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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邪朝她手心看了一眼,居然是一只青草編成的蝴蝶,蝴蝶兩扇翅膀左右張開,身體纖細,姜青訴沒弄草在蝴蝶的背心串成線,翅膀邊緣也是拿手撕的,稍微有些不規(guī)整,但整體看上去已然算是栩栩如生。
單邪將蝴蝶拿起來仔細看了看,姜青訴見他對這個感興趣,于是問:“怎么?要不要我教你?”
單邪垂下手,蝴蝶藏在手中,手又藏在了袖子里,他道:“不必。”
“那等這只枯萎了,我便再送你一只哈。”姜青訴笑瞇瞇地說。
單邪問她:“幾日會枯?”
“這草至多保持三五日,三五日之后,綠色褪去,成了枯黃,邊角毛躁,再等久一些,形狀也會發(fā)生改變。”姜青訴雙手環(huán)胸,深吸一口氣,道:“這還是我特地找路邊賣草編蟲的奶奶學(xué)的手藝。”
單邪的眉心微皺,眼神中閃過些許不悅,問:“特地為誰學(xué)的?”
“我妹妹。”姜青訴道:“她從小身體就不好,喜歡花兒,她住的院子里到處都是花兒,到了夏天各種蟲子都有,蛐蛐兒、螳螂、蝴蝶、她都不怕,一日我在外頭瞧見有賣草蟲的,便買了個回來送她。她很喜歡,掛在了門上,還天真地說這樣草蟲就不會死了,我怕她見到枯萎的草蟲傷心,便去學(xué)了這手藝,三五日后編個新的換上去,你知道嗎?直至我家出事,乃至她死的時候,她都還以為草編的蟲子永遠都是綠色的,不會死。”
姜青訴說道這兒,微微垂著眼眸:“她死的時候只有十三歲,來了月事不過半年,因已可為人婦,不再是小姑娘,所以被拉去做了官妓,三個月后不堪折辱,身體破損,病死在床上了,我聽人說她死時是衣不蔽體,裹著草席便隨便埋了的。”
姜家發(fā)生的變故,如五雷轟頂,直接將一個大家族給打得支離破碎,除了她一個人,誰也不剩。
那些過往,姜青訴很少去想,她不是沒痛過,只是那已經(jīng)是幾十年前的痛了,現(xiàn)在再提,只留下一些傷感而已。
第65章 半妖結(jié):七
回想至此便停了。
“我當(dāng)時十六歲, 尚不能自保,這么點兒大的孩子,又如何存活呢?”姜青訴朝曲小荷看了過去, 仿佛從這小女孩兒的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同樣是被誣陷, 同樣是滿門抄斬,婦孺流放, 姜青訴是當(dāng)時姜家唯一的獨苗,女扮男裝在趙尹的府上待了一年多才避過了風(fēng)頭。
曲小荷是曲家唯一的獨苗,上天讓她尚在不知人事的情況下遭逢變故,不用背負仇恨與痛苦,卻又沒有給她足夠的壽命, 年僅六歲不到,便要別離世間。
“咳咳……”曲小荷咳嗽了幾聲,手上的狗尾巴草不晃了, 她小聲地問:“阿武,還有多久到?我好困啊。”
阿武顛了顛手,示意她困了就睡,腳步稍微加快了些。
姜青訴撿起剛才被曲小荷拋在地上的狗尾巴草,發(fā)覺有視線一直盯著自己, 于是朝單邪看過去,剛好對上了那人的目光。
“怎么了?”姜青訴愣了愣。
單邪看她的眼神特別怪, 眉心輕皺, 眼眸中似乎藏有些情緒,只是在姜青訴看向他的時候, 統(tǒng)統(tǒng)收斂了。
姜青訴眨了眨眼睛,略微歪頭不解地看向他,單邪依舊沒動,也沒開口說話,姜青訴察覺到他身上略微的感傷,也從這人細微的變化中看出些許端倪,于是笑了笑道:“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所謂了,早就不在意了。”
她的爹娘,弟、妹,所有當(dāng)時離去的親人,都已投胎轉(zhuǎn)世,早就換了身份,洗盡前世的經(jīng)歷,成為嶄新的人,他們都用另一個身份活著,而那個身份,早與她姜青訴無關(guān)了。
單邪突然伸手抓住了姜青訴的手腕,姜青訴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被對方拉入懷中抱住,她睜大了眼睛略微抬著頭,即便如此,下巴還是磕不上單邪的肩膀,只是鼻子撞在了對方的鎖骨上,鼻息間呼吸到的全都是微涼如初雪落下時的清爽味道。
單邪一只手摟著她的腰,一只手撫著她的背,略微低下頭,鼻息撒在了她的額頭旁邊,懷抱收得并不緊,卻是他們倆這二十年來靠得最近的距離。
姜青訴許久才回過神,心跳加速,甚至有些紊亂地發(fā)狂,她垂在身側(cè)的手不知所措,狗尾巴草早就被她在手心揉成了一團,她沒有掙脫,只眨了眨眼問:“單……單大人這是怎么了?”
