒道。
男子眉眼柔和,嘴角掛著輕笑:“說話算話,小青訴。”
“我叫沐兒。”小娃娃糾正。
男子搖頭,也糾正:“不是別人的沐兒,就是我的青訴。”
第128章 雙生仙:十六
陳府有喜事兒, 陳府大小姐陳沐兒今日是十八生辰,陳府上下都記得,之所以會記得, 也因為這一日是陳沐兒出嫁之日。
曾有道人來陳府, 說陳沐兒生來不同,體帶至陰, 若過早嫁人克父克夫,唯有等她十八歲時將這至陰融合才可解除,屆時嫁娶,只會于夫家父家皆有利。就因為道人的一句話,陳沐兒的成親日子早早就定在了她十八歲的時候, 所嫁之人,便是從小指腹為婚的年將軍的公子,年入錦。
陳府掛滿了紅色, 陳沐兒坐在屋中,二娘帶著三個妹妹來幫她梳頭,要戴上鳳冠霞帔,將這一門于兩家皆有好處的親事做成,做大。
二娘早已是陳府的大夫人, 幫陳沐兒梳頭時嘴里還酸著:“能嫁入年將軍府做年入錦的夫人你就偷笑吧,何必裝做不滿的樣子?給誰看?”
陳沐兒看向銅鏡里的自己, 一雙眉眼沒有半分喜意。
她是真的不開心, 非但不開心,心里還疼得厲害, 近日來她頻頻做夢,夢到的內容萬分熟悉,偏偏醒了之后什么也記不得,夢醒之后她心口發疼,想到要嫁給年入錦,就更難受。
“二娘喜歡他,不如讓沁兒、胥兒、桐兒嫁給他吧,為何爹說要我嫁時你不反對呢?”陳沐兒面色清冷,說這話時沒有半分溫度。
二娘聽陳沐兒這么說只哼了一聲,她沒少在陳老爺耳邊吹風,在外不說,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氣度,可偏偏年入錦就是要娶陳沐兒,一點兒也不將她的三個女兒看在眼里。
而今老爺在外頭養著的女人腹中已有身孕,懷的是男是女也不知,若是男丁,那女人必來府中搶她如今的位置,她已年老色衰,討不了陳老爺的歡心,在這個節骨眼兒再給陳老爺添堵,她就當真是不知進退了。
最后將胭脂抹在了陳沐兒的眼尾,一抹紅色讓她那張寡淡的臉上平添幾分艷色,居然比平日里要靚麗許多。
二娘翻了個白眼,對她道:“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今個兒你就老老實實等年家人接你過門,再給你一句話,到了將軍府可別給人臉色看,年入錦慣不了你幾年,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多謝二娘提醒。”陳沐兒說話時動也不動,坐在梳妝臺前猶如一個木頭人,二娘帶著自己的三個女兒離開了她的房內,陳沐兒盯著銅鏡的臉上才掛下了一滴淚水。
所愛之人不知去,不愛之人拜天地,當真是諷刺。
陳沐兒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梳妝柜的抽屜,里面有個木盒,木盒中放著一把匕首。匕首是舊的,原是陳府廚房里用缺了個口子隨意丟下,等人收拾的,被她撿回來了,然后每日打磨,而今缺口任在,但鋒利無比。
她將匕首用手帕裹住,藏在袖中,垂著眼眸,已了無生意。
“騙子。”陳沐兒睫毛輕顫,想起了桔子酥、糖葫蘆和桂花糕,想起了那人說等她十八歲時來娶她過門,帶她離開這困住她的牢籠,去她沒去過的京都、柳城、云仙城。
十八歲已到,年入錦都記得,大張旗鼓地要娶她過門。
那個僅見過一面的男人,卻不知所蹤,像是從未來過。
時辰到了,熱鬧的聲音在外頭響起,陳沐兒的頭上蓋上了紅蓋頭,然后由二娘帶著一些人領她出府,坐入了將軍府派來的花轎中。
轎子外頭恭賀的聲音不斷,陳老爺的笑聲從早上就沒停過。
花轎起,從陳府到將軍府雖不遠,但因今日特殊,吉時為酉時,那時天已經黑了。陳老爺與年將軍都好面子,故而讓人抬著花轎在城里饒了一大圈,慢慢走,鞭炮鑼鼓震天響,讓所有人都沾他們家的喜氣。
陳沐兒坐在花轎中頭一次穿過全城,她在這個地方長大,卻從沒出過她們家門口的那條街,不過她已經沒興趣看外頭是什么樣子了。
她寫了一封信,放在了梳妝臺上,若有人還在意她,去她屋中看一看,就該知道她有多不滿這一門親,她向陳老爺哭過,鬧過,跪過,最后的結果無不是罰她靜思己過。
不愿嫁自己不愛之人原來也是錯。
她也與年入錦不知說過多少次求他退婚,年入錦從一開始對她的喜歡、新奇,漸漸被她磨成了不耐煩與厭倦。他明白地告訴陳沐兒,他不喜歡她,也不是非要她這具身體,只是年將軍的兒子沒有得不到的東西與得不到的人,她逃不出對方的手掌心。
陳沐兒想過離家出走,可她的心中還有一絲希望,十八年前她是這一日酉時生,十八年后的今天她要在酉時到達將軍府門。
那人說過他會在自己十八歲時娶她,所以她愿意等,如若她到了將軍府前的街道中,鞭炮煙花齊響,那人還沒出現,陳沐兒便只能已死來結束這枯燥無味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