單邪的手從后背挪到了她的后腦勺上,順著頭發(fā)輕輕撫摸了一下,這便松開了她。
姜青訴整個人都是懵懂的狀態(tài),什么都沒來得及反應(yīng),單邪便已經(jīng)擺出一副什么也沒發(fā)生過的樣子了。
“你不想說,不必勉強。”他說的,是關(guān)于她過去的事。
姜青訴見這人說完這話便朝前走了,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伸手拍了拍自己不安的心口,半晌才喘過這口氣。
單邪的身體并不暖和,將人抱在懷中的時候也無暖意散出,但他的懷抱卻很柔和,摸她頭發(fā)的動作生硬,卻讓人安心。
這個人總是這么別扭,分明心里波濤洶涌,面上給人顯露出的表示,永遠只有淺淺的一分。
姜青訴見人走遠了,于是帶著些許小跑地跟了上去,白裙擺過的地面上,落了個被揉成一團的狗尾巴草。
沈長釋察覺到姜青訴與單邪之間的變化了,比起前幾個月更加微妙。
之前在柳城辦許鳳遙案子的時候,單邪頂多給姜青訴買買糖葫蘆,或者兩人并肩而行什么的。這幾個月的游山玩水,乃至昨夜之后的今天,他們倆走在一起就算了,向來穩(wěn)重的姜青訴居然還走三步跳一步,走五步朝身旁的單邪看一眼。
看就算了,還笑瞇瞇的,姜青訴每每朝單邪看上三眼,總有那一眼是單邪與之對在一起的,然后姜青訴的笑容就會擴大,那滿滿的甜膩勁兒沈長釋砸了砸嘴都覺得舌尖發(fā)甜。
兩位大人的關(guān)系好,他當(dāng)然樂意見,畢竟自己寫了足足二十幾年的書,多半都靠瞎想,難得有什么靈感,長篇大論都是一些假情假愛,現(xiàn)在兩人的膩歪就擺在眼前,現(xiàn)成的例子,他覺得自己寫的那本書總算能熬到頭了。
鐘留走在最前頭,看見沈長釋時不時回頭瞧一眼,于是問:“沈哥,你看什么呢?”
沈長釋道:“看無常大人和白大人呢。”
“他們倆又怎么了?吵架了?”鐘留也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
結(jié)果瞧見單邪快了姜青訴半步,姜青訴連忙跳了一小步,伸手拽著對方的袖子嘴角掛著笑,壓低聲音說了句:“別走那么快呀。”
鐘留看到這兒立刻將目光收回來,抖了抖肩膀,滿臉的恐懼與不適,他想了想,猛地朝沈長釋看過去,問他:“無常大人和白大人……日后不會成親吧?”
“這可說不準(zhǔn)。”沈長釋抬了抬下巴,他可還從來沒見過地府有能辦喜事兒的地方,不過這兩人逐漸靠近的關(guān)系,成親之事,他樂意見成。
鐘留嘶了一聲:“為什么我總覺得這兩人湊在一起慎得慌?一個是兇狼,一個是狡狐,我們倆的日子以后會不會很悲慘?”
沈長釋愣了愣:“怎么說?”
“我以為沈哥和我想的一樣啊,我們不都是靠著白大人吃飯的嗎?白大人是典型的護短,她都是帶頭沖無常大人的,跟在她后頭受罰都少了,她若真和無常大人在一起,以后肯定是向著無常大人了,我們倆不就形單影只,天天被抽?”鐘留眨了眨眼睛,說完這句話,沈長釋長吸一口氣,嘴里叨著:“不會吧……”
心里想著,這也不是不可能啊……
“我看你們倆現(xiàn)在就想被抽吧?”姜青訴的聲音冷冰冰地在他們倆身后響起